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淮奉命住进西偏殿,书房里的灯火便彻夜不熄。沈清舟每日处理完密旨,擡眼就能瞧见不远处那道清隽的身影。秦淮是个极克制且高效的人,入职这几日,他处理起那些纠葛十余年的户部烂账,动作干净利索,有一种拆解乱麻的冷静。
几日后的深夜,沈清舟披着一件素色的披帛,缓步走进书房。
“还没歇下?”
沈清舟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清冷且带着一丝磁性。
秦淮正埋首于一叠厚厚的黄册之中,闻声立刻搁笔起身,动作端正严谨。即便在这寂静的长夜,这个女人的声音依旧如冷玉相撞,瞬间搅乱了他维持多日的古井无波。他起身的姿态极稳,维持着对上位者应有的敬畏与礼数。
“臣,见过殿下。”
他转过身,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在看向沈清舟的那一瞬,眼底迅速恢复了神采。摇曳的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显得整个人沉稳且踏实。
“回殿下,江南复垦的最后一批田亩数已经核对清楚了。臣发现户部在折色银的核算上出了偏差,若按现在的法子补回去,今年拨往北境的军饷便能提前一月筹齐。”
沈清舟没有立刻接话。她走近了几步,视线在秦淮那双因常年握笔而修长如冷玉般的手上淡淡扫过。那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红,在这清冷的深夜里,透着股文人特有的执拗。
秦淮立在那儿,只觉那道目光锐利如炬,像是能一眼看穿这账本背后的乾坤。这种审视能人的目光让他不敢懈怠,心中对这位长公主的敏锐生出几分敬佩。
随后,沈清舟撩起披帛,在主位的锦垫里坐了下来。
她发髻半散,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颈侧。
秦淮立在下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比起往日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的凌厉,她此时的神态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从容。那是积压多日的政务被理清后才有的舒展,凤眸微垂间,眼底是一片看透局势的清明,整个人陷在锦垫里,透着位高权重者特有的清冷慵懒。
此前在民间,常闻长公主权柄过盛,疑有觊觎神器之嫌。可这几日抵足于文书之间,秦淮亲眼见她为了一毫一厘的边关军饷彻夜不眠,见她在这满地泥泞的官场中试图蹚出一条清明路来。在他眼中,眼前的女人绝非世人所传的权欲熏心,而是一身孤勇地背负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这种强悍而寂寥的支撑感,让他这种自负的才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折服。
沈清舟招了招手,示意秦淮近前。她指尖滑过那份逻辑严密的呈报,直视着他的眼睛,夸赞得直接而干脆:“秦淮,你果真有大才。”
“这户部的烂摊子压了孤好几年,没成想到了你手里,不过几日功夫,便理得这般清清楚楚。”她托着下腮,唇角微扬,“有了你,孤这几日都空闲了不少。这种滋味,孤也许久未体会过了。”
在这权欲交织的深宫里,这种由秦淮带来的秩序感,才更像是一个未来帝王该有的生活。
秦淮听着耳畔传来的赏识,再次深深一揖。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那不是因美色而起的躁动,而是文人遇到明主后、恨不得倾尽毕生才学以报的赤诚。这种知遇之恩,让他下定决心,要成为她手中最稳、最锋利的一杆笔。
沈清舟缓缓站起身,走到秦淮身前站定。她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瞬间包裹了那个清瘦的才子。
“既然事已办妥,明日你便陪孤去一趟户部值房。”
她凤眸微眯,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刘庸伏诛,户部大权不可久悬。孤要亲自送你入主正位,让那帮只会察言观色的庸臣看看,孤手中的这杆笔,到底能写出怎样的太平。”
秦淮在那股强大的气场下挺直了脊梁,他擡头看向沈清舟,眼中全是臣服后的坚定。在他眼里,眼前的女人就是即将登基的真主。他躬身领命,声音清越:
“臣遵旨,定不负殿下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