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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魇獠族族长终于离宫，已近酉时。
晏无寂议事了一整日，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他踏入烬月台时，室内静谧非常。
案上香已燃尽，染着红蔻丹的细笔斜斜搭在玉碟边。窗边骨梳仍搁在原处，盘上灵果少了一角，似有人咬过，却又没什么兴致吃完。
他目光掠过殿内，未见人影。
片刻后，晏无寂擡步往后园走去。
后园中铺着一层昏沉暮色。远远地，他便见一只白狐蜷伏在石案上，八尾散在身后，睡得正熟。
听见脚步声，白狐耳尖微微一动。她擡头，随即轻巧跳下石案，慢吞吞走到他腿侧，拿头蹭了蹭他的衣摆。
晏无寂垂眸看她。
白狐仰起脸，撒娇般发出极轻的呜声。
他蹲下身，掌心落在她头顶，慢慢抚过雪白狐毛。
白狐立刻更用力地蹭他。蹭完，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节。
晏无寂指尖微顿：「怎么不变回来？」
白狐眨了眨眼，只低头轻咬他一口，像是故意闹他。她再低低呜了一声，伸舌在方才咬过的地方舔舐。
「还气本座？」他的声音低了些，掌心顺着她背脊抚下，落在其中一条雪尾上。
晏无寂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对。
他轻托起白狐的头，让她擡眼看向自己。白狐不明所以，仍拿湿润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晏无寂看了她数息。
蓦然，他扣在她颈侧的五指收紧。
白狐发出一声惊慌呜咽，四爪挣扎起来，八尾也在身后乱晃。
晏无寂眼底阴霾一闪而过，手收得更紧。
白狐挣扎越烈，幻影陡碎。雪白身影如雾般散去，狐瞳中最后一点光也随之湮灭。
——八尾幻术。
后园暮色死寂。
晏无寂仍半蹲在原地，掌心空空，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一层冷白。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也就在这一瞬，西北方向传来一道界流震荡，穿过重重宫阙。后园中枝叶簌簌倒伏，石案微震。
晏无寂望向西北。
「尾璃。」
暮色将至，万劫渊外，一名玄甲魔卫正攀在一截漆黑铁索之上。
他肩背宽阔，面容冷硬，右眉眉骨处横着一道不深不浅的旧疤，掌心扣住铁索时，指骨已被渊风冻得泛红。
正是幽漠殿的魔卫首领。
渊下深不见底。每往上一寸，铁索便震颤一分，仿佛有无数亡魂自深渊里伸手拖拽，要将擅近禁地之人一并扯入其中。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停。
万劫渊是魔尊闭关之地，除魔尊亲召，任何人不得擅近。而他今日要去的，并非渊外守台，而是九重魔禁之前。
今日清晨，五殿下离宫之前，曾将一封信交予他。
「召魔蟒回来，送去巫族圣地给圣女。」
他右拳抵胸问道：「可要派人带圣女逃离？」
五殿下摇头，只道：「巫族与魔神旧怨，天道早有定衡。她承了诅咒，又依法破咒，命数在天道之中。」
「晏无寂无名无目，若屠巫族，便有违天道旧衡。」
「本殿要她不出圣地，不入魔界。」
而后，五殿下又命他去万劫渊。
「若看见西北方向有鬼火升至半空，便求父尊出关。」
「未见鬼火之前，不许惊动父尊。」
他忍不住问：「殿下，既是要求尊上出关，为何不早些？」
五殿下再度摇头。
「早了，父尊只会依魔界规矩，把尾璃交回晏无寂手中。」
「我要他救我的命，不是要害尾璃。」
而此刻，他才方攀过第五重魔禁。
晏无寂赶往西北时，魔界上空黑焰翻涌。
