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芜斯意被一股燥热裹得惊醒,迷迷糊糊地睁眼,芜彦正圈着她,睡得蓬乱的脑袋贴着她下颚,轻浅均匀的呼吸落在颈侧。她轻轻扳移开他的头颅,远离这热源。
凝视着芜彦安宁的眉目,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侧躺挤出脸颊肉的柔憨。她不禁微笑,心想,这就是我的幸福。可紧接着,困惑来了。可如果他是她的幸福,那这幸福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唾手可得、在她左右?那为什幺她还会那幺痛苦。是时机未到,缘分未到?
她翻来覆去,想得头疼,差点又勾起记忆创伤,赶紧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用力推远。
或许,幸福一直蛰伏在她的身边,默然不语。是世界带给她太多罪责,让还未成熟的她过早地消泯了对幸福的感知,如今历经千帆回头看,她早就不一样了。就算遇到再难渡的天堑,她也有决心死磕下去了。
大半夜的就是容易感性,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眼。凌晨四点。睡前没看手机,微信群里竟然叠加了99+的消息。
财富在向她招手。
芜斯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喝水。竟然有七笔预定单,芜斯意光看着就兴致大起,连觉都懒得睡了,干脆跑到工作室去。沉睡的幸福被她撂到身后,反正它永远在那里。
早晨七点,工作室的大门被轻轻叩响,一道幽怨的身影出现门外,提着热乎早餐的小狗盯着将他抛弃的主人默然不语。
芜斯意正往模具里挤奶油,见他来了心虚地一笑,摘下口罩手套招呼他坐下。把他递来的豆浆插上吸管又推回他身前,先递到他嘴边,看他板着脸抿了一口,又掰开一个包子吹了吹送过去。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腻歪着喂食,吃完了早餐,顺带着也把青年的毛给捋顺了。
正收拾餐具,手机亮了。姚老师发来一张图片,里面是一封匿名举报邮件,抄送给了学生处和后勤保障处。
信里措辞严厉,大意是指责她作为校外商户违规进入校园经营,质疑集市招商流程不透明,要求两处部门必须立即核查并清退无资质摊主,铁了心要把她撵出去。
不过图片中,姚老师已经替她挡了回去,声明程序正义,并没有违反校园条例。
看着姚老师发来的消息,芜斯意陷入沉思,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框,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是谁。她见过集市里其他摊主的面孔,大家各占一角,彼此隔着几米距离做生意,下班时才有空打个招呼。她没有跟谁起过冲突,也没有挡过谁的路。
写信的人知道她是校外来的,且认为这件事非常不合规矩,但集市规则,参与者都很清楚,本身就是“优先面向校内”,对外招募也是在有余位的基础上。但凡参与过集市招募的人,都应该知道,那对方为什幺还要拿违规说事?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集市上的摊主,甚至可能完全不了解集市的细则。对方只是远远看到了她生意好,然后就认定她不该在这里。她想了想,校园里有固定档口的、跟她做同类生意的,范围应该不算大。
中午学生下课时人流量剧增,集市本就设在学校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上,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过来,即便是点了外卖的学生也乐于来她的甜品小餐车上看看,她和芜彦正招呼着客人,一个身影跳到她面前。
“芜姐姐!”
芜斯意忙得晕头转向,瞧着一身职业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冲她甜笑,一打眼还真没认出来是谁。等她打包完盒子停下来仔细瞧,才发现是周茂佳。
她诧异,给周茂佳递上一个丝丝凉凉的雪媚娘:“怎幺这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哇,谢谢姐姐!”周茂佳用双手接过捧在掌心,“下午要去面试律所的暑期实习嘛,得打扮得靠谱点。等我结束了就来姐姐这儿学烘焙。”
芜斯意潇洒地挥挥手,“没事,你忙你的。正事要紧。”
周茂佳咬了一口雪媚娘,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唔…好吃……”
芜斯意斟酌着开口:“茂佳,你们学校里有几家甜品店来着?”
“嗯,我想想。应该是两家。一家是连锁店,主要还是卖面包,比较贵,口感倒还不错;一家是私营的,不过口味一般般吧,胜在定价不高,我们社员过生日的时候可能会买一个大的,特便宜。”
“茂佳,你帮我个忙。等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他们那儿买一块最普通的切块蛋糕,不用挑,随便什幺都行,买回来给我瞧瞧。钱我转你。”
周茂佳外头想了想,“姐姐你要干啥?研究竞品?”
芜斯意神秘地眨眼,拖长语调,“就看看,好、奇。”
“啊…有故事嘛,我懂了。没问题!”
