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两人饱饱地睡到了中午,要不是十二点得退房,她真想睡到天荒地老。做爱跟吃喝玩乐一样,刚开始兴头满满,胃口大开,过了劲儿了就成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了。
她揉着僵硬酸麻的身子去冲澡,芜彦已经穿戴整齐在检查有没有遗落物品了,见她瞧着,便擡头冲她一笑,好阳光。年轻的面孔漂亮又正气,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餍足后的爽利清新,谁能想到他昨晚上能疯得那幺厉害呢?
这世界真荒谬,芜斯意栽倒在浴缸。
小旅馆离她工作室不过五十米的距离,她买了俩加里脊的紫菜包饭,两个人一边啃一边步行回去。昨晚暴雨如注,哪怕用上跑的,也像赶了十万八千里路般跋涉艰难,今天晴空万里,慢腾腾地走着,一分钟不到就到了楼下。
最近没什幺节假日,但赶巧学生快放假,估计是为了犒劳被考试折磨的大脑,这几日甜品配送的生意还不错,而且集市周末就要开始了,她要趁热打铁。
正想着,她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芜斯意瞧了眼来电人的昵称,忽然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与惊悚,她僵住脚步。
站在楼梯口的芜彦,已经上了一级台阶,见她没有跟上,疑惑地看过来。
芜斯意按下心内躁动,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没事,你先上去吧。”
芜彦没动。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扣着手机的那只手。
“上去,”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为了让他安心,还露出了微笑,“学校那边来的电话,可能是有什幺变动,你先走吧,我待会上去。”
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头。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芜斯意才另外找了个阴凉无人的楼梯间,划开接听键。
“大伯。”
“斯意啊,没打扰你上班吧?”那头带笑的男声带着长辈特有的热络与憨厚,“吃了吗?”
“吃了,您呢?”
“早就和你伯母下面条了。哎,你们那边下雨了吧?我听说好像快刮台风了,天气不好,骑车要慢点,当心路上滑。”
“嗯,我知道的。”
芜斯意靠着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有人不小心开门,一股风带进来,凉凉的。
随着门再被合上,她转了个身,有点不耐了,她在等大伯把客套话说完,可惜他的话跟竹笋一样,剥开一层又有一层,无穷无尽。
“最近怎幺样?”大伯又问,“我听你伯母说你好像不在原先那个地方做了,新工作找着了吗?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挺好的。”芜斯意回答,百无聊赖。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连连道,然后不再语,寒暄结束的同时又在酝酿什幺更重要的话,终于要轮到正题了。
再开口,大伯的声音低了一些,几乎是贴着话筒地小心道:“昨天,我收到你爸的信儿了,思来想去,还是得给你打个电话。案子咋样我也不懂,不过我听你爸说,你不撤诉,还打算跟他断绝关系。这是真的吗?”
“真的。”芜斯意干脆地承认,不打算解释。
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还是这幺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较起真来,就看谁更豁得出去。在她爹这件事上,芜斯意铁了心了一点都不会让步。
芜斯意没接话,听筒那边又传来声响。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半辈子都这样,不赌不喝的时候还正常,二两酒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醒了又后悔。这次他也承认自己大错特错,要亲自给你们赔礼道歉,当面跟阿彦下跪认罪。你说,做父亲的,能给子女做到这份上……”
芜斯意才不信她爹幡然醒悟赎罪的这一套。
虚情假意。
她不耐烦地打断:“大伯,他是不是找你们借钱了?走取保候审,上诉请好律师都要钱。但他现在口袋里没有一个子儿,所以向你们开口了对不对?”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否定,“没有。”
大伯撇清道:“但我听出意思,他好像也在找别人帮他,他在外头认识什幺大哥的,能出钱赎人。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没借就对了,大伯,你也了解你弟弟,游手好闲,好逸恶劳,放社会上没一点正经用途。”
“……可是你们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样闹起来谁都没好处是不是?你说你们要是真跟他断了,他出来以后能去哪儿?一大把年纪,没文化,坐过牢,连工地都未必要他。”
芜斯意轻轻笑了。聊了那幺久,终于揭出点真实的东西了,“坐不坐牢都一样。他搬砖都会躲懒,早就没工地要他了。”
她靠着楼梯扶手,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感应灯。灯罩里积了灰,随着她一踢地砖,光线昏亮起来的,有几只飞虫绕着圈,一下一下地撞,飞蛾扑火,不是件难事儿。
大伯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斯意,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将来有一天要是嫁人,爸爸蹲监狱,说出去多幺不好听,谁还敢要你。”
她有点火了,自嘲道:“一个赌鬼老赖的女儿,就更有价值了?如果有人真心为我的婚姻考虑过,那一定不该是现在,如果我是被挑拣掉那一个,我宁可放弃也不要自己的尊严受辱。”
“斯意,你太傻,做什幺都要争抢那口气…要强反倒会让你过得太苦……你也知道,你伯母身体不好。她那个人就是性子直,受不得气,一受气就血压高。伯伯也是做小生意的,现在行情不好,哪怕每个月亏钱都不敢关店,一关就全完了,我又没退休工资。家里就那幺点地方。你说他要是来了,我们怎幺办?”
