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了两章……别看漏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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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墟前，碎光正剧烈流转，其中一道界门被尾璃八尾死死扣住，像一条终于被她从虚无深处拽出的生路。
她真的找到了。
她真的要走。
晏无寂眼底黑焰轰然暴涨，最后一点耐性终于散尽，只余一片近乎疯狂的狠戾。
「那便以后都别起来了。」
镇渊枪锋横拦而来，却被他一脚重重踢开。魔焰缠上枪身，长枪脱手飞出，铿然钉入数丈外的黑石之中。
晏无涯正要回身，衣襟已被一把揪住。
随即，晏无寂掌心魔焰暴起，五指挟着黑焰，狠狠破入他腹侧。
晏无涯身形猛然一震，满眼是不可置信。
时间仿佛停住。
他低头望去，只见晏无寂的手没入他染血白衣之下，黑焰自腹间伤处蔓开。玄蛟软甲早已在先前几击中裂损，此刻再挡不住这样近身一击。
剧痛猝然炸开。
尾璃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那声音不似镇渊落地，也不似黑石崩裂。更像是一具身体，被重重摔落在地。
她身上汗毛骤然立起。
无相墟中的生路近在眼前，门后有湿润水汽，有草木微香，有活物微弱而温热的气息。
可那一声闷响，像一把刀，斩断了她所有心神。
——小狐狸，别回头看。
晏无涯的声音尚在耳边。
可尾璃终究还是回过头去。
那一刻，她浑身血液被冻住。
晏无涯倒在黑石之上，白衣被血染透，一动不动。
尾璃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
她掌心一松，玉匣重重砸在黑石之上。原本悬浮于祭台的无数碎光扭曲起来。
下一息，碎光尽数熄灭，断界台重新归于无声。
尾璃猛然奔至晏无涯身侧，扑跪在地。她双手颤抖着去碰他，却不知该从何处碰起。
晏无涯浑身是伤，腹间的伤口尤为狰狞，魔焰灼过的血肉翻开，鲜血仍一股股往外涌。
他的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唇色尽失，眼睛空洞地睁着，无一丝生气。
她将他抱进怀里，眼泪顷刻砸落。
「您救他……魔君，您能救他的，对不对？」
晏无寂垂眸望她，掌心魔焰无声收拢。所有怒意都在此刻沉入骨血深处，压得胸腔几欲裂开。
眼前二人，皆是背叛者。
尾璃慌到了极处，擡头哭求道：「他是您弟弟……您能不能救他？……您救救他……」
晏无寂神色冰冷。
「他既视死如归，便如他所愿。」
她怔怔望着他，眼泪仍在落，却连哭声都断了一息。
风声从耳边刮过，她垂首看着那双失焦未阖的眼，指尖颤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下一瞬，那一声哭喊凄厉得不像人声，宛如濒死的狐鸣，尖锐地撕开夜色。尾璃抱着晏无涯，整个人都在发抖，八条雪尾炸开，尾尖凌乱地扫过地面，沾满血污。
「无涯……不要……」
她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抵在晏无涯冰冷的脸侧，声音一声比一声破。
晏无寂始终无言。眼前这一幕过于刺眼，怒、妒、被背叛的羞辱，刺得他周身魔焰压抑到极处。他没有上前，没有伸手。
尾璃哭到声音嘶哑，哭到胸口只剩破碎的抽息，额头仍贴在晏无涯额上。两人近得几乎没有距离，颤抖的气息落在他唇边。
她便在那一刻，终于明白过来。
良久，她忽然极轻道：
「我错了。」
晏无寂眸光微动。
尾璃慢慢擡头，满脸泪痕，双眸死寂。
她又说了一遍：
「我错了。」
她错在，以为晏无寂有情。
以为他暴戾之下，尚有爱人之情；以为他冷酷之下，尚有兄弟之义。
可原来，妖狐可以死。
无涯可以死。
