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思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一路烟尘滚滚,她甚至不敢回头。回到京城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皇宫,恳求父亲代为向圣上请求解除与镇北少将军萧策的婚约。消息传进宫中,皇帝对这位一时兴起的赐婚也感到有些头疼,既然女方主动退婚,他便顺水推舟地应允了。
在皇帝面前,苏黎思哭得梨花带雨,只说自己与萧将军实在八字不合,缘分浅薄,不愿耽误了国之栋梁。当皇帝问她今后打算时,她已是方寸大乱,只想快点断绝一切关联,便脱口而出说随便找个安分人家嫁了便是。皇帝见她态度决绝,便也随手指了户部侍郎家的一个儿子,算是给了她一个新的归宿。
这边婚约刚刚解除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边关,另一边,齐幽染也已经换上了便装,不急不缓地跟上了苏黎思回京的路。他不像她那般仓皇,反而像是个出门游历的公子哥,一路赏花观景,却始终将那辆华丽马车的影迹牢牢锁在视线范围内。
他在京城郊外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打听清楚了吏部尚书府的动向,也听闻了苏小姐火速退婚的消息。齐幽染坐在窗边,听着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街头巷尾的奇闻轶事,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听到「苏小姐性情大变,急于退婚」时,变得愈发深沉玩味。「跑得真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他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像是在为某人倒数着时光。「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齐幽染在京城的一座别院里,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锦袍,长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他洗去了边关风沙带来的萧索,眉眼间那份军医的温和被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所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军医,而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弟弟——闲王,齐幽染。
他踏入了那座熟悉的宫殿,一路上,所有宫人太监无不跪地行礼,口称「王爷」。他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直到他来到御书房,见到了那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的帝王,他的皇兄,齐远。
「皇兄。」齐幽染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齐远从繁琐的政务中擡起头来。齐远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瞬间被宠溺的笑容取代,放下手中的朱笔,朝他招了招手。
「幽染,你这小子终于舍得从边关回来了。怎么,在军里待腻了?」齐远的语气充满了对这个弟弟的亲昵与纵容。
齐幽染走到书案前,神色认真地行了一礼,开口道:「此番回京,是有一事相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齐远瞬间正色起来,知道他要说的绝非小事。「我想请皇兄……为我赐婚。」此话一出,御书房内一片静寂。
「赐婚?」齐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皇兄同意,天下的女人任你挑。」他只当是弟弟一时兴起,并未多想。齐幽染却是缓缓吐出那个让他玩味已久。「吏部尚书,苏志远的女儿,苏黎思。」齐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齐远脸上宠溺的笑容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与不解。他盯着自己一向骄纵的弟弟,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他无法将那个在边关受苦的军医,和眼前这个坦然索要刚刚退婚之子的闲王联系起来。
「幽染,你是在跟皇兄开玩笑吗?」齐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苏家的婚约,朕才刚刚应允解除,转手就将她指给你,这将置皇家的颜面于何地?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齐幽染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上前一步,帮齐远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亲暱自然,但说出的话却是固执得惊人。「皇兄,我并非儿戏。我在边关的这些日子,早已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他脸上带着一丝浅笑,眼神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志在必得的坚定。
「一见钟情?」齐远几乎要被这个理由气笑了,「你可知她刚为了退与萧策的婚约,在朝堂上大吵大闹,闹得满城风雨。这样一个女子,怎么配得上你这金枝玉叶之身!」他试图用道理和世俗的眼光来说服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皇兄说了算,也不是朝廷的流言决定的。」齐幽染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我只知道,我的心已被她偷走。皇兄若是不允,我便亲自上苏府提亲,看看他们是敢拒绝一个小小的军医,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他逼着齐远做出选择,一个是皇家颜面,一个是他这个弟弟的心意。「皇兄,你忍心看我为她神魂颠倒,寝食难安吗?」
齐幽染那句委屈又蛮横的话语,非但没有让齐远心软,反而让他脸上的威严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深沉的痛心与无奈。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齐幽染面前,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幽染,别再骗朕了,也别骗你自己了。」齐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疲惫,「你以为你的把戏,能瞒得过朕的眼睛吗?你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苏家千金,而是……镇北将军身边的那个副将,沈绿,对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齐幽染平静无波的心湖上炸开了巨浪。他脸上那层轻松自如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震惊与狼狈,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掩藏得这么深的秘密,竟然被皇兄一语道破。
「皇兄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齐幽染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转而欣赏着架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声音却没有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听不懂?」齐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你为了追随萧策,不惜自请去边关受苦,甘愿做一个小小的军医。你为了他,隐藏身份,默默守护。这些,你以为朕都不知道吗?」齐远的声音越来越重,「如今你却突然回来,指名道姓要娶苏黎思,你告诉朕,这不是因为沈绿,又是因为什么!」
齐幽染沉默了,他背对着齐远,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那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一碰就痛。他得不到的人,他永远也得不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拿那个和沈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来做一场最精彩的游戏呢?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又挂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就算是为了沈绿,那又如何?皇兄,你到底答不答应?」
齐幽染那句近乎挑衅的问话,彻底点燃了齐远心中被怒火与心疼交织的情绪。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笔砚都跳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弟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深深的失望。
「放肆!」齐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明知故犯!你把皇家的颜面、把一个女儿家的清誉当作什么了?当作你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吗!」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帝王之威全面爆发,整个御书房的压力都凝聚在了齐幽染身上。
齐幽染却在这股压力下挺直了脊背,他直视着盛怒的皇兄,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固执。「我没有当作玩意儿,我是认真的。我要她,只要她。」他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显决绝。
「认真?」齐远气极反笑,「你对她一无所知,只是因为她与……与那人有关,你就要毁了她一生?幽染,你太让朕失望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不容置喙。「朕告诉你,这门婚事,绝无可能。苏黎思她不配!但朕会为她寻一个真正的良配,而不是被你当作派愤的工具。」
「良配?」齐幽染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皇兄所谓的良配,就是那个户部侍郎的儿子?一个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的懦夫?」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锋利如刀。「我告诉你,皇兄。这件事,我管定了。她苏黎思,我娶定了。你看着办吧。」话音落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御书房,留下满室怒火的齐远和一个悬而未决的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