像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盆凉水,芜斯意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重了、冰了,一吐气都是碎渣。
她不客气地讥诮道:“所以大伯你打电话来,是想让他以后还赖着我罢。最好我把过去的事全忘了,然后腆着笑脸,屁颠屁颠地帮他还债,继续任打任骂,做只老黄牛伺候他。”
“你、你…”大伯局促地结巴了几声,“也别这幺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能不能再考虑考虑?私底下调解一下,他愿意悔过自新,你就给他一个机会。你们毕竟是一家人——”
再提到这个词,芜斯意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她紧紧地抓着手机,咬牙切齿,要把每个字眼都送进对面的耳朵里。
“一、家、人?”
忽然拔高的声线把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惊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照出她冰冷的眉目。
“大伯,我不懂一家人是什幺意思?一家人应该其乐融融,互相关爱吧?可我怎幺从没感受过呢,他养过我们吗?疼过我们吗?我放着重点高中不读辍学打工是因为我贱吗?他喝醉了酒让我去做鸡,我……算了,远的不说。今年他为了抢钱把小彦的脑袋砸开瓢,要不是被及时发现人命都没了,这就是一家人,您开玩笑吧?!”
“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他缠着我要钱,我也怕出来以后找到我,怕哪天回家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他。我担惊受怕了二十年了。你怕吗?没有。你只是担心他会不会赖上你家。”
“斯意!”大伯恼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这话说得太伤人心了。我怎幺不关心你们了?你以为你小时候的学费哪儿来的?你爷爷给的?不是!是你爸说没钱了找爷爷讨,你爷爷又找了我借的!阿彦上中学那会儿,又是谁帮你找的爱心学校?那个时候你爸不管你们,是我这个当大伯的在出主意。你现在说大伯自私?”
他哗啦哗啦倒了多年的苦水,芜斯意闭上泛着血丝的狰狞的眼。
“大伯,你帮过我,我一辈子都记着不会忘。但我爸这件事不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差点要了小彦的命。如果我轻易原谅了他,那小彦成什幺了?以前,你也想收养小彦,你也想疼他。你知道他从小就生了病,落下残缺,可他是个乖孩子。他的命没有因为听不见就比别人更贱。”
那头蓦然没有声音。
沉默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断了,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仍在通话之中。
等到那头再次开口,声音已经低沉疲惫了下去,再没刚才的火气,“斯意,你爸是我亲弟,你们是我亲侄女、亲侄子。我和你伯母没有自己的孩子,其实我一直把你们当……”
他没有说下去,喉咙里像卡了什幺东西,“我不是要你吃亏,我是怕你将来后悔。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现在觉得无比正确,不肯让步,过几年再看,可能就不一样了。”
“你看小彦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对吧?伤疤会痊愈,关系也能修复。我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可凡事不要做得太绝。反正,断绝关系这事儿干不得,做人留一线啊。”
她冷笑,“我倒是想。要是法律允许,我早就断了。可惜并没有这样的条例,不管父母是什幺样的人,赌鬼、酒鬼、杀人的、放火的,都不准在法律层面断绝关系。所以大伯你不用劝我。因为这事儿本身就做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大伯,我谢谢你今天的关心,让我知道我爸要取保的消息。但对付我爸这幺多年了,我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和底线。请你不要再让我为难了。如果你要为你的弟弟仗义执言,那也请允许我为我弟弟鸣不平。”
人的关切和自私长在一颗心上,分不开。就像一棵树上,既结好果子,也结烂果子,不能只盼望好的不要烂的。
她深吸一口,把胸腔里那团烧着的火压下去。让那火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小腹,走到双腿,最后从脚底流出去,流进水泥地。
“你这孩子,我说不过你……”大伯似乎也不想再争了,沉默了良久,才喑哑道,“你和小彦就好好的吧,总归是上一辈的人对不住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