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窗棂。
他们已经逃了整整一天。
晏清歌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猎户茅屋,四面漏风,屋顶塌了一半,但至少能遮挡一下夜里的寒气。
她没有急着休息。
作为楚魂暗部的天字杀手,她首先做的是勘察地形——
茅屋背靠山崖,正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东边有条小路通向官道,西边是密林深处。
如果追兵来袭,东边的小路是死路,只能往西边的密林撤退。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才点燃了一堆篝火。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左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眼的位置蒙着黑色眼罩——那下面是玄夙归亲手留下的空洞。
失去右眼之后,她的右侧就成了盲区。
但她不能让这成为弱点。
这一天的逃亡中,她一直在强迫自己用其他感官来弥补——风声、脚步声、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现在,她能听出茅屋外有三只夜枭,西边密林里有一窝野兔,东边小路上暂时没有人。
暂时安全。
她这才走到戚澈然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他蜷缩在篝火旁,身上裹着她的夜行斗篷,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但最让她揪心的,是他腹部那朵红莲印记。
在火光映照下,那印记泛着妖异的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指尖却在触及他肌肤的瞬间猛地缩回——
那温度烫得惊人。
而且,他腹部的皮肤下,血管正在诡异地搏动,仿佛有活物在皮层下游走。
「让我看看。」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指尖微颤着掀开戚澈然的衣襟。
然后,她的呼吸在刹那间凝滞。
那抹红莲印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像被魔火淬炼过的妖异图腾。花瓣正在缓缓向外舒展,边缘如同被无形刀刃割裂,生出诡异的纹路。
更令人心悸的是——
花心深处,竟浮现出金色暗纹。
那金纹宛如上古龙族褪下的逆鳞,层层叠叠缠绕在赤红花瓣间,每一道纹路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仿佛是用滚烫的烙铁,生生镌刻在血肉里。
「龙血契约……」
晏清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了楚魂暗部秘档里记载的内容——
那是上古龙族标记「配偶」的禁术。中咒者的五感会逐渐与施术者同步,最终连思维都会被对方渗透。
最残忍的是——
被标记者将永远处于意识清醒却无法自控的状态,如同提线木偶。而且会永远沉溺在求而不得的欲念中,除非得到施术者的抚慰。
破解之法只有两种——施术者自愿解除,或者一方死亡。
「该死……」
她咬紧牙关。
那个女魔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手。
「陛下……不要……」
戚澈然突然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呢喃着的话语,染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媚意。
「求您……饶了奴……」
晏清歌的心狠狠一沉。
她认识戚澈然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是被彻底驯服之后才会有的卑微。
「然然!」
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醒醒!是我!是阿晏!」
戚澈然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擡起,指尖在空中勾勒出诡异的轨迹,仿佛正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晏清歌抓住他的手腕,发现肌肉绷紧如铁——他的身体,正在进行着完全违背主人意志的动作。
「啊!」
戚澈然突然弓起身子,十指抓挠着下腹的皮肤,在那些蔓延的红莲花瓣上留下道道血痕。
「然然!」
晏清歌死死抱住他,想要阻止他伤害自己。
可下一瞬——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她整个人震开!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茅屋的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篝火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几乎熄灭。
晏清歌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她擡起头,看见了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摇曳的火光中,戚澈然的面容呈现出可怕的矛盾。
额头青筋暴起,显示他在拼命抵抗。
可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与玄夙归如出一辙的冷笑。
那笑容,根本不属于戚澈然。
她在通过契约操控他!
「然然!看着我!」
晏清歌不顾疼痛,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必须找到能唤醒他的东西,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云城。
云城之战前夜。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只刺青——
一只展翅的比翼鸟,和她当年送给他的香囊上绣的纹样一模一样。
「然然!你看这个!」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那只比翼鸟上。
「云城之战前夜,你还记得吗?」
「你把我绣的香囊塞进衣裳内衬,说要贴着心口带上战场!」
「你说——比翼鸟,生同衾,死同穴!」
戚澈然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动。
他的指尖触及那只刺青,那熟悉的纹路仿佛唤醒了某些深埋的记忆。
「比翼……鸟……」
他的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阿……晏……」
「对!是我!」
晏清歌的眼眶通红,声音却坚定得像一把刀:
「你是戚澈然!你是戚家的人!」
「那个女人想控制你,你就让她控制吗?」
「戚家的祖训是什么?你自己说!」
戚澈然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脸上,两种表情正在激烈交战——一边是他自己的痛苦和挣扎,一边是玄夙归透过契约投射过来的冷笑。
「宁折……不弯……」
他的嘴唇在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至死……方休……」
「对!」
晏清歌死死握住他的手:
「你给我撑住!」
戚澈然的眼神开始聚焦,那抹不属于他的冷笑正在一点点消退。
可就在这时——
他的右手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力气大得惊人,掌心浮现出与红莲印记同源的金色纹路。
那是玄夙归在通过契约,强行操控他的身体。
她要他……自己掐死自己。
「锁魂针!」
晏清歌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从腰间取出一枚泛着蓝光的细针,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刺入戚澈然后颈的要穴。
这是楚魂暗部的禁器——楚魂机关术与楚巫秘法结合的产物,能暂时阻断精神控制。
「唔——」
戚澈然闷哼一声,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的身体软倒下来,瘫在晏清歌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晏清歌死死抱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但她不敢松懈。
因为戚澈然眼中的金色纹路,并没有完全消退。
那个女魔头——依然在窥视着他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