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书房。
室内的松烟墨香冷冽清幽,窗棂半开,流动的微风正一点点吹散室内沉闷的气息。沈清舟推门而入时,身后的宫人鱼贯而入,手脚利落地换上了新茶,动作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已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长公主常服,墨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挽起。比起往日的凌厉,她此时的神态里透着一种极难察觉的舒展。那是被彻底安抚后的松弛,凤眸微垂间,眼底还浸着点未散的温润。她整个人陷在主位的锦垫里,原本紧绷的肩颈曲线也柔和了许多,透着股事后才有的、清清冷冷的慵懒。
案前,顾修远正带着一名年轻人静候多时。
那是秦淮。
秦淮生得极好,清隽如玉。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竹,周身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气。他立在书房内,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眸子温润通透,带着读书人难得的冷静。
顾修远见沈清舟入座,只是按照规矩,神色如常地躬身行了个礼。他下朝后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便已将沈清舟交办的事情办妥,此时只是静立一旁,等着沈清舟发话。
倒是秦淮,初次进入这权力核心之地,神色肃穆地跪地叩拜。
“草民秦淮,叩见长公主殿下。”
沈清舟坐在主位,纤细的指尖在案几上轻点,嗓音里还带着一丝事后未消的微哑。她淡淡扫了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眼,红唇微启:
“平身吧。”
“谢殿下。”秦淮依言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即便是在大礼之后,那身月白长衫依旧不见半点褶皱,整个人立在那儿,透着股名门清流的矜贵。
沈清舟看向顾修远:“顾大人,事情办得如何?”
顾修远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殿下,关于秦淮,臣已遣人核实。他在朝中并无任何势力牵扯。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清流之才。”
他略微一顿,公事公办地请示道:“关于秦淮的去处,不知殿下心中属意哪个职位?是入户部历练,还是先在翰林院行走?”
沈清舟擡眸看向立在下首的秦淮,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信任:“户部和翰林院都屈才了。孤瞧着中书省正缺个稳重的人。顾大人,传孤的口谕,授秦淮中书舍人一职。”
沈清舟顿了顿,目光在秦淮清爽的侧脸上扫过,语气虽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照拂:
“至于宅邸,暂且不必赐了。如今朝中盯着孤的人多,若是此时大张旗鼓给你分府建宅,反倒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你且先暂住在长乐宫的西侧偏殿,离孤近些,若有要紧政务,孤随传你便能随到。等来日大势定下,孤自会补你一座最好的。”
这一番话,既是保护,也是极度的亲近。让一个外臣住在长乐宫偏殿,这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简直是近乎“宠臣”的待遇。
顾修远神色不动,心中却已明了沈清舟对秦淮的看重已超出了普通谋臣。
“臣秦淮,叩谢殿下隆恩。”秦淮再次俯身作揖,姿态从容:“臣明白殿下苦心,定当字斟句酌,辅佐殿下批复机要,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沈清舟微微点头,随手翻开案几上一叠厚重的账册:“既然职位定了,那便入座吧。顾大人,江南复垦那桩烂账,你先带秦舍人过一遍,孤要听听他的见解。”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响声。
沈清舟托着下腮,静静看着眼前的两名男子。在这明争暗斗的朝堂上,顾修远是她最得力的刀锋,负责替她扫平那些不听话的势力;而秦淮则是她亲自选中的笔墨,负责帮她处理最隐秘、最核心的政令。
阳光洒在秦淮清爽的侧脸上,竟让这原本死气沉沉的书房多了一丝清明的生机。沈清舟看着他执笔批注时专注的模样,心中那股刚平息不久的躁郁,仿佛也被这股墨香彻底抚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