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庭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国师的声音尖锐得穿透府邸,“予野,你翅膀硬了,知道逃学,还长了腌臜嘴来骗我!想没想过死字怎幺写的,要不说你真是蠢呢,蠢!我无需你这样的蠢徒弟!”
予野不逞多让,“你既嫌我纨绔、蠢笨,又何必惺惺作态抓我回来?干脆任我在外自生自灭得了!予泷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予野摔门出了前庭,两名大汉紧接扑向他,如拖年猪般将其拖至后院。
大汉是国师身边的武林高手,纵予野趾高气扬,在他们拳下也只有挨打的份。
我懂得以恶制恶的道理,简而易之,便是大的打小的。可我没想过,此等不近人情的手段,也建立在母子之间。
一直到晚膳时分,属于予野的主座还是空着,后院的闷吼声陷入平息。
夜晚的予府安静得可怕。我草草下了碗面,已顾不上熟没熟,抱着碗筷跑向后院。
门被锁得结结实实。寒冷夜风中,我壮着胆子沿着屋墙转,终于推开了没关稳的窗。吱呀吱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恐怖的红,我心一提,僵在原地。
一只老虎瘫倒在屋子中央,额心一个血窟窿,遍体鳞伤。予野就靠坐在墙壁,衣袍几乎被血浸透,手上紧紧握着武器。他的脸肿得老高,可眉目在昏光里依然锐利如鹰隼,扭头盯住我。
“你来干什幺?”他的声音比以往要虚弱,听起来在呻吟。
我鼓起勇气,不去看伤口的模样,避着满地血肉,走到予野身边,“师兄,我……我来给你送吃的。”
予野瞄了热气袅袅的面一眼,竟还有闲心轻笑一声,“来给我下毒的?”
听此,我的心被针扎似的,隐隐难过,但并不意外。予野是坏蛋,以己度人,当然把别人想得和他一样坏。我确实讨厌予野,但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再说了,对可怜人善良,也算为自己积功德。
我夹起小撮面条,吹了吹,当着他的面,吃了下去,“没毒。”
予野的眼神褪了防备,染上食欲。可手刚一动,额上便沁满冷汗,左手握着的刀“哐当”落地。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连腕边都碰不稳。
我都不忍直视他的苦难了,忙接过碗,夹起面条,稳稳送到他嘴边。
他擡眼看我,嘴巴微张,那双总是盛着戾气的眸子里,似乎有水光在晃动。我小心地喂,他慢慢地吃。
烛火爆了个灯花,一颗泪滚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蛋上冲刷一条干净的小河。
我用袖子去擦,予野却别开头,“接着喂。”
汤汁也给他喂进去了,我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没事,我陪着你。”
予野闭上眼,吃饱喝足,嘴巴不发白了,讲话有力气了,“不用,你走吧。”
“我不放心你,你要是出了什幺意外,我能第一个知道。”
“少咒我。”他嗤道。
“哦。”我低下头,去看他身上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腰腹,衣料被血浸透,紧紧黏在伤痕上。我带来的小布包有些金疮药和纱布,但面对这样惨烈的伤势,我手忙脚乱的,懵懂地对伤口吹气,然后抖抖索索地剥开衣物,以在伤口上撒药粉。
衣角刚掀起,予野就皱着眉头说:“你这样包扎,我血口要流干了。”他喘了口气,“皮肉和衣服粘在一起了,去找把剪刀剪开,再上药包扎。
角落里真有把剪刀。我咬咬牙,按他说的,将黏连的布料一点点剪开分离,将药粉直撒伤口,再用纱布压实并绑紧。过程中他身体紧绷,吃痛着闷哼,紧张得我额上冒汗,生怕把人治死了,“要好了,要好了……”
整个屋子都是血腥味,奇怪的是,当我终于包扎好时,一股香气幽幽地萦绕在我鼻尖,不知是从何飘出的。
“谢谢。”予野闭着眼睛,虚弱地靠在墙壁上。
“不客气。”我拖过一个破旧的凳子,坐得比他高一些。我把他的头拢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予野没有拒绝,我便哼着哄睡妹妹的童谣。我哼歌不如歌姬好听,但我照顾婴孩挺有本事,哭闹再凶的孩子,听了这细水长流的调调,都能安静下来。
……
哼着哼着,我把自己哄睡了。直到晨光扑在我面上,我才悠悠转醒。
我右手还摁着予野的后颈,他睁着眼,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天亮了,思绪恢复了清明,我和他不约而同竖起界线。我收回发麻的手,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师兄,你感觉好些了吗?”
予野坐正,眉头立刻蹙紧,满脸痛楚。但比起昨晚的奄奄一息,总归是有了活气,生硬地“嗯”了一声。
屋外传来脚步声,府中的仆役开始劳作了。予野神色一凛,低声道:“你快走。”
我未经国师允许,便贸然插手她对于野的历练,若是被发现了,我也要遭罪的。
我利落收拾包袱,匆匆离开后院。回头最后一眼,天光倾泻而下,将予野的侧影照得漆黑而单薄,显得格外孤寂。
我抓紧洗漱好,佯装从容地踏入饭厅。国师已坐在主位,优雅地用着清粥小菜。
她今日没上朝,只着一身素青袍,长发规整地绾于脑后,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忧柔。我依礼在她下首坐下,仆役立刻端上粥点。
不知怎幺的,粥是温软的,入口却有些发硬。
“他怎幺样了?”
我擡起困倦的眼皮,故作茫然地问:“什幺?”
国师细嚼慢咽后,目光转向我,是一切了然的眼神,“你去看过他了。”
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知道没瞒住,便放下汤勺,老老实实回答:“回禀师母,师兄伤得很重,弟子为他包扎上药,已无大碍了。”
国师“嗯”了一声,汤勺悬在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碗壁,默了好半晌,才开口道:“你觉得我这样罚他,过分了幺?”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也是考验我的问题。
我心里翻腾起来。昨夜那满目刺红的景象,奄奄一息的予野,还有那滴混着血污落下的泪……如果这也叫历练,那这通往强大的路,未免铺了太多亲子仇恨。我想起幼时被爹按在冬天的河水,想起自己被大房苛待克扣。有些痛,并非淬炼,只是纯粹的伤害。
可我能这幺说吗?她可是手握权柄、说一不二的国师,是予野的生母,也是能决定我命运的贵人。
我深吸一口气,擡起眼,尽量让目光显得澄澈而恭敬,缓缓道:“师母教导师兄,自然是望他成龙,只是……”我顿了顿,斟酌词句,“弟子见识浅薄,偶尔会想,闯关之人,若知身后并非悬崖,而是有可退一步稍作喘息之地,或许拼杀起来,心中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孤绝。”
说完,我低头盯着碗里残余的粥米,国师的视线压着我后脑勺,我不敢擡头。
我听见国师叹了一口气。
“我让他走的路,我自己先走过了。”国师的声音很低沉,似乎在扛着重负,“我相信他能走过,也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