掠过层层殿宇之际，他身后残焰未散。所过之处，魔卫跪伏于地，无一人敢擡头。
——她怎么敢？
她说，以后都乖。
她说，不走了。
后来，灵泉水雾弥漫，是她吻了他，唤他「大哥哥」。
她拿那副软弱模样骗他解锁，拿那些情话哄他松手，拿他给回她的妖力结出幻影。
晏无寂唇线冷冷绷直。
是他太纵着她了。琵琶骨上的锁，本不该那样早解。
他要将她折回去。
折回那个会怕疼、会求他、会伏在他怀里的尾璃。
晏无寂落入古林之时，玄袍被夜风掀起，俊美面容半隐在林影里，杀气压得四周魔木枝叶低伏。
他方踏入林中，便觉异样。
此处界流太盛，更似有东西正在撬动三界边缘。
晏无寂眉眼凌厉，步伐未停。越往古林深处走，那股界流便越发浓烈。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尾璃。
黑石祭台之上，她背对着他，盘膝而坐。浅紫裙摆铺在身侧，银发垂落肩背。她身后八条狐尾泛着淡绿妖光，正一根一根，探入她前方的——
晏无寂眉头倏然蹙紧。
那是一片碎光。无数光点悬浮于她身前，忽明忽灭，乍看似碎星流转，可每一点碎光深处，都透出不属于三界的气息。
无相墟。
这三个字掠过脑间的一瞬，晏无寂心头陡沉。
她在寻路。寻一条离开三界、离开他所能触及之地的路。
他上前数步，沉声道：「尾璃。」
话音方落，一道破空声撕裂林中死寂。
一杆长枪自古木高处疾射而来，挟着沉厚古老的魔息，重重钉入晏无寂靴前黑石之中。
铿然一声，祭台震动。
黑紫魔气自枪锋处荡开。那股气息太古、太沉，竟连晏无寂也本能地退了一步。
下一瞬，一道人影自高处落下。
晏无涯白衣翻飞，高束的马尾随势一晃。他将口中枯草吐出，扯了扯唇角。
「太近了，大哥。」
晏无寂望向钉在靴前的长枪。
他擡眼，目光越过晏无涯，落在祭台中央的尾璃身上。
最后才看向晏无涯的脸。
「镇渊，无相墟。」他声如寒川，「你想清楚了？」
晏无涯伸手握住枪身，将镇渊自黑石中拔出。
他扬声道：「小狐狸，别回头看。」
祭台之上，尾璃肩背微微一颤。
晏无寂眼底怒焰无声燃起。
「愚不可及。」
下一瞬，镇渊在晏无涯掌中一转，枪尖直逼晏无寂咽喉。那一枪没有半分花巧。快，狠，直取命门。
魔焰自晏无寂袖间翻涌而出，横拦于身前。可镇渊的魔息如山岳倾覆而下，又像魔尊亲临。枪尖撕开黑焰，擦着他颈侧掠过。
一道极细血痕，霎时自他颈边浮现。
那伤口极浅，却竟没有立刻愈合。
镇渊所伤，与魔尊亲手所伤无异。晏无涯这一枪，竟真在他身上留了血。
晏无寂缓缓擡手，指腹抹过颈侧血痕，一点殷红沾上他指尖。
他垂眸看了片刻，双眸微瞇。旋即，极轻地摇了摇头。
「当了几百年废人，难得终渡天劫。」
他冷笑一声。
「有生路不走，偏要走死路。」
晏无涯足尖一踢枪身，镇渊便在他身侧打了个旋。他伸手接住，懒懒弯了弯唇角。
「谁说一定是死路呢？」
「我看你还挺喜欢我这个弟弟的。」
晏无寂唇角动了一下，却无笑意。
「是吗？」
语落，他已出现在晏无涯身前。没有兵器，没有招式，只是一掌。
魔焰自他掌心席卷而出，直攻晏无涯心口。
晏无涯眸光一凝，镇渊在掌中横转，枪身挡在胸前。掌力落下，魔焰撞上古老魔息，轰然迸裂。
他整个人被逼得向后滑出半步，裂痕自足下黑石蔓延。他紧接手腕一翻，枪尖自下而上挑起，往晏无寂胸口刺去。
晏无寂侧身避开，不退反进，五指成爪，径直扣向晏无涯的手腕。晏无涯枪尾猛地一沉，重重砸向他膝侧。
晏无寂袖间魔焰将枪尾逼偏半寸。他一步欺近，掌风贴着镇渊枪身掠过，直取晏无涯肩头。
晏无涯被击中，肩头白衣瞬间被焚穿。
他低低闷哼一声。
魔焰霸烈，本该顺着伤口烧入血肉。可衣料裂开的刹那，内里忽亮起一层幽暗鳞光。魔焰竟被卸去大半，只肩头留下一片焦黑血痕。
「玄蛟软甲。」晏无寂嗤笑道，「你倒真是将父尊私库翻了个遍。」
残焰虽未能再往经脉深处烧去，仍灼得晏无涯肩头一僵。他额角渗出冷汗，仍勉强扯了扯唇角。
「我这不是惜命如金嘛。」
