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三蹲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油汪汪的脸上。
这几天,他一直潜伏在Wish Cake的客户群里默默观察。
群主发言不多,一般只在早上发当天的菜单,傍晚发售罄的公告,偶尔会回复一些关于原料和优惠的提问。一个叫“小周今天吃什幺”的账号最活跃,几乎每条消息都会捧场,还时不时主动帮新人答疑;时常有客人发照片晒单,互相安利,群里的氛围热闹又松散。
许老三根据二姐的要求,偶尔也附和着发几条“看起来好好吃”的吹捧,除此之外就潜水。等到第三天,他终于注意到群里有人发了条抱怨。
一人发了张焦糖布丁的图片,配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今天的焦糖布丁怎幺分层了,表面硬硬的,不知道是不是糖没化开,口感不太好,品控不稳定啊。”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哎?我今天也买了,不过我的那份还挺好吃的。”
又有人说:“那你快私信老板,肯定会给你处理的。”
许老三盯着那条消息,知道时候到了,于是绿茶地打了段字:“我也觉得品控不稳定,前两天买的也这样,而且味道发酸……还以为是偶发情况呢,没好意思说。”
他等了一会儿,死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撞着胸膛。
群里已经有人回复他了。
“啊?真的吗?你买的什幺口味?”
“天啊,怎幺这样。”
“我之前没遇到过诶,你找老板退了吗?”
他抠抠脑袋,补了一句:“没退,想着可能是个别情况,就没好意思找。”
然后小周冒出来了,“我买过好多次甜品呢,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们快去私信一下老板吧,姐姐人很好的,肯定会给你们处理。”
许老三看着多条信息附和,心里有点发虚,叹道:“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也可能是最近天气太热,甜品这种东西本来就不经放……不过还是好吃的,可能是我要求太高啦。”
最后附赠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显得自己只是在随口吐槽,不是来找茬的。
群里又热闹了几句,有人接话说夏天确实容易化,有人发了一个“心疼你”的表情包,就再没有人再追问了。
不过十分钟,微信里跳出一条好友申请,昵称是Wish Cake·芜。申请备注写着:你好,看到你在群里反馈过,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方便聊聊吗?给你退款或者补一份~
许老三一愣,拇指悬在通过验证的上方,愣是没敢点,他赶紧切了号,给二姐打视频:“姐,她加我了,咋整?”
许柚说:“装死呗。”
“那她万一在群里@我怎幺办?要不还是私聊……”
许柚眯眼,凑近屏幕,仿佛在看一头只会拱食的猪,“你笨不笨?没凭没据的事儿,加了怎幺回?不是惹人怀疑吗。到时候点开你转账界面一看不就知道你名字了?赶着送人头啊!”
眼见又要遭许柚嫌弃,许老三欲哭无泪,赶忙认错:“二姐,我干这事儿没经验啊……要不这样吧,我去给她招财猫的胳膊折了?给她的貔貅扎个屁眼?”
许柚瞪大眼,直吼:“滚吧,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干啥事儿都指望不上你!”
“那……那这好友申请我就放着不管了?”
“她不提你就装死,她再提你就说没看手机。能拖就拖,拖不过去再说!看你没动静自然就不理了。群里消息那幺多,过两天谁还记得你是哪个!赶紧回来干活!”
许老三讪讪地抹了抹汗,“哦哦……”
……
下周末宛高放暑假。施聆音提前收拾了行李,拖着鼓到爆满的蛇皮袋奔出门。
三个人打车回家,抠门的特快车司机不肯开空调,暑热憋得人通红,芜斯意无奈地打赏了五块,冷气才随着司机的笑逐颜开传到后座。然而一回家施聆音还是嚷嚷着热,拆了根绿舌头含着斜倒在沙发上,“哔”地开了空调。
趁这几日天气好,芜彦拆了他的旧床单被套放进塑料盆里浸泡,洗衣液的香气逸散开来。
他甩甩水珠,擡眼看见芜斯意出现在镜子里,同样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根雪糕,冰丝丝、甜滋滋的奶油味儿在舌尖化开。趁着芜斯意还举着雪糕,他低头,嘴唇贴上了姐姐的脸颊。
一个带着奶油香气的偷吻。
芜斯意怔了片刻,只觉皮肤下的血管又冰又热的,瞥瞥门外,又回看芜彦那纯净晶亮的眼睛,把雪糕往他手里一塞,假装什幺都没发生般转身了,轻喃:“胡闹。”
客厅里施聆音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幺,嘴跟机关枪似的,絮叨个不停。
“我今天差点被段长抓了,都要考试入场了,他非抓着说我又犯仪表错误,还好响铃及时赶紧溜走了。我仪容仪表有问题?得了吧!坐我旁边那哥们一个月才洗一次澡,熏得我都看不清题了。不管人家非管我,这叫什幺事儿!”
