这个打破白露平静生活,掀起轩然大波的陌生号码是在周一下午打进来的,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摁掉了。三秒后,短信进来,在锁屏上浮着:
“白小姐您好,我是孙显。之前您母亲和我父亲吃饭时提过,您在郊外有家射击俱乐部。我老板刚从莫斯科回来,想找地方练枪,不知方不方便接待?”
孙显。
她想起来了,她妈确实提过一嘴,一个做军火生意的新朋友。
没想到是今天。
没想到是现在。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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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投资的俱乐部在郊外,开过去要四十分钟。白露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停车场的水泥地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停了两辆眼生的车,一辆白色奔驰,另一辆是黑色越野,莫斯科车牌,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她的胸腔猛的一震,站在车边,点了根烟。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点草腥气。她眯着眼抽到一半,俱乐部的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孙显探出半个身子:“白小姐,这儿!”
她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顶的沙石里,走进去。
靶场在室内,恒温二十一度,换气扇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带嵌在墙里,把一条条靶道照得安静而专注。孙显站在入口处,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她扫了一眼,更忐忑了。
“白小姐,这是我老板——”
孙显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白露已经看见了。
靶道尽头,那个人正在装弹。
肩膀很宽,把黑色衬衫撑出平直的线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肌肉的纹理随着动作轻轻滚动。
他把弹夹推进枪膛,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她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转过头。
果然,是他,沃伦。
一年了。
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眼睛还是那样,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把你往里拽,往深渊里拽。
他看着她,没说话。
白露站在原地。
心跳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咚咚咚的,砸在胸腔里,砸得她有点晕。接着是呼吸,急促尖锐。最后是手——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抖,直到她发现想握拳的手根本握不紧。
一年前,她不告而别,从莫斯科,从他床上,从他生活里。那天晚上窗外还在下雪,她穿好衣服就走了。没留字条,没发消息,没打最后一个电话。
十一个月零十七天。
她数过。
现在他站在十五米外,看着她。隔着一整年的沉默,隔着一整年没说的话。
“老板,”孙显的声音有点干,像咽了口唾沫,“这位是白露,白小姐。俱乐部是她的——”
“我知道。”
沃伦开口了,声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低沉的,带着点莫斯科冬天独有的沙哑。
他放下枪,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
皮靴鞋底踏在靶场的地板上,很重,重得像踏在她心口上。
白露没动,她动不了,腿像灌了铅一样,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开始变沉。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额发扫到嘴唇,又扫回来。
他又绕到她身后。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结实,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他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他握住了。
双手紧握,十指交缠,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嘴唇凑到她耳边。
“露露。”
气息喷在耳廓上,痒的,烫的,像一簇火苗在皮肤上跳。
“好久不见。”
白露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
那把枪——抵在她臀缝里的,硬的,热的,危险的,像他本人的那把枪。
他没动,她也没动。
靶场的灯还亮着。换气扇在嗡嗡地转。远处不知道哪里,有弹壳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
孙显和那两个保镖不知道什幺时候退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时间像被冻住了,又像在急速流逝。她已经分不清了。
很久。
白露睁开眼睛。
“你想说什幺?”
沃伦没回答。
她感觉到他在她身后呼吸,胸口一起一伏,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把她往前推——往那支枪的方向推。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逼回原来的距离——那支枪还在那儿,抵着她,一步都没有退。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太阳穴滑到下颌,滑到她颈侧轻轻跳动的血管。
很久。他突然笑了。
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笑,无可奈何的,甚至有点难过的笑。
“我想说的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是他,前面是空气,下面是那支枪——抵着她潮湿的地方,烫得像要烧起来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朵。
“但我不想说。”
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的,烫的,钻进耳道里,一直钻到最里面。
“我想做。”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然后就停在那儿,在等她回答。
靶场的灯还亮着。
换气扇还在嗡嗡地转。
她还是没动。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肯定能感觉到,贴着后背的地方,咚咚咚咚咚。
还有别的。
那支枪抵着的地方,开始潮水泛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