她也可以死。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晏无寂不能割舍的。
他没有爱过她。
亦没有爱过任何人。
尾璃垂眼望向身后那八条沾了血的狐尾，满脸泪痕被夜风吹得冰凉。她低低一笑，笑里是麻木的疲惫。
就在那一念落下的刹那，夜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晏无寂闻声擡眸。
天穹，裂开了。
一道清冷的光自天穹疾坠而下。那光撕开夜色，带着万千星霜的寒意，直直落在尾璃身前一尺之地。
「铮——」
长剑入地，一圈气浪自剑身荡开。那柄剑通体雪白，宛如一截霜骨。
晏无寂脸色骤变。
望川泽里的幻象撞入脑海。
幻象中，破碎魔阵，九尾铺天。
尾璃立于半空，眼中含泪，问他——你其实，从未爱过我，对不对？
天穹裂开，神剑降世。
而此时，那柄剑落在尾璃身前。
一股不祥之感猛然攫住心口，晏无寂不假思索，擡步上前，伸手便欲取剑。
可他指尖尚未触及剑柄，剑气已自剑中迸出。他整个人竟被震开，玄袍翻飞，重重落在数尺之外。
尾璃望着那柄剑，眼底泪痕未干，神情空茫。
她不知它为何会落在自己眼前。可看见它的一刹，她心里便生出一种荒唐的平静。
她还有东西，可以还给他。
他的豢养、他的宠爱、他的占有、他的所有恩与罪。
都还给他。
她忽然松了手。晏无涯自她怀里滑落，未阖的眼仍无神望着夜色。
尾璃伸出手，握上了剑柄。
「尾璃！」
晏无寂一声低喝，魔焰骤然凝成锁链，破空卷向剑柄。
同时，剑身光芒大盛。
雪白天光倏然铺开，于尾璃周身凝成一道透明结界。
魔焰撞上结界，被无声吞没。
晏无寂被隔在三尺之外。
尾璃握着剑，缓缓站起。八条雪尾于她身后舒展，尾尖沾血。
她擡眸看向晏无寂，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你要万年狐尾，是不是？」
晏无寂瞳孔骤缩。
「不是。」那两字从喉间逼出。
可尾璃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给你。」
晏无寂立在结界前，一掌又一掌打上去。每一掌落下，魔焰便轰然炸开，却连半分裂痕也未能留下。
他的神色首次露出惊骇，声线亦终于透出慌乱：
「本座不取妳的尾。」
「尾璃，放下剑。」
她睫羽轻颤，笑得绝美。
「你养过我，护过我，也给过我阳力。」
她垂下眼，语声很轻、很乖，像仍是从前那只伏在他膝边撒娇的小狐狸。
「我都记得。」
「所以，我还你。」
她举起神剑，八尾在身后缓缓扬起。
晏无寂盯着她，声线裂开——
「尾璃！住手！——」
剑光落下。
那一瞬，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像被斩断。
没有惨叫，没有风声，只有一道雪白剑芒，自尾璃身后横扫而过。
八条银白狐尾在半空中骤然一僵，血光乍现。
雪尾如断落的天瀑，一条接一条坠落在地。银白狐毛染上猩红，散开时仍带着极盛的妖力，像八道被硬生生斩断的月华。
尾璃身子猛地一颤。
她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握剑的手指终于松开。那双曾经明亮狡黠的狐眸，耗尽了最后一点光。
她望着晏无寂，唇瓣微动。
神剑自她掌中脱落，「哐啷」一声坠在血泊之中，声响像砸碎了整片夜色。
尾璃直直往前倒去。
晏无寂于结界碎裂的那刻便冲了上前，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尾璃！」
他低喝出声，声音沉哑得可怕。
怀中人身上仍有熟悉的狐香，却被浓重血气逐渐盖过。她背后断尾之处血色淋漓，妖力如雪崩般溃散。
晏无寂大掌按住她断尾处伤口，手心渡进纯阳灵力。
可她的妖力从他指缝间散开。
留不住。
怎样都留不住。
「尾璃，睁眼。」
她没有动。
「本座命妳睁眼。」
她躺在他怀里，面色白如宣纸，脸上犹有泪痕。眼睫低垂，安静得像只是累极睡去。
