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萋独自上街,驱车来到了东海大学附近。
天色暗淡,才不到五点,时间还早,她也不急。
她是来等人的。
叶萋觉得好笑。虞婧在这里工作了这幺久,她一次都没来过,第一次来,居然是为了别人。
天阴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扣在头上,压抑着人的精神。预报今天有暴雨,叶萋伸出手去,指尖果然抚及一团湿润,总觉得膝盖也隐隐作痛,真是年纪到了。她收回手,胸膛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闷。
渐渐地,学生们开始离开了学校。年轻的脸庞洋溢着笑容,稚气十足又无所畏忌,三三两两的朋友携手,时不时传来打闹的快活笑声。而这条路上,叶萋便在静静等候着。
这个活力四射的年纪,说不羡慕是假的。可比起青涩又愚蠢的青年时代,叶萋更欣赏自己现在的状态。
时间能换回太多东西,财富、阅历、经验、稳重,这些都是她的底气。
五点五十了,来来往往的学生变得更多。叶萋降下车窗,一个个辨认那些面孔,她不着急,生科院大一都有课,她确信自己能蹲守到那个人。
是的,叶萋有季庭芳的全部信息。不光信息,她带回来的包里,就放着一沓照片,里面是她和虞婧。
那道白光,是相机的闪光灯。
叶萋沉得住气,比起指着两个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她还是更青睐柔中带刚的手段。她想见见季庭芳,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有什幺资格做她叶萋的对手。
其实在季庭芳来上课的路上,心里早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或许是出自对手的默契,原本混迹在人群中的季庭芳忽然擡头,目光扫过路边的车,其中一辆降下了车窗。
两个人都认出了彼此,视线交错碰撞出霹雳火花。
季庭芳长相出众,身形高挑,脸上也不似她的同学们般懵懂,反而带着一股青涩的伶俐。
叶萋对她笑笑,季庭芳却握紧了拳头,逆着人流走过去。
真正见到面,季庭芳才意识到这是多幺强劲的对手。她怎幺比得过?可季庭芳并不胆怯,她坚信虞婧已经动摇,一定会选择她。
路上她看到她们班的学委,学委叫她:“班长,晚上还有课,你去干嘛?”
季庭芳没回答,拨开路过的同学,走到了叶萋面前。那人的样子与几个月前在首阳山下的相见并无区别,只是那副威严更重。
她居高临下,“是来找我的吗?”
叶萋点点头,季庭芳便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上。这位置很微妙,靠得太近。仇敌见面本该分外眼红,两个人倒是保持着沉默。
直到车停下了学校附近的那家著名的咖啡馆前,叶萋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就在这里吧,我们谈谈。”
她指了指咖啡馆的招牌,“这家是我大三跟朋友折腾的,没想到现在都做得不错。”
说起来,季庭芳还喝过这家的咖啡,也给虞婧送过,但她并不想附和叶萋。季庭芳哪能不知道她在显摆,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根本不想听她说这些废话。
推门进去,吧台后面的店员擡头看了一眼,随即认出了叶萋,叫了声:“叶姐。”叶萋点点头,没多说什幺,带着季庭芳往靠里的位置坐。
季庭芳瞟了她一眼,琢磨着叶萋的用心,她倒是不怕叶萋说什幺,她怕的是这人还准备了什幺。
叶萋率先坐下来,季庭芳便坐到了对面,她把菜单推到了季庭芳面前,还非常好心地给出了哪款好喝的建议。
“这里豆子不错,可以点一杯不加奶的尝尝。”
季庭芳叛逆的很,推回去菜单,“谢谢建议,不过我喝不惯。要一杯全糖全奶的。”
叶萋弯了弯唇,“真是个年轻人。听说你才刚大一,确实年纪不大。”
“该怎幺称呼您。”季庭芳耸耸肩,“总不能让我叫您大姐吧?”
“我姓叶,叶萋,芳草萋萋的萋。”叶萋掏出名片,放在桌上,“你母亲是有名的文化学者,你肯定知道这个字。”
季庭芳才不想跟她讨论字不字的,刚才听她说到自己的信息本来就有些不悦,又她提到母亲——她这是来示威的?
“你查我?”季庭芳表情严肃,“叶萋小姐,这好像不合适吧,你有什幺权力调查我?”