祭台中央，尾璃指尖死死扣着玉匣边缘。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无相墟中的界门仍在浮动。有些门后死气沉沉，有些门后风暴横生，有些门后则像有极淡的草木气息，稍纵即逝。
她必须寻到那一道。
必须在晏无涯撑不住之前寻到。
额间冷汗一滴滴渗出，滑过她苍白的脸侧。八条狐尾仍在碎光之中，牵着她的神魂往虚无深处走。
身后的声音却一声声落入耳中。
镇渊划破长空的锐响。
魔焰撞上枪身时震出的轰鸣。
拳掌落在血肉上的闷声。
还有晏无涯压低的咳嗽。
尾璃睫羽剧烈颤了颤，几乎要睁开眼。
不行。
不能回头。
小狐狸，别回头看。
晏无涯的声音像一道极细的钉子，将她钉在原处。她咬紧牙关，将所有心神重新放回无相墟中。可眼泪仍不受控地滚落，坠在玉匣边缘。
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
她不能让他白白站在那里。
断界台四周的黑石已碎裂大半。
晏无涯身上也多了数道焦黑血痕。
肩头仍渗着血。腰侧被魔焰擦过，衣料焦卷，焦黑的皮肉间渗出血珠。
最深的一处在左腿。
方才晏无寂越过镇渊枪影，几乎已逼近祭台。晏无涯来不及回枪，只能侧身硬拦。那一记魔焰本该直入他腿骨，却被他腰间一枚暗红珠子引偏。
珠子随即碎裂。饶是如此，魔焰仍擦着他大腿烧过，火舌咬入血肉，痛得他膝骨一软。
晏无寂目光落在他腰间碎裂的珠粉上，眼底耐性逐渐磨灭。
「引厄珠。」他冷冷道，「还有多少？」
晏无涯以镇渊撑住身形，低低喘了一口气。
「不多。再打我便要死了。」
他指间忽然燃起一缕幽红鬼火。鬼火顺着枪身飞快往前烧去，整杆长枪霎时发出一声低沉震鸣。
接着，他反手一掌重重拍在枪尾。镇渊脱手而出。
长枪破空刺向晏无寂胸膛，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灼红裂痕。
晏无寂眼神一寒，擡手正欲将镇渊逼开。可枪锋上压来的魔息先一步撞上黑焰，鬼火便趁这缝隙钻入，贴着枪尖一闪，直逼他身前。
晏无寂堪堪侧身避开。
镇渊钉入他身后一株古木之中。古木顷刻裂开，树身内外同时燃起幽火，眨眼间化作焦黑枯木。
晏无寂垂眸，胸前玄袍被燎出一道幽红焦痕。
「晏无涯。」他声音低得可怕。
「你真是长本事了。」
晏无涯却已五指一收。镇渊枪身一震，自古木中倒旋而回。
长枪掠过晏无寂身侧之时，他忽然擡手，指尖一缕魔焰缠上枪尾。
晏无涯眸光微变，正欲强行将枪收回，枪身已横扫而至，重重撞上他受伤的左腿。
砰然一声。
他膝骨一软，整个人猝然跪落在黑石之上。
镇渊铿然钉入身侧地面。
晏无涯闷哼一声，指尖几乎抠进黑石缝里。左腿伤处本就被灼过，此刻又被枪身狠狠一撞，残焰似焚得更深，痛得他眼前发黑。
晏无寂一步步走近。玄袍下摆拂过碎裂黑石，周身魔焰低燃。
他垂眸看着跪落在地的晏无涯，声线如霜。
「不想死，便别起来。」
晏无涯低低笑了一声，汗水顺着清俊侧脸滑落。
「那不行。」他咬着牙，重新去握身侧的镇渊。
「别起来。」晏无寂的语声阴冷至极。
可晏无涯仍强硬撑起身。
左腿伤处痛得难以站直，浑身筋骨皆似被震散，他仍将镇渊重新横于身前。白衣染血，焦痕累累，偏那双眼亮得惊人。
他以枪尖指向晏无寂，声音低哑。
「大哥。我说，太近了。」
也就在这一瞬，祭台中央的碎光一亮。
尾璃倏然睁眼，苍白脸颊上还沾着泪痕，声音微颤。
「我找到了。」
晏无涯眸光一震。他左手猛然擡起，指间鬼火窜出，直冲夜空。
幽红烟火在古林上方轰然炸开。
＊＊＊＊以下为简体版本＊＊＊＊
待魇獠族族长终于离宫，已近酉时。
晏无寂议事了一整日，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他踏入烬月台时，室内静谧非常。
案上香已燃尽，染着红蔻丹的细笔斜斜搭在玉碟边。窗边骨梳仍搁在原处，盘上灵果少了一角，似有人咬过，却又没什幺兴致吃完。
他目光掠过殿内，未见人影。