晏无寂喉间被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低下头，额角抵着她冰冷的额心，掌中阳力不要命似的渡进她体内。
「璃儿。」
他声音哑得不像他。
「狐尾本座不要。」
「万灵台也不要。」
怀中女子毫无反应。
八条断尾静静伏在地上，妖力流转，银光不灭。
晏无寂低头望她，眼中露出近乎无措的沉痛。
他又将染血掌心复上她腹间妖丹所在，阳力渡入，却如坠入无底之洞。
「本座不许。」
他抱紧她，声音破裂，无半分往日从容。
「尾璃，本座不许妳死。」
他轻拍她的脸，血迹印上她脸庞。可她的手自他衣襟滑落，再无一丝力气。
「不要！」
天地俱寂。
忽然，地上那柄神剑化作万点雪光散去。
天穹之上，那道裂缝越开越大，将整片夜色照得恍如白昼。
晏无寂擡头，眸色一瞬凝住。
怀中的尾璃忽然浮起。
晏无寂手臂一空，五指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可指腹只擦过一片袖角。
尾璃的身躯被天光托着，衣袂垂落，整个人直直升入半空。
「尾璃！」
她闭着眼，银发如水，背后忽然生出清亮银光。
随即，那光化作一条雪白狐尾。
晏无寂呼吸骤然停住。
紧接着，第二道银光生出，第三道、第四道……一条又一条狐尾自她身后铺展开来。雪色如月，妖光如潮，竟比她从前的八尾更盛。
直到第九条狐尾缓缓展开。
雪光漫天。
天地间响起一道古老而无情的声音，似自云端落下，又似自万古深处传来。
「尾璃，八尾断因，情劫已尽，入无情道。」
「自今日起，位列上古九尾。」
晏无寂仰头望她，眸光剧震。
九尾。
尾璃的身子仍在缓缓上升。
起初只是离地数尺，可很快，那股自天穹降下的牵引之力越发强盛，她的身影便一寸一寸离他远去。
风自下方卷起，将她染血的衣袖吹得翻飞。
她双目轻闭，神情安宁得陌生。
仿佛这世间所有哭声、痛楚、爱恨，都已与她无关。
晏无寂心口陡然一空。
他猛地擡手，魔焰顷刻化作一道森冷锁链，破空而上，直直缠住尾璃纤细的手腕。
「回来。」
那二字从齿间逼出，低沉至极。
锁链收紧。
半空中的尾璃身子剧烈一晃，九尾亦随之震颤，银白光华如碎雪般洒落。晏无寂五指死死攥住锁链，竟真将她往下扯回了半寸。
他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眼底是疯狂的执念。
「本座说，回来。」
锁链再度绷紧。
尾璃被他强硬地一点点拉回。两股力量相争，一边要将她带入天门，一边要将她留在魔界。
她仍无知觉，眉心却微微蹙起。
天穹深处，那道声音缓缓落下，古老而浩瀚。
「魔界储君，你这是何意？」
晏无寂喉头一阵腥甜。
他在跟天道抗衡。
「没人能将她带走。」他咬着牙，将喉间血气压下。
她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
「天道也不行。」
那声音只沉寂了一瞬，便再度落下。
「她一生追寻九尾，如今因情劫尽断，终得神格。」
「你当真要拦她？」
晏无寂身形倏然一僵。
他望着她，周身魔焰暴烈得几欲撕开天地，脑海中响起了她从前的声音。
——「璃儿很爱、很爱大哥哥。」
晏无寂五指握得更紧，锁链随之震动。尾璃身子在天光中一晃，眉头蹙得更深。
那声音仍在耳边。
一声声。
一遍遍。
——「璃儿很爱、很爱大哥哥。」
她曾经那样爱他。
可他给了她什么？
锁链。
囚禁。
疼痛。
还有一条被逼到绝处，才终于斩断八尾的路。
晏无寂眼底浮出崩溃的痛色。
「璃儿……」
掌中黑焰仍缠着她，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将她夺回。
晏无寂不甘地望她许久，连掌心被反噬，割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可尾璃的眉心越蹙越紧。她明明已经没有意识，却仍像是在疼。
他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咆哮。
