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晏清歌扶着戚澈然,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荒野之中。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戚澈然的身体越来越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然,再坚持一下。」
晏清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前面有座山,翻过去就是楚国的地界了。」
戚澈然艰难地点了点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上只披着晏清歌的夜行外袍,那件黑色的斗篷勉强遮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躯。
可他能感觉到,每走一步,那些伤口就在撕裂,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更可怕的是——
他腹部那朵红莲印记,一直在隐隐发烫。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在苏醒。
可更让他恐惧的是——
明明莲印在发烫,可他的身体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离那个女人越远,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他的身体在渴望什么。
渴望那具滚烫的龙躯,渴望那个禁锢他的怀抱,渴望……回到她身边。
戚澈然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不……不是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只是莲印的副作用,是那个女人刻意留下的枷锁!
可他的理智这么告诉自己,身体却像背叛了他一样,疯狂地渴求着那份温暖。
羞耻和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被调教得很好,好到连逃跑都会被自己的身体惩罚。
他不敢告诉阿晏。
他怕她担心。
……
终于,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避风港。
「先进去休息。」
晏清歌将戚澈然扶进庙里,让他靠在墙边坐下。
她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我去找些水和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到戚澈然手里:
「先吃这个垫垫。」
戚澈然接过干粮,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
这些天来,他被灌了太多春风露,身体早已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阿晏……」
他看着晏清歌,眼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
「闭嘴。」
晏清歌打断他,声音有些凶,眼眶却红了:
「什么都是因为你,什么都怪你……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来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和你没关系。」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戚澈然的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流下泪来。
……
晏清歌帮他检查了身上的伤。
那些伤痕触目惊心——
从脖颈到胸膛,从腰腹到大腿,到处都是吻痕、指印、牙印,以及一道道狰狞的鞭痕。
胸口那个凤纹烙印还在渗血,皮肉翻卷,显然是不久前才烙下的。
而他的小腹上,那朵妖艳的红莲印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晏清歌看着那朵红莲,心如刀绞。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男子的贞洁印记一旦变红,就再也无法复原。
她的然然……
她从小护着长大的然然……
被那个女魔头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畜生……」
她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阿晏……」
戚澈然轻声唤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安慰:
「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
晏清歌猛地擡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满是血丝:
「她对你做了这些事,你让我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
戚澈然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我不想……你总是活在仇恨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而且……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为我报仇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腹部那朵红莲上,眼神黯淡。
晏清歌看着他的表情,心疼得快要窒息。
她一把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别说这种傻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永远是我的然然……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戚澈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他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安心。
……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
戚澈然的身体猛地一颤。
「唔!」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然?怎么了?」
晏清歌吓了一跳,连忙放开他。
戚澈然捂着小腹,身体弓成一团,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莲印……好痛……」
晏清歌连忙掀开他的衣袍,查看他腹部的情况。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朵红莲印记——
正在发光。
诡异的猩红色光芒从印记中散发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印记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晏清歌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正从那朵红莲中散发出来。
那力量炽热而霸道,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像是……
龙。
「是……玄夙归……」
戚澈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绝望:
「她……她在我身上……下了印记……」
「什么印记?」
「龙……龙血契约……」
戚澈然痛得浑身痉挛,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解释:
「她说……她要让我……永远逃不掉……」
「她用龙血……在我身上……种下了……羁绊……」
「只要她想……她就能感应到……我在哪里……」
晏清歌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龙血契约。
她听说过这个词。
那是龙族用来标记「所有物」的手段,被标记者将永远无法逃脱龙族的追踪。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龙族愿意,就能找到被标记的人。
「该死……」
晏清歌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竟然用这种手段……」
「阿晏……」
戚澈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
「你走……快走……」
「她……她很快就会追来……」
「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连累你……」
「闭嘴!」
晏清歌怒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就算她追来又怎样?大不了我跟她拼了!」
「阿晏……」
「别再说了!」
晏清歌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你给我听好了,戚澈然……」
「我晏清歌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了……」
「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戚澈然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她的话。
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灼痛打断。
那朵红莲印记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
与此同时——
……
秦国皇宫。
寝殿内。
玄夙归缓缓睁开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那里,有一朵金色的龙鳞印记,正在微微发光。
那光芒与戚澈然腹部的红莲遥相呼应。
「找到你了。」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的晨曦。
「东南方向……三百里外……」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笃定:
「原来躲在那里。」
她转身,黑金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人。」
殿门被推开,青蘅低头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
玄夙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调玄甲营三千精骑,随朕出宫。」
「朕的雀儿飞走了,朕要……把它抓回来。」
青蘅浑身一颤,连忙跪下:
「是,陛下。」
玄夙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金色的竖瞳望着远方。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占有欲,有势在必得的霸道——
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戚澈然……」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以为逃走了,就能摆脱朕吗?」
「天真。」
「朕说过……」
「你是朕的。」
「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她擡起手,轻轻抚摸着腹部那朵金色的龙鳞印记。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热度。
那是戚澈然的体温。
隔着三百里,她依然能感受到。
「等着朕。」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朕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
山神庙内。
戚澈然的痛苦终于渐渐平息。
他瘫软在晏清歌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朵红莲印记不再发光了,却依然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她……她知道我们在哪了……」
戚澈然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轻烟:
「阿晏……我们必须走……」
「你这个样子怎么走?」
晏清歌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疼得快要发疯:
「先休息一下,等你好一点再——」
「没时间了……」
戚澈然摇摇头,艰难地撑起身体:
「玄夙归……她很快就会追来……」
「以她的速度……最多半日……」
他擡起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光亮:
「我不想……再被她抓回去……」
「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回楚国的路上……」
晏清歌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再被玄夙归抓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那我们就走。」
她扶起戚澈然,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就算爬,我也要把你带回楚国。」
戚澈然看着她,眼眶再次泛红。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山神庙。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
翻过那些山,就是楚国的地界。
身后,是秦国的追兵。
正在路上。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也是一场与命运的抗争。
戚澈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楚国。
但他知道——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狱。
就算死,也要死在阳光下。
死在自由的土地上。
死在……阿晏的身边。
晏清歌紧紧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瘦削却坚定,像一柄不屈的剑。
她知道,前方还有无数的艰险在等着他们。
但她不怕。
只要然然还活着,她就有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晨曦中。
而在他们身后,秦国的方向——
滚滚烟尘正在升起。
三千玄甲精骑,已经出发。
追捕,正式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