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封家乡寄来的信,我只觉七上八下的。
信件是寻常的粗黄纸,边角被风霜磨得起了毛。落款处没有署名,仅仅指名给我。
信口封得严实,用的是劣质的米浆。我指甲小心挑开,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展开的瞬间,我眼眶热了热。
没有预想中横平竖直的字迹。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歪七扭八的图案。
是妹妹。是妹妹写信给我。
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我和妹妹从小就拘着做活,无法识字。我们便暗中琢磨,在土灰地上,勾勒出只有我们懂的画儿。
信纸上多了几片水渍,我忙擦干泪,把信纸在桌上铺好,集中精神解读妹妹的信号。
我逐行破解,将字句写在纸上,好不容易串联成明晰的故事。
妹妹说,爹不愿养她,送她来城里打工了,生活拮据,想我,望我能去九尾巷看看她。
我的心被信上的小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大房那一家,利用我讨了横财,连妹妹都容不下吗?贪欲真是个无底洞……
心绪纷乱如麻,我深深感到无力,累得我眼前发昏。索性枕臂合目,深陷在梦境里,好换取片刻清净。
我迷蒙睁眼,一片温暖的阴影笼罩着我。予野不知何时来了,坐在我书桌旁的躺椅,挡住了西晒最烈的那扇窗。
他闭着眼,冷峻的侧脸在逆光中抹去了棱角,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柔色。
他这是……在为我遮光?
心跳漏了一拍。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脚尖刚触了地,手腕便是一紧。
予野半睁眼皮地看我,“我给你遮了一下午的光,你说走就走了?”
“没有。”我指了指临窗的帘子,“我只是想拉帘子。”
予野神情平淡,手上的劲道松了松,还是不放手。
我只好任他握着,用自由的左手去够那拉绳。“刷啦——”,光线拒之窗外,满室陷入朦胧的昏黄。直到这刻,他才甘愿松了手。
“你跟你妹妹感情很好吗?”他忽然问。
“是啊,我和妹妹从小好到大。”予野是看过了信才如此问的,我心里感觉毛毛的。我坐回书座上,收拾好妹妹的信件。
“听说你有个兄长,他对你怎幺样。”
我略一沉吟,将真话和必要的粉饰混着说:“兄长性子冲了些,时不时就吼我。但他还是心疼我的,每每得到了好东西,都给我留一份。”
予野听罢,指尖在椅扶手上敲了敲,“你这妹妹的信,不像是自愿写的,你最好别去。”
我手上动作,假意顺从地“哦”一声。
“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他身体前倾,贴脸打量我的表情,“也不问问,我为何这般说?”
“问题不在于这封信是否出自真心,”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极具侵略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在于我能否出得了这个府门。”
予野沉默了。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我,从我的眼睛,缓缓下移,眼眸漫上了深沉的黑,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他看的好像是我的嘴唇……
我想要别开头,他先一步揽住我的后颈,径直吻住我的唇。
我惊得浑身一僵,擡手就推,却反被带到他怀里,唇舌间的侵入无从躲避。
我推拒的手抵在他胸前,却蓦然想起他衣袍下未愈的伤口,力道不由得松懈。这个吻便愈发绵长深入,直到我气息紊乱,几乎窒息,他才稍稍退开,抵着我额头喘气道:
“我要离府几日。你好好待着,别动什幺歪脑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他走了,如那个吻般突兀。
到了信上暗示的那日,予野还没有回来。
国师不在府中。按规矩,我若要外出,需得禀报获准。可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私事,哪个下人敢轻易递话去打扰国师?踌躇再三,担忧压过了谨慎。我换上一身不打眼的旧衣裳,从西侧角门偷偷溜了出去。
此刻身处于市井喧嚣,我无心感受,一股脑直冲九尾巷,刚拐进一条小路,一股大力猛地从旁袭来,将我拽了进去。
怎幺会是杨耀祖……
时隔半年,这张丑脸在贪婪浸染下,变得面目可憎,叫我恶心得想吐。
“啧,命还挺硬。”他凑近,口臭几乎喷到我脸上,“怎幺样,金窝银窝的油水,养得你白嫩极了,还不好好感恩我?”
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恐吓,如今听来只觉麻木又可笑。我挣开他的手,冷冷道:“感恩个屁,钱给你,还不如喂狗。”
他脸色骤然狰狞,“贱骨头!攀上高枝就忘本了是吧?”
杨耀祖就要发怒打人了。我不知哪来的急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弓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膝盖狠狠向上一顶——
“呃啊——!”杨耀祖捂着下身,虾米般蜷缩下去,脸涨成猪肝色。
我趁机转身就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巷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头皮传来一阵撕扯的剧痛,发髻被他从后死死攥住,往后一甩!
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被他掼向潮湿污秽的墙壁,后背狠狠撞上,眼前金星乱迸,我腿软得站不住。
预期的疼痛并未落实,我反而落入带着清香气息的怀抱。惊魂未定地擡眼,予野紧绷的下颌线近在咫尺,喉结微微滚动,凌厉的目光直视前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巷子不知何时已被几个悄无声息出现的黑衣人封住。杨耀祖被其中两人反拧着胳膊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污水泥泞,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挣扎。
予野扶着我站定,朝他们颐指气使,“带过来。”
黑衣人像拖狗一样将杨耀祖拖到我们面前,迫使他跪在地上。
我听到予野说,“打。”
杨耀祖还龇牙咧嘴地看着我,我气上心来,一巴掌就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杨耀祖的脸偏向一边,立刻浮现出红肿的指印。
我掌心火辣辣地疼,胸口却堵着的那口气,顿时舒畅了。
“没吃饭?”予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我脊背一凉。他搂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这就够了?”
若我就此干休,轮到予野出手,绝不会是几个耳光这般简单。此刻的予野格外的兴奋,他会把杨耀祖往死里打的……
杨耀祖可恶,但罪不至死……予野也没必要背负这个人命……
我吸了口气,直直盯着杨耀祖惊惧的眼睛,将所有的愤怒、后怕、决绝,都灌注在连续的殴打里。
更沉重、更狠厉的耳光,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荡漾。杨耀祖被打得整个人瘫倒在地,嘴角崩裂,牙齿滚落在血泊中。
掌心麻木,指尖在微微颤抖。我虚脱般地靠着予野,别过头去,不忍直视亲人厮杀的场面。
予野静静地看了我片刻,握住我那只通红的手,包裹进他温热的掌心。
“走了。”他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人,半拥着带离我。
上了马车,我还是很后怕。我怕若予野没来,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是我。而现实是,杨耀祖被多人打伤,我怕杨耀祖就这幺死了。
杨耀祖死了好,他死了妹妹就轻松了。我为何怕杨耀祖死啊,我明明那幺讨厌他……
我深陷在予野怀里,他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在我耳边吐息,“我比你那亲兄长,更像兄长。我可没对你动过粗呢。”
我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是,你和师母,是对我最好的人。”
予野的大掌捏着我下巴,擡高我的脸,迫使我面对严肃的他,“听着,杨耀祖以后不是你兄长了。”
予野的薄唇一张一合,宣读残酷的事,“你是予家人。从今以后,你与杨家便是陌路。你想打便打,想骂便骂,无须任何顾忌。”
不要、我不要和小娘妹妹分离……
可予野深邃的眼神,近乎偏执地等我答应。我的反驳和迟疑,都会打破他的耐心,引来我无法承受的暴戾。
我将心痛和不甘,悄无声息地按耐下去。我垂着眼帘,在他的注视下,温顺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