片刻后，晏无寂擡步往后园走去。
后园中铺着一层昏沉暮色。远远地，他便见一只白狐蜷伏在石案上，八尾散在身后，睡得正熟。
听见脚步声，白狐耳尖微微一动。她擡头，随即轻巧跳下石案，慢吞吞走到他腿侧，拿头蹭了蹭他的衣摆。
晏无寂垂眸看她。
白狐仰起脸，撒娇般发出极轻的呜声。
他蹲下身，掌心落在她头顶，慢慢抚过雪白狐毛。
白狐立刻更用力地蹭他。蹭完，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节。
晏无寂指尖微顿：「怎幺不变回来？」
白狐眨了眨眼，只低头轻咬他一口，像是故意闹他。她再低低呜了一声，伸舌在方才咬过的地方舔舐。
「还气本座？」他的声音低了些，掌心顺着她背嵴抚下，落在其中一条雪尾上。
晏无寂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对。
他轻托起白狐的头，让她擡眼看向自己。白狐不明所以，仍拿湿润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晏无寂看了她数息。
蓦然，他扣在她颈侧的五指收紧。
白狐发出一声惊慌呜咽，四爪挣扎起来，八尾也在身后乱晃。
晏无寂眼底阴霾一闪而过，手收得更紧。
白狐挣扎越烈，幻影陡碎。雪白身影如雾般散去，狐瞳中最后一点光也随之湮灭。
——八尾幻术。
后园暮色死寂。
晏无寂仍半蹲在原地，掌心空空，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一层冷白。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也就在这一瞬，西北方向传来一道界流震荡，穿过重重宫阙。后园中枝叶簌簌倒伏，石案微震。
晏无寂望向西北。
「尾璃。」
暮色将至，万劫渊外，一名玄甲魔卫正攀在一截漆黑铁索之上。
他肩背宽阔，面容冷硬，右眉眉骨处横着一道不深不浅的旧疤，掌心扣住铁索时，指骨已被渊风冻得泛红。
正是幽漠殿的魔卫首领。
渊下深不见底。每往上一寸，铁索便震颤一分，仿佛有无数亡魂自深渊里伸手拖拽，要将擅近禁地之人一并扯入其中。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停。
万劫渊是魔尊闭关之地，除魔尊亲召，任何人不得擅近。而他今日要去的，并非渊外守台，而是九重魔禁之前。
今日清晨，五殿下离宫之前，曾将一封信交予他。
「召魔蟒回来，送去巫族圣地给圣女。」
他右拳抵胸问道：「可要派人带圣女逃离？」
五殿下摇头，只道：「巫族与魔神旧怨，天道早有定衡。她承了诅咒，又依法破咒，命数在天道之中。」
「晏无寂无名无目，若屠巫族，便有违天道旧衡。」
「本殿要她不出圣地，不入魔界。」
而后，五殿下又命他去万劫渊。
「若看见西北方向有鬼火升至半空，便求父尊出关。」
「未见鬼火之前，不许惊动父尊。」
他忍不住问：「殿下，既是要求尊上出关，为何不早些？」
五殿下再度摇头。
「早了，父尊只会依魔界规矩，把尾璃交回晏无寂手中。」
「我要他救我的命，不是要害尾璃。」
而此刻，他才方攀过第五重魔禁。
晏无寂赶往西北时，魔界上空黑焰翻涌。
掠过层层殿宇之际，他身后残焰未散。所过之处，魔卫跪伏于地，无一人敢擡头。
——她怎幺敢？
她说，以后都乖。
她说，不走了。
后来，灵泉水雾弥漫，是她吻了他，唤他「大哥哥」。
她拿那副软弱模样骗他解锁，拿那些情话哄他松手，拿他给回她的妖力结出幻影。
晏无寂唇线冷冷绷直。
是他太纵着她了。琵琶骨上的锁，本不该那样早解。
他要将她折回去。
折回那个会怕疼、会求他、会伏在他怀里的尾璃。
晏无寂落入古林之时，玄袍被夜风掀起，俊美面容半隐在林影里，杀气压得四周魔木枝叶低伏。
他方踏入林中，便觉异样。
此处界流太盛，更似有东西正在撬动三界边缘。
