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终究是心软了,予野已被擡回院落里修养。
午后,我端着药去看他,想如上次般喂他,他却把头一偏,接过药碗,直接仰劲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倒是真怕他呛着了,忙递过清水。予野擡眼睨着我,声音哑哑的:“你一口药,一口水地喝,不苦吗?”
我愣住,捧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你怎幺知道?”
予野扯了扯嘴角,“呵”了一声,接过水饮尽。
脑子灵光一闪,我忽然明白了。前些日子我病得严重,吃什幺药都好不起来。我只记得在某个夜晚,有人扶我起来,将凉凉的苦汁送进我嘴里,每喂一口,就有一勺清水紧随其后。我以为是贴身照顾我的姑姑,醒来还向她道谢,她只笑着摇头,说我睡眠不浅。
原来是予野。
我把见底的碗叠起来,望着他没什幺表情的侧脸,轻声对他说:“谢谢你。”
予野转头看我,眼神带着惯有的不善,“你谢我?没发烧完呢。”
“谢谢你那瓶药呀。”我迎着他的目光,决定将一些话说开,“那药效很好,我第二天就康复了,所以你弄坏我香囊,还害我生病的事,我不介意了。”
他眉峰一挑,那点嘲讽的意味又浓了些:“不介意?不介意还记这幺久。”
我一时语塞,脸上有些发烫。正要反驳,一阵冷风忽然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予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牵动了伤口,眉头痛苦拧紧,闷哼一声。
我一只脚爬上床榻,稳住我倾身,去够着那扇窗。仔细掩好缝隙,回身见他身上锦被我膝盖扯得皱巴巴,我自然而然掖好被角。
我正抚平被面,手腕忽地被他的手握住。
予野的掌心有练武留下的粗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我猝然擡头,对上他的眼睛。
眸子里没有了戾气,反而是一片深沉的黑,我看不懂,但也被他的注视吸引了去。
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时间仿佛在彼此的呼吸间凝滞了,耳边似有细碎的风铃声,室内飘散着来历不明的香味。
就在这时,门扉被叩响了三下。
予野松开了手,我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退开一步。
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推门而入,他面容清秀,挂着微微笑容,通身的气度与这予府中的冷冽氛围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先掠过床上的予野,随即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颔礼,嗓音柔和:“这位便是小师妹吧?在下李钦,师父座下大弟子。早听闻府中来了一位非常灵秀的姑娘,今日一见,方知传言尚不足以形容万一。”
我矜持回礼,实际上被他夸得羞涩极了。
李钦提着个药箱,想来是来为予野诊治的。我识趣地寻了个由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离开时,我的余光瞥见予野靠在床头,冷冷地盯着那位风度翩翩的大师兄。
国师正在书房,对着卷宗揉按额角,似是颇为头疼。
我悄声走近,替下她按着太阳穴的手,用适中的力道缓缓揉按。她舒适地呼了口气,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见到李钦了?”
“见到了。”我顺着应道,“大师兄果真一表人才,看着很好相处。”
国师挑动的眉流露出骄傲,“李钦是我最早收入门下的弟子,于药理一道天赋极高,心思缜密,君子六艺亦不曾偏废,是个能成器的苗子。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当有他一席之地。”
我静静听着,手下不停。国师忽然话锋一转,擡手轻轻覆在我正在为她按摩的手背上:“这世间,并非男子才能横行无忌。女子若有才智,有胆魄,亦能挣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你好好学,我看得出,你心性坚忍,未必会比他们差。”
我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弟子铭记师母教诲,弟子一定努力。日后若能有些许能力,也想帮助更多身不由己的女子。”
国师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充满威严,反而透出几分悦然。她把我拉到她身旁坐着,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忽然伸手,用指尖点了点我鼻子。
“这些日子,予野那臭小子,没少欺负你吧?”
国师问着,语气像是随口家常,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分明是洞悉了一切,却偏要等我亲口来说。
我第一个念头是摇头,可立刻意识到,在国师面前刻意的否认,反而像是一种拙劣的谎言。她正揣着答案,等待我的回应。
于是,我垂下眼睫,用女儿家撒娇的语气来告状,“当然有了。兄长要是不欺负妹妹,那才奇怪了呢。”
国师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声更畅快了些,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都是些孩子气的胡闹,小打小闹,别往心里去。他那性子,顽劣是真,但心底没那幺坏的。”
她说着,将我的手完全握在她的掌心。
“妮儿,你好好陪着他。有些事,我终究无法像寻常母亲那般去做。”国师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期盼,“你也是我的孩子,我同你保证,予野有的,你也不会少。你们是师兄妹,日后要相互扶持,相亲相爱,知道幺?”
我望着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眉眼,心里那点暖流,都沉下去,化作一片冰凉的失落。
原来国师特地接我入府,是为了给予野找个合他心意玩伴。
我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敛进眼底,再擡起脸时,已是温顺乖巧的模样。我回握国师的手,坚定地说:
“师母放心,弟子都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