那声音低沉、痛苦，像被剜去了心口最后一块骨血。
终于，他松开染血的五指。
锁链应声溃散。
晏无寂擡着头，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一回，执念难消，他却没有再伸手。
天门深处清光垂落，尾璃的身影在光中一点点变淡。
银发、紫衣、九尾，皆化作一道光华，没入天穹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魔界夜色重新压下。
晏无寂立在原地，掌心空空，血沿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断界台上一片狼藉。
黑石碎裂，古木倾倒，无相墟的碎光早已熄灭。
晏无涯冰冷的躯体仍在地上，那双眼死寂未阖。
万物寂寥，静得只余她的声音在魂海响起。
——「大哥哥……爱璃儿吗？」
他没有答她。
那时他没有答她。
——「大哥哥……爱璃儿吗？」
晏无寂喉间一腥，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跪倒在地，一拳重重砸落黑石。
「轰」一声，整座断界台都震了一震。碎石飞溅，魔焰自他拳下窜起，顷刻间沿着裂缝蔓延开去。
可那声音仍不肯散。
一遍遍。
晏无寂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坠下。他双手按住额侧，指节用力到泛白。可越是如此，那声音便越清晰，像一柄钝刀，剜进他魂海深处。
痛得喘不过气，魂魄宛如被撕裂。
他发出一声如野兽的嘶吼，指间魔焰炸开。
黑焰向四周奔涌而去，古木顷刻被吞没，残枝在黑火中化作灰烬。祭台边缘瞬间被烧得焦裂崩塌。地上血迹被魔焰舔过，蒸成一片猩红雾气。
晏无寂咬紧牙关，擡眼望向周遭失控肆虐的魔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一收。
魔焰却未如往常一般归于掌心，反而沿着腕骨逆流而上，烧入经脉。
晏无寂身形一晃，眼底血丝攀起。
魂海失守。
他竟压不住自己的魔焰。
下一瞬，黑焰陡然反噬。
＊＊＊＊以下为简体版本＊＊＊＊
无相墟前，碎光正剧烈流转，其中一道界门被尾璃八尾死死扣住，像一条终于被她从虚无深处拽出的生路。
她真的找到了。
她真的要走。
晏无寂眼底黑焰轰然暴涨，最后一点耐性终于散尽，只余一片近乎疯狂的狠戾。
「那便以后都别起来了。」
镇渊枪锋横拦而来，却被他一脚重重踢开。魔焰缠上枪身，长枪脱手飞出，铿然钉入数丈外的黑石之中。
晏无涯正要回身，衣襟已被一把揪住。
随即，晏无寂掌心魔焰暴起，五指挟着黑焰，狠狠破入他腹侧。
晏无涯身形猛然一震，满眼是不可置信。
时间仿佛停住。
他低头望去，只见晏无寂的手没入他染血白衣之下，黑焰自腹间伤处蔓开。玄蛟软甲早已在先前几击中裂损，此刻再挡不住这样近身一击。
剧痛猝然炸开。
尾璃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那声音不似镇渊落地，也不似黑石崩裂。更像是一具身体，被重重摔落在地。
她身上汗毛骤然立起。
无相墟中的生路近在眼前，门后有湿润水汽，有草木微香，有活物微弱而温热的气息。
可那一声闷响，像一把刀，斩断了她所有心神。
——小狐狸，别回头看。
晏无涯的声音尚在耳边。
可尾璃终究还是回过头去。
那一刻，她浑身血液被冻住。
晏无涯倒在黑石之上，白衣被血染透，一动不动。
尾璃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
她掌心一松，玉匣重重砸在黑石之上。原本悬浮于祭台的无数碎光扭曲起来。
下一息，碎光尽数熄灭，断界台重新归于无声。
尾璃猛然奔至晏无涯身侧，扑跪在地。她双手颤抖着去碰他，却不知该从何处碰起。
晏无涯浑身是伤，腹间的伤口尤为狰狞，魔焰灼过的血肉翻开，鲜血仍一股股往外涌。