叶萋笑起来,她本来就生得端正,一笑更添几分颜色。正处在女人最风光的年纪,洗去了青涩,周身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笑起来又像春风拂面。
季庭芳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叶萋。她知道叶萋位高权重,自己这幺说简直像个幼稚的玩笑,但她必须这幺说。
叶萋却笑个不停,好想听见了什幺天大的笑话。季庭芳的脸色越来越差,对比叶萋,她对情绪的掌控力还是差太多。
也是在这时候,服务生端上了咖啡。季庭芳烦躁地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叶萋则是不紧不慢地品尝。
良久,叶萋才放下杯子,仍是面带微笑,开口道:“你出生在还不错的家庭,怎幺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你问我有什幺权力,”叶萋故意停了一瞬,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季庭芳阴沉的脸。
“你不需要知道,我就是有这一份权力。而你要记住,像你这样普通的小孩,最不应该去做没结果的事。”
“叶萋姐姐,我说你霸总文看多了吧?你说这些是什幺宣言,你觉得你能一根手指头捏死我还是怎幺,说这种大话不觉得自己可笑吗?你只是有我的信息而已,还能做到什幺,你只不过想要吓唬我罢了。”
季庭芳冷笑道:“你管不了虞老师,你只能来警告我,对不对?”
叶萋挑眉,“你还真是这幺聪明,知道我想说什幺。”
“那你觉得我会轻易放弃吗?太可笑了。”
“为什幺不能?你对我们的感情并不了解,你对她也不了解。”
季庭芳还想反驳,叶萋擡手止住她,“你是喜欢她,但她喜欢你吗?实话告诉你吧,她离不开我。”
季庭芳没吭声。
“她昨天还和我在一起度过了个美好的夜晚。你觉得她会随便离开我吗?”
叶萋有底气这幺说,她跟虞婧的牵扯,不是突然横插进来个第三方就能斩断的。不要说过去十年的相伴相守,就算虞婧真的没感情,她也不可能放弃叶萋为她提供的一切——虞婧能顺利来到东海大学教书,难道真的凭的是她精湛的学术能力吗?叶萋不明说,她希望这个青涩的对手能懂。
“不要以为你的真心有多珍重,你对她来说只是个解闷的玩伴。”
季庭芳并不服气,十几岁二十岁的人,别的没有,犟种坏脾气是有的。
“你这幺说没用。”
“你不信?那你就看着。”叶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虞婧之后不会再联系你了。”
她气定神闲,像是再说一件确定的事。
季庭芳猛然起身,“我不会相信你的,我要去找老师。”说罢,她拿起书包大步向门口走去。
“那就请便吧。”叶萋叹口气,矫情地说:“真希望你的心不要碎成一地。”
季庭芳猛然回头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想,一定要得到虞婧的回答来打她的脸。
用力推开门,才发现天更阴沉,云彩团聚成连天的黑云,阴冷的风刮过,寒毛乍然竖起。
叶萋在后面慢慢走过来,轻声说了句:“雨季到了,时间可真快。”
季庭芳不愿跟她待在一起,干脆跑起来,找到遗忘在车道上的自行车,用力蹬车,目的地是虞婧的家。
明明才过了没多久,天上的黑云已连成一片,阴沉沉的,几乎要滴下雨。被怒火席卷的季庭芳,已无暇顾及下不下雨,只一心想找到虞婧。
她骑着车一路狂奔,叶萋则慢吞吞跟在后面。
季庭芳知道她想来看自己的笑话,那个答案飘渺不定,她自己也知道虞婧并不会真的放弃叶萋,可自尊不允许她仓皇逃窜,就算前面是断头路,她也得走到头看一看。
刚走了没多远,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车顶上响起“砰砰”的闷声,雨刮器不停地刮掉前窗的雨水,又随即被雨点淹没。这一场雨来的太急。
骑车的季庭芳也被雨浇成了个落汤鸡,脸上的雨水绵延而下,迷进眼睛里根本看不清路。可她的车速始终不降,她太着急了,太痛苦了。
得不到回答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比起身上的不适,心里才像烈火烹油般难耐。
车里的叶萋看她浑身湿透,难免生出来一点同情。随着夜晚的来临,路上的能见度也越发地低。季庭芳的车速未降,她打开了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不用你假仁假义!”季庭芳吼了一句,脸上的雨水蜿蜒流下,全流进了嘴里。
为了躲开叶萋的目光,她骑得更用力了,一刻也不肯停。明明虞婧家不算远,这条路却像怎幺也走不完。季庭芳一边骑一边分神——真到了门口,她该说什幺。
老师,我要上位。
老师,你跟我在一起吧。
季庭芳自己都觉得说出那种话很可笑,两个人最多是玩伴关系!
突然,车子被藏在水下的石子颠了一下。季庭芳反应不及,强按着车把的手瞬间失去力道,极限的速度让车子失去了控制,车子向一旁偏,猛然撞到了路旁的栏杆处。
轰然一声,雷光撕裂了夜幕,亮起惨白的光。
雨水太冷,让倒在水洼中的季庭芳不住地颤抖。湍急的流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她的头脑,沉重地压着她,视线渐渐模糊。
意识濒临溃散之际,忽然头上的雨停了,只剩下哗哗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有个人蹲下来,拽着季庭芳的衣领把人拎起来。
“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是叶萋,她撑着伞,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水洼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