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生意的间隙,她也在积极地跟律师沟通,只是她获取的信息再多也不够全面,像她父亲在争取取保这个消息,警方是没理由向她透露的。按律师教的方法,他们再次联系了负责案件的检察官,言辞真诚恳切,声明家中只有她和弟弟,希望能提前得知强制措施是否有变,以便妥善安排住所与人身安全。
检察官对他们的顾虑亦表理解,明确告知她,目前她父亲尚未提出取保候审申请。
也许,是他那位大哥还没拿定主意吧。
花大价钱保一个社会闲散人士出来,想想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脑抽了才答应呢。
不过,无论世上有没有这幺犯脑抽的人,她也要先采取行动了。
是夜,黄律师送她出了事务所的门。
细致交流了案件进展后,律师安慰她,二审有很大的可能会维持原判,目前的形势倾向在有利她的这边,而她父亲也终将受到应有的惩处。
她向这位秦颜的学姐道谢,对方客气地微笑,只说是职责所在。
取保候审。
光听着这四个字她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那种不明朗的事态像乌云一样压在头顶。一旦他出来了,暂且自由了,他们俩就可能有危险。她这个住了许多年的老小区,没有人脸识别,单元门锁常年是开着的,看门的保安老态又臃肿,只会喝茶看报,谁打声招呼都能进来。
是时候搬家了。
芜斯意在几个银行app里来回切着心算,这几个月支出不少,住院那几天的费用不菲、要提前存够下个季度工作室的房租、官司也还结束,她得继续请律师,总不能因为对方是秦颜介绍的熟人就拖欠费用。
搬离这里的念头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在她脑子里浮现了,一直没有机会落地,现实迫在眉睫的重量反倒逼着这个念头成真。
这次,干脆就租个大点儿的、安全点儿的小区吧。即使这样下来,她会吃紧几个月。
但人身安全总比钱重要,孰轻孰重她很清楚。无非就是再卖命一点地去工作。
况且,她曾经许诺过芜彦,未来一定会住上更好更大的房子,去各种好玩漂亮的地方旅游。
那时候她说得很轻快,但未来是什幺时候,没有具体的日期。但现在她意识到,也许换房这事儿真的可以发生了。“躲避父亲的威胁”给了她一个迈步向前、甩掉过去的契机。
她想租一个现代化的高楼小区,那种有门禁、有专业物业和保安、不用费力攀爬、刷卡就能乘坐的电梯,窗外是不远不近的漂亮单元楼,楼下的花园小径散步着退休老人和孩童……
不用很好,只要比现在好一个点就足够了。
几番周折的头脑风暴后,芜斯意当机立断,明天就加几个中介问问去。
一周内,她看了十几个套间,最终敲定了一套租客月末才搬离的房子,虽然采光一般,水电略贵,但最大的优点在于小区隔壁就是派出所。
她加了房东微信,付了定金,打算月末就签合同搬新家。搞定了这事儿,她就把一门心思放在张罗校园集市上了。
出摊要带的东西远比想象的多。
芜斯意预备分批把它们搬上电瓶车的后座,送进宛大去。结果,她还是高估了小电驴的容量,看着后座那轻易就被堆满的小山,又看了看小电驴那剩余的空间,表情微妙。
这得送六七趟吧,电量够不够再说,要真这样挤着两个人上路,估计骑到一半,芜彦就要被挤成馅儿呈液状从后座上溜走了。
等到她最后回望一眼,发现就剩个头盔了。
芜斯意心想不行,果断跳了车,在小区那儿扣了身份证,换来一辆老咕噜棒子电三轮,蓝色漆身,超大空间,双人敞篷座椅,还配有能嘹亮叫唤的“倒车请注意!”功能。
没开过三轮,她艰难地骑行到宛大侧门,一路颠得跟拖拉机似的。芜斯意顶着被头盔压得乱蓬蓬的短发,拿着通行证跟保安唇枪舌战半天,终于以一包好烟行贿成功,顺利通关。
找到他们定好的位置,她钻进餐车,把电冰箱擡进去,和芜彦一起将甜品按盒摆好,它们被分装成精美的小份,定价十五一盒,更小的甜品也不超过十元。摆上收款码和社群二维码,扫码加店铺好友就送一颗大福,集市持续期间每天放送优惠券。她走量,初期盈利不会太丰厚,但推广哪有不花钱的。胜在能打开门路,慢慢培养回头客,她觉得值。
学生们很快就下课了,芜斯意让芜彦摆出那张写着简单几个大字的价目表。摆摊这事儿,最忌讳藏着掖着,盼望客人被神秘的商品自然地吸引来。其实,客人要是看不到价格,是压根不敢往前凑的,生怕自己被宰。只有写得明明白白,人家心里踏实,才愿意停下来多看两眼。
做生意嘛,多少有点小窍门。
其实她今天拉芜彦来,也不单为着多个帮手。他长得好看,有清爽的少年气,格外招女孩喜欢,安安静静往那儿一站,都有不少人侧目。
芜斯意自认自己有利用他美色的嫌疑,但转念一想,他也没吃亏,人家多看他一眼,他也不会少块肉。摊上的人气旺了,涨得可是真金白银呢,都是为了赚钱嘛,不寒掺!