他的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唇色尽失，眼睛空洞地睁着，无一丝生气。
她将他抱进怀里，眼泪顷刻砸落。
「您救他……魔君，您能救他的，对不对？」
晏无寂垂眸望她，掌心魔焰无声收拢。所有怒意都在此刻沉入骨血深处，压得胸腔几欲裂开。
眼前二人，皆是背叛者。
尾璃慌到了极处，擡头哭求道：「他是您弟弟……您能不能救他？……您救救他……」
晏无寂神色冰冷。
「他既视死如归，便如他所愿。」
她怔怔望着他，眼泪仍在落，却连哭声都断了一息。
风声从耳边刮过，她垂首看着那双失焦未阖的眼，指尖颤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下一瞬，那一声哭喊凄厉得不像人声，宛如濒死的狐鸣，尖锐地撕开夜色。尾璃抱着晏无涯，整个人都在发抖，八条雪尾炸开，尾尖凌乱地扫过地面，沾满血污。
「无涯……不要……」
她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抵在晏无涯冰冷的脸侧，声音一声比一声破。
晏无寂始终无言。眼前这一幕过于刺眼，怒、妒、被背叛的羞辱，刺得他周身魔焰压抑到极处。他没有上前，没有伸手。
尾璃哭到声音嘶哑，哭到胸口只剩破碎的抽息，额头仍贴在晏无涯额上。两人近得几乎没有距离，颤抖的气息落在他唇边。
她便在那一刻，终于明白过来。
良久，她忽然极轻道：
「我错了。」
晏无寂眸光微动。
尾璃慢慢擡头，满脸泪痕，双眸死寂。
她又说了一遍：
「我错了。」
她错在，以为晏无寂有情。
以为他暴戾之下，尚有爱人之情；以为他冷酷之下，尚有兄弟之义。
可原来，妖狐可以死。
无涯可以死。
她也可以死。
这世上，没有什幺东西，是晏无寂不能割舍的。
他没有爱过她。
亦没有爱过任何人。
尾璃垂眼望向身后那八条沾了血的狐尾，满脸泪痕被夜风吹得冰凉。她低低一笑，笑里是麻木的疲惫。
就在那一念落下的刹那，夜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晏无寂闻声擡眸。
天穹，裂开了。
一道清冷的光自天穹疾坠而下。那光撕开夜色，带着万千星霜的寒意，直直落在尾璃身前一尺之地。
「铮——」
长剑入地，一圈气浪自剑身荡开。那柄剑通体雪白，宛如一截霜骨。
晏无寂脸色骤变。
望川泽里的幻象撞入脑海。
幻象中，破碎魔阵，九尾铺天。
尾璃立于半空，眼中含泪，问他——你其实，从未爱过我，对不对？
天穹裂开，神剑降世。
而此时，那柄剑落在尾璃身前。
一股不祥之感猛然攫住心口，晏无寂不假思索，擡步上前，伸手便欲取剑。
可他指尖尚未触及剑柄，剑气已自剑中迸出。他整个人竟被震开，玄袍翻飞，重重落在数尺之外。
尾璃望着那柄剑，眼底泪痕未干，神情空茫。
她不知它为何会落在自己眼前。可看见它的一刹，她心里便生出一种荒唐的平静。
她还有东西，可以还给他。
他的豢养、他的宠爱、他的占有、他的所有恩与罪。
都还给他。
她忽然松了手。晏无涯自她怀里滑落，未阖的眼仍无神望着夜色。
尾璃伸出手，握上了剑柄。
「尾璃！」
晏无寂一声低喝，魔焰骤然凝成锁链，破空卷向剑柄。
同时，剑身光芒大盛。
雪白天光倏然铺开，于尾璃周身凝成一道透明结界。
魔焰撞上结界，被无声吞没。
晏无寂被隔在三尺之外。
尾璃握着剑，缓缓站起。八条雪尾于她身后舒展，尾尖沾血。
她擡眸看向晏无寂，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你要万年狐尾，是不是？」
晏无寂瞳孔骤缩。
「不是。」那两字从喉间逼出。
可尾璃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给你。」
晏无寂立在结界前，一掌又一掌打上去。每一掌落下，魔焰便轰然炸开，却连半分裂痕也未能留下。
他的神色首次露出惊骇，声线亦终于透出慌乱：
「本座不取妳的尾。」
「尾璃，放下剑。」