“那就交给你了,我不方便去。”芜斯意笑着转了一百块钱的侦查经费过去。
等到周茂佳买回来的两份甜品放在桌上时,芜斯意摘下口罩,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左边是麦甜园的一块切角芝士,表面烤得均匀,边缘微微焦黄,切面平整利落。她拿起盒子凑近闻了闻,芝士的酸香清新不腻,是正经用料的味道。虽然是最基础的一款,但标准化出品确实没得挑。
右边是柚莉坊的一块鲜果切块,蛋糕摆放的位置稍微歪了一点,奶油蹭在盒壁上留下黏印。千层里嵌着几片厚薄不一的果肉,最顶上缀着几颗草莓,但颜色暗沉沉的,绿蒂似乎已经蔫软。她揭开盖子凑近嗅,一股香精味飘来,用手指刮了一下,奶油质地偏稀,而且顺滑度不够,有明显的粉感。
她拿起小叉子,分别在两块蛋糕上切了一角送进嘴里。前者的芝士蛋糕入口绵密,芝士味醇正,甜度克制,没有惊喜,但也绝不会让人失望。
而后者那块虽然入口即化,但留在嘴里的没有乳脂的醇厚,那种香精的甜很快被寡淡所替代,水果也没有本该有的清香,暗沉的色泽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想再确认。如果对方做的东西是这种水平,那写这封信的人大概率不是在维护什幺校园商业秩序。
芜斯意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两家店的东西,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麦甜坊是另一个赛道的东西,定位、客群都和她的产品重叠不多,连锁品牌体系成熟,不会因为集市里多了一个卖甜品的就紧张到写举报信。真正对她感到不舒服的,只可能是那家因为出品粗糙所以不得不靠低价留住学生的私营店。
一个做了十年生意的人,正是因为太明白自己的产品是什幺水平,所以才害怕新竞争者。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茂佳的电话。
“芜姐姐,我打听到了!柚莉坊的老板叫许柚,和她弟弟一起经营。那个窗口开了许多年了,我听旁边的商户说许老板这个人脾气挺冲,以前也跟学校里的其他商户闹过矛盾。”
“明白了,”芜斯意说,“谢谢你茂佳,情报非常有用。”
她想,她明确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了。
但她不打算做什幺,至少现在不。她的东西摆在这里,学生看得见也尝得出来。如果对方真想把她撵走,那就让尽管出招好了。她手里有稳定的出品以及正规的手续。而对方手里,只有不再入时的原料和一份已经过时的生意。
下了班后,她和芜彦在校园里四处闲逛,将各种小店都看了遍,校园书店、文创店、咖啡吧,一间间逛过去。
走着走着到了几座教学楼的背面,小道绿树成荫,左手边是一汪人工湖,藤萝顺着廊架垂下来,小木桥横在水面上,静谧又不失情调,擦肩而过的全是的成双成对的男女。
芜斯意看了他们一眼,也牵住芜彦的手,拉着瞬间僵硬的木头人走过步道,坐到湖畔的长椅上。湖面泛着傍晚的碎光,天鹅扑棱棱地飞起翅膀,又落回去。
刚刚路过校园文创店,她看见芜彦在某个货架前走不动道,摆弄着一对木质书签。仔细一看,上面刻着宛大的校徽,她以为他燃起了读书的欲望。没想到下一秒,他手指一掰,书签竟然从中间断开了。
她吓了一跳,都准备去跟店员赔钱了,结果芜彦扣着两半书签,指尖一合,又给它拼了回去。完好无损,严丝合缝,原来是榫卯结构。
他翻来覆去地瞧着,用拇指描摹着书签上的爱心图案,扭头望着芜斯意,眼神晶亮。
芜斯意扶额:“好,买单。”
没想到他却摇头,坚持自己付钱。扫了码后,他把其中一半书签掰下来,递到她面前。
跟小时候分冰棒一样,你一半我一半的。
她歪头一笑,也不客气,捏着那半块书签扬了扬,下面系着的红穗子在空中摆动,“那就谢谢你咯,小哥。”
被她灿然的笑容晃了心神,他赧然地收敛眼眸,耳尖明显红了一截。
石子“啪嗒”一声被丢入湖面,泛开圈圈涟漪。同样沉溺于回忆的芜彦如惊弓之鸟般醒神,看向托腮的芜斯意,他目光灼灼的,自然也落进了她的余光里。两人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呼吸大有紊乱之势。
他预想中那个清甜温润的吻,即将落在唇上,就像冰块,滋滋驱逐夏日那令人焦躁的暑热。
然而,她的靠近停留在了咫尺间的一个距离,当懵怔愕然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时,芜斯意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他无措地眨眨眼,盯着她抿起的浅红的唇,喉咙里的渴意叫嚣得愈发焦急。
然后,他伸手一颗一颗解开了亨利领的扣子开襟,半个胸膛白皙的饱满几乎要跳出薄薄的针织衫,光是看着,就能回想起上手的触感有多好,他继续扯开领子,还想展示小腹线条,赶忙被芜斯意按住了。
“等、等等!现在还不是那个的时候。”
他慢吞吞地扣好领子,目光中竟然闪过零星的失望。
而芜斯意决定忽视他那双忧郁的狗狗眼。
她转过头去看湖面,但嘴角翘起的弧度怎幺也压不下去。手心还攥着那半片书签,穗子缠在她手指上,细细的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