芜彦大概也猜出来了她的意图,他在餐车外默默举着kt板,有人来买甜品了,就帮忙递盒子、装袋子,兜里揣着纸笔随时和客人交流。
有不少学生和职工以为芜彦是勤工俭学的新生,还好奇他来自哪个学院哪个专业。大多数人都很友善,芜斯意偶尔观察着和芜彦一般大的学生,生出畅想,心里暖融融的。
第一天准备的四十盒不到两小时就卖完了。后面陆续来了几个学生,看到空荡的展台,面露遗憾。芜斯意一个个邀请他们进群,说下次可以提前预览菜单、线上预订。
收摊的时候,她打开冰柜清点,发现二层还剩几盒慕斯,就让芜彦分给旁边的摊主们。他捧着小盒子,挨个送过去,回来时手里被塞了几根超大的烤羊肉串,一脸懵。
芜斯意笑出声:“接着吧,明天咱们多带点,回赠一圈儿去。”
受到鼓舞的她满心满脑都是生意,倒腾了两个加宽加高的烤箱,芜斯意天不亮就开始做甜点面包,手速越来越快。接下来的几天,冰柜里存量的甜品盒数番了一番,每一盒都是她的一滴心血。她感慨自己还好进社会时间长,养成了一副吃苦耐劳的牛马体质,否则还真撑不起来。
北半球夏季的日轴线偏移,等不到天黑人就已经饥肠辘辘。餐车内空间小,两个人待久了胳膊肘总要打架。他们轮换着人去吃饭,芜斯意斗志昂扬,自然是先推了芜彦去食堂。于是他找了个角落,打开保温饭盒速战速决。
等这道清凌凌的身影回来时,天色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校园集市里各个摊位的招牌先亮了起来,像镶在暮色里的小银河。他远远看见姐姐餐车的灯带闪烁起来,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停住了。
小摊后,一男一女围在芜斯意的左右,年纪似乎和他差不多大。女生圆圆脸,帮客人装袋,男生高高瘦瘦,搬着一摞包装盒在柜台旁补货。三个人有说有聊的,不知道讲到什幺,芜斯意偏头笑了一下,那女生也跟着乐呵,男生的目光则一直落在芜斯意身上,热忱专注得毫不掩饰。
他垂下眼,紧了紧保温盒的提手,一脸淡漠地走了过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一声低呼。一位客人拿得急,手一滑,千层从盒子里飞出来“啪唧”倒扣在台面边缘,奶油和果酱渗出去。芜斯意一边安抚客人,让他们准备份新的给他,一边伸手去收拾,然而指尖还没碰到奶油,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芜彦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拿起一旁抹布,利落地把那滩狼藉包进垃圾桶里。空气静了一拍,旁边的男女面面相觑,望向芜斯意。
芜彦也擡起头来,不闪不避地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倒看不出情绪。
六只眼睛齐齐聚焦在她身上,芜斯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手掌摊平朝芜彦的方向一引,温和道:“这是我的合伙人,你们可以叫他小彦哥。”
旁边两个人同时眨了眨眼,表情还没转换过来,她又转过身,对芜彦说:
“小彦,我还没跟你介绍,这个是宛大甜品社和勤工俭学部的负责人,课余有空的时候,会来我们摊上帮忙。”
芜彦颔首,抿着的嘴角线条终于松快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