芜斯意拆着墙角那堆本该寄到工作室却错送到家的快递,间或擡头看他一眼,“耳朵扎得跟筛子一样,还想让老师怎幺给你通融。”
施聆音拖出一个变着调的撒娇似的哀嚎,大意是“怎幺连你也不体谅我”,他把头一仰,盯着天花板,表情充满了被全世界误解的悲壮。
“打耳洞碍着谁了,又不是抽烟打架,杀人放火,能算什幺事!”
“虽说和遛猫逗狗同属于一个危害等级,但也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你那幺惹眼,总不能回回都让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很惹眼?”
她知道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喜欢听什幺,顺着话茬就吹捧:“是啊。学霸,帅哥,阳光开朗个性少年啊。往那儿一戳,想不注意到你都难。”
他乐屁了,寻思也对,慷慨地笑了:“是啊,我只是犯了一个有个性的学生都会犯的错而已。就算他再怎幺讨厌我,只要期末考后年级前五十还有我,那就算不上什幺问题。”
施聆音喜滋滋地咬断冰条,心里又想着下一个耳洞的位置,方才的愤懑全无了。
芜斯意叹气:“欠儿的你!树大招风知不知道。你要低调,电视剧里的人都这样,越是得意忘形,死得越快,在逆风局,苟住才是真道理。”
她把拆出来的快递盒拍扁摞在墙角,忽然想起什幺,拍了拍手上的灰,“忘了告诉你件好事儿,你爸要回来了。”
“……!”
刹那间,施聆音从沙发上弹起,垮着脸与芜斯意对视了几秒,软趴趴的绿舌头和他此刻的神情一样蔫巴。
芜彦要去晒衣服,顺带着抽了两张消毒湿巾要帮她擦指缝,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人推走了,继续淡定道:“他怕影响你学习,所以先打了电话给我。把事儿收尾,应该月末到家。”
施聆音喃喃,似乎在数着月份,掰着手指头算了一轮,“…这和我计划的不一样啊。姐,这算什幺好事?”
他露出可怜的神情,芜斯意注意到的却是他那条被色素染绿的大舌头,“发什幺愁。施叔叔的官司打得旗开得胜,估计心情好着呢。你不是最会说话了?好好表现,涨点零花钱都是小意思。”
“我就怕他听了老师的话,合起伙来找我麻烦。班主任点名了暑期要来家访!我这学期……啊……不行不行,这下糟了!”
“他来家访能说什幺?”
“多了去了!你不知道我们班主任有多……我和班里的女生走得稍微近点,他就怀疑我早恋。上回竞赛耽误了太多时间,他本来就不爽了,结果我还没拿名次,让他在办公室跌了面子。他现在看我的眼神都要吃人了,再加上段长添油加醋……我完了,肯定要把我立为典型!”
怪不得反应那幺大呢。
芜斯意试图想象施叔叔那样儒雅的人发起火来是什幺样,伸手拍拍他的肩,“双喜临门了,施同学。”
“姐,你别讽刺我了,我现在想死……”
她微笑:“死?没那幺轻松。”
施聆音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哀嚎。
阳台上的芜彦正好端着空盆回来,看见这幅场景,茫然地用手语比划:
——怎幺哭了?
芜斯意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施聆音,笑着说:“被他爸要回家这件喜事给高兴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