她睫羽轻颤，笑得绝美。
「你养过我，护过我，也给过我阳力。」
她垂下眼，语声很轻、很乖，像仍是从前那只伏在他膝边撒娇的小狐狸。
「我都记得。」
「所以，我还你。」
她举起神剑，八尾在身后缓缓扬起。
晏无寂盯着她，声线裂开——
「尾璃！住手！——」
剑光落下。
那一瞬，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像被斩断。
没有惨叫，没有风声，只有一道雪白剑芒，自尾璃身后横扫而过。
八条银白狐尾在半空中骤然一僵，血光乍现。
雪尾如断落的天瀑，一条接一条坠落在地。银白狐毛染上猩红，散开时仍带着极盛的妖力，像八道被硬生生斩断的月华。
尾璃身子猛地一颤。
她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握剑的手指终于松开。那双曾经明亮狡黠的狐眸，耗尽了最后一点光。
她望着晏无寂，唇瓣微动。
神剑自她掌中脱落，「哐啷」一声坠在血泊之中，声响像砸碎了整片夜色。
尾璃直直往前倒去。
晏无寂于结界碎裂的那刻便冲了上前，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尾璃！」
他低喝出声，声音沉哑得可怕。
怀中人身上仍有熟悉的狐香，却被浓重血气逐渐盖过。她背后断尾之处血色淋漓，妖力如雪崩般溃散。
晏无寂大掌按住她断尾处伤口，手心渡进纯阳灵力。
可她的妖力从他指缝间散开。
留不住。
怎样都留不住。
「尾璃，睁眼。」
她没有动。
「本座命妳睁眼。」
她躺在他怀里，面色白如宣纸，脸上犹有泪痕。眼睫低垂，安静得像只是累极睡去。
晏无寂喉间被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低下头，额角抵着她冰冷的额心，掌中阳力不要命似的渡进她体内。
「璃儿。」
他声音哑得不像他。
「狐尾本座不要。」
「万灵台也不要。」
怀中女子毫无反应。
八条断尾静静伏在地上，妖力流转，银光不灭。
晏无寂低头望她，眼中露出近乎无措的沉痛。
他又将染血掌心复上她腹间妖丹所在，阳力渡入，却如坠入无底之洞。
「本座不许。」
他抱紧她，声音破裂，无半分往日从容。
「尾璃，本座不许妳死。」
他轻拍她的脸，血迹印上她脸庞。可她的手自他衣襟滑落，再无一丝力气。
「不要！」
天地俱寂。
忽然，地上那柄神剑化作万点雪光散去。
天穹之上，那道裂缝越开越大，将整片夜色照得恍如白昼。
晏无寂擡头，眸色一瞬凝住。
怀中的尾璃忽然浮起。
晏无寂手臂一空，五指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可指腹只擦过一片袖角。
尾璃的身躯被天光托着，衣袂垂落，整个人直直升入半空。
「尾璃！」
她闭着眼，银发如水，背后忽然生出清亮银光。
随即，那光化作一条雪白狐尾。
晏无寂呼吸骤然停住。
紧接着，第二道银光生出，第三道、第四道……一条又一条狐尾自她身后铺展开来。雪色如月，妖光如潮，竟比她从前的八尾更盛。
直到第九条狐尾缓缓展开。
雪光漫天。
天地间响起一道古老而无情的声音，似自云端落下，又似自万古深处传来。
「尾璃，八尾断因，情劫已尽，入无情道。」
「自今日起，位列上古九尾。」
晏无寂仰头望她，眸光剧震。
九尾。
尾璃的身子仍在缓缓上升。
起初只是离地数尺，可很快，那股自天穹降下的牵引之力越发强盛，她的身影便一寸一寸离他远去。
风自下方卷起，将她染血的衣袖吹得翻飞。
她双目轻闭，神情安宁得陌生。
仿佛这世间所有哭声、痛楚、爱恨，都已与她无关。
晏无寂心口陡然一空。
他猛地擡手，魔焰顷刻化作一道森冷锁链，破空而上，直直缠住尾璃纤细的手腕。
「回来。」
那二字从齿间逼出，低沉至极。
锁链收紧。
半空中的尾璃身子剧烈一晃，九尾亦随之震颤，银白光华如碎雪般洒落。晏无寂五指死死攥住锁链，竟真将她往下扯回了半寸。
他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眼底是疯狂的执念。
