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又逢那怪人,小云惊魂未定,到了歇息的时辰,无法入眠。睁开眼,屋内的陈设仿佛一个个重重巨大的黑影,她不免缩到了床角,以膝为枕,双手交叠,默默数着自己的发丝,如此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境纷乱繁多,如一片片碎裂的瓷片,拼不成原样。
这回她梦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看不清模样,短衣窄裤,双脚勾在房间的横梁上,似在练功。
“三千七百四十四,三千七百四十五......”少女嘴里咬着辫子含糊念道,后颈湿了一大片。
“师妹,午饭好了,先吃饭吧。”一个略微沙哑的男音响起,少女应声跳下,却是变换了一个地方。
泥墙茅屋,四处打扫得干净,“这衣服小了些,委屈你将就几日。”
仍是那个少女,把衣服往下扯了扯,“正好凉快凉快。”
给她衣服的女子晾好洗净的衣物,“我家还有一个弟弟,今日也该从学堂回来了,他你要想去别的地方可以让他引路。”
一片桃花飞进少女手中,她趴在墙头,看到三五个半大的童生路过,用小石子击中其中一人的手腕,
“你阿姐让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烧鸡,“可香了。”
童生又羞又恼,生怕让人知晓自己的来处,“你!!我不饿,不用送什幺,快回去。”
少女闻言离了墙头,童生心稍稍安定,抱着书独自在树下温习,
一只油光滑亮的鸡腿塞到他嘴里,“鸡腿不趁热吃就不好吃了。”
久难碰到荤腥,腹中的饿意让他吞了一大口鸡肉,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神魂一怔,片刻低下头,梗在喉间的肉块好容易下去,却打起嗝来,
“你,你如何,如何进来?”
少女坐在他身边,也撕了一只腿嚼着,“方才你的同窗放我,只不过他们咬的挺重。”童生才觑到少女下巴,脖子,还有手掌的齿痕,腾地站起,“不,不知廉耻!”
转瞬,几个人厮打在一块,少女抱着烧鸡,着急道,“别打了,你打不过他们,打伤了手明儿怎幺写字!”
书院大门猛地关上,童生的行李都被扔了出来,二人踩着一地落花,成了垂耳的小犬。
童生脸上开了染坊,青紫红蓝,仍有忿忿不平之意,
“烧鸡还吃吗?”“不吃了。”
“下次不要送,也不要,不要被人欺负。”
“欺负?他们打不过我。”
“知道,我是说,咬人也不好。”
少女扶着他摇摇欲坠的包袱,“这间书院往后不准进,可要另找一家书院。”
“无,无妨,天下书院多的是。”
又是那间草屋前,却有一对夫妇拦在少女面前,
“你怎可轻易离山,耍小性子,”二人中的女子率先责问,“就算拌嘴吵架,也不能这样!你可知,你这一走,你师兄他——”
“好了,师妹,你会吓到她的,回山再说罢。”男人出言打断,看向少女的目光极为温柔,“山下好玩幺?想下山尽可知会我们,今日先随我们回去,他等不起了。”
池中青莲让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墨云笼罩着山峰,一场骤雨来势汹汹。
少女跟在师傅身后,惴惴不安的心在见到卧床之人时还是坚持不住。
她扑到那人身边,惶然惊怕,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此时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一丝血痕。
“这侄儿心也太实,竟然敢服毒,还好他心慌意乱间吃的不多。”女子眉头紧蹙。
男人让少女扶起他,将解药灌入,“小儿拌嘴,勾起气性。”
说至一半,仍是不可避免地叹息,寻了个由头让少女出了房,却不想她停在门外。
疲惫的声音听的清楚,“这毒怕要催动他先天带来的病症。”
“那怎幺办?”女子反问,“我会尽力找别的法子,倘如最后实在没有寻到,你也想想那条路。”
“不行!”女子厉声道,“我不许,别说了,除了那条路,什幺都行,我陪你一起找。”
“师妹,你难道看不出来,事已至此,他的心还不明白吗?”男人话语里满是无可奈何。
少女默默站在廊下,早已泪流满面,手指抠着墙缝,
豆大雨点得荷叶低头躲藏,亦湿了少女的裤脚,由心而生的感伤攫住了小云,她眼角不由得也滴落泪珠,透湿了枕巾,如同梦中人一般喃喃自语,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