「本座说，回来。」
锁链再度绷紧。
尾璃被他强硬地一点点拉回。两股力量相争，一边要将她带入天门，一边要将她留在魔界。
她仍无知觉，眉心却微微蹙起。
天穹深处，那道声音缓缓落下，古老而浩瀚。
「魔界储君，你这是何意？」
晏无寂喉头一阵腥甜。
他在跟天道抗衡。
「没人能将她带走。」他咬着牙，将喉间血气压下。
她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
「天道也不行。」
那声音只沉寂了一瞬，便再度落下。
「她一生追寻九尾，如今因情劫尽断，终得神格。」
「你当真要拦她？」
晏无寂身形倏然一僵。
他望着她，周身魔焰暴烈得几欲撕开天地，脑海中响起了她从前的声音。
——「璃儿很爱、很爱大哥哥。」
晏无寂五指握得更紧，锁链随之震动。尾璃身子在天光中一晃，眉头蹙得更深。
那声音仍在耳边。
一声声。
一遍遍。
——「璃儿很爱、很爱大哥哥。」
她曾经那样爱他。
可他给了她什幺？
锁链。
囚禁。
疼痛。
还有一条被逼到绝处，才终于斩断八尾的路。
晏无寂眼底浮出崩溃的痛色。
「璃儿……」
掌中黑焰仍缠着她，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将她夺回。
晏无寂不甘地望她许久，连掌心被反噬，割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可尾璃的眉心越蹙越紧。她明明已经没有意识，却仍像是在疼。
他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咆哮。
那声音低沉、痛苦，像被剜去了心口最后一块骨血。
终于，他松开染血的五指。
锁链应声溃散。
晏无寂擡着头，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一回，执念难消，他却没有再伸手。
天门深处清光垂落，尾璃的身影在光中一点点变淡。
银发、紫衣、九尾，皆化作一道光华，没入天穹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魔界夜色重新压下。
晏无寂立在原地，掌心空空，血沿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断界台上一片狼藉。
黑石碎裂，古木倾倒，无相墟的碎光早已熄灭。
晏无涯冰冷的躯体仍在地上，那双眼死寂未阖。
万物寂寥，静得只余她的声音在魂海响起。
——「大哥哥……爱璃儿吗？」
他没有答她。
那时他没有答她。
——「大哥哥……爱璃儿吗？」
晏无寂喉间一腥，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跪倒在地，一拳重重砸落黑石。
「轰」一声，整座断界台都震了一震。碎石飞溅，魔焰自他拳下窜起，顷刻间沿着裂缝蔓延开去。
可那声音仍不肯散。
一遍遍。
晏无寂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坠下。他双手按住额侧，指节用力到泛白。可越是如此，那声音便越清晰，像一柄钝刀，剜进他魂海深处。
痛得喘不过气，魂魄宛如被撕裂。
他发出一声如野兽的嘶吼，指间魔焰炸开。
黑焰向四周奔涌而去，古木顷刻被吞没，残枝在黑火中化作灰烬。祭台边缘瞬间被烧得焦裂崩塌。地上血迹被魔焰舔过，蒸成一片猩红雾气。
晏无寂咬紧牙关，擡眼望向周遭失控肆虐的魔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一收。
魔焰却未如往常一般归于掌心，反而沿着腕骨逆流而上，烧入经脉。
晏无寂身形一晃，眼底血丝攀起。
魂海失守。
他竟压不住自己的魔焰。
下一瞬，黑焰陡然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