晏无寂眉眼凌厉，步伐未停。越往古林深处走，那股界流便越发浓烈。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尾璃。
黑石祭台之上，她背对着他，盘膝而坐。浅紫裙摆铺在身侧，银发垂落肩背。她身后八条狐尾泛着淡绿妖光，正一根一根，探入她前方的——
晏无寂眉头倏然蹙紧。
那是一片碎光。无数光点悬浮于她身前，忽明忽灭，乍看似碎星流转，可每一点碎光深处，都透出不属于三界的气息。
无相墟。
这三个字掠过脑间的一瞬，晏无寂心头陡沉。
她在寻路。寻一条离开三界、离开他所能触及之地的路。
他上前数步，沉声道：「尾璃。」
话音方落，一道破空声撕裂林中死寂。
一杆长枪自古木高处疾射而来，挟着沉厚古老的魔息，重重钉入晏无寂靴前黑石之中。
铿然一声，祭台震动。
黑紫魔气自枪锋处荡开。那股气息太古、太沉，竟连晏无寂也本能地退了一步。
下一瞬，一道人影自高处落下。
晏无涯白衣翻飞，高束的马尾随势一晃。他将口中枯草吐出，扯了扯唇角。
「太近了，大哥。」
晏无寂望向钉在靴前的长枪。
他擡眼，目光越过晏无涯，落在祭台中央的尾璃身上。
最后才看向晏无涯的脸。
「镇渊，无相墟。」他声如寒川，「你想清楚了？」
晏无涯伸手握住枪身，将镇渊自黑石中拔出。
他扬声道：「小狐狸，别回头看。」
祭台之上，尾璃肩背微微一颤。
晏无寂眼底怒焰无声燃起。
「愚不可及。」
下一瞬，镇渊在晏无涯掌中一转，枪尖直逼晏无寂咽喉。那一枪没有半分花巧。快，狠，直取命门。
魔焰自晏无寂袖间翻涌而出，横拦于身前。可镇渊的魔息如山岳倾复而下，又像魔尊亲临。枪尖撕开黑焰，擦着他颈侧掠过。
一道极细血痕，霎时自他颈边浮现。
那伤口极浅，却竟没有立刻愈合。
镇渊所伤，与魔尊亲手所伤无异。晏无涯这一枪，竟真在他身上留了血。
晏无寂缓缓擡手，指腹抹过颈侧血痕，一点殷红沾上他指尖。
他垂眸看了片刻，双眸微眯。旋即，极轻地摇了摇头。
「当了几百年废人，难得终渡天劫。」
他冷笑一声。
「有生路不走，偏要走死路。」
晏无涯足尖一踢枪身，镇渊便在他身侧打了个旋。他伸手接住，懒懒弯了弯唇角。
「谁说一定是死路呢？」
「我看你还挺喜欢我这个弟弟的。」
晏无寂唇角动了一下，却无笑意。
「是吗？」
语落，他已出现在晏无涯身前。没有兵器，没有招式，只是一掌。
魔焰自他掌心席卷而出，直攻晏无涯心口。
晏无涯眸光一凝，镇渊在掌中横转，枪身挡在胸前。掌力落下，魔焰撞上古老魔息，轰然迸裂。
他整个人被逼得向后滑出半步，裂痕自足下黑石蔓延。他紧接手腕一翻，枪尖自下而上挑起，往晏无寂胸口刺去。
晏无寂侧身避开，不退反进，五指成爪，径直扣向晏无涯的手腕。晏无涯枪尾猛地一沉，重重砸向他膝侧。
晏无寂袖间魔焰将枪尾逼偏半寸。他一步欺近，掌风贴着镇渊枪身掠过，直取晏无涯肩头。
晏无涯被击中，肩头白衣瞬间被焚穿。
他低低闷哼一声。
魔焰霸烈，本该顺着伤口烧入血肉。可衣料裂开的刹那，内里忽亮起一层幽暗鳞光。魔焰竟被卸去大半，只肩头留下一片焦黑血痕。
「玄蛟软甲。」晏无寂嗤笑道，「你倒真是将父尊私库翻了个遍。」
残焰虽未能再往经脉深处烧去，仍灼得晏无涯肩头一僵。他额角渗出冷汗，仍勉强扯了扯唇角。
「我这不是惜命如金嘛。」
祭台中央，尾璃指尖死死扣着玉匣边缘。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无相墟中的界门仍在浮动。有些门后死气沉沉，有些门后风暴横生，有些门后则像有极淡的草木气息，稍纵即逝。
她必须寻到那一道。
必须在晏无涯撑不住之前寻到。
额间冷汗一滴滴渗出，滑过她苍白的脸侧。八条狐尾仍在碎光之中，牵着她的神魂往虚无深处走。
身后的声音却一声声落入耳中。
镇渊划破长空的锐响。
魔焰撞上枪身时震出的轰鸣。
拳掌落在血肉上的闷声。
还有晏无涯压低的咳嗽。
尾璃睫羽剧烈颤了颤，几乎要睁开眼。
不行。
不能回头。
小狐狸，别回头看。
晏无涯的声音像一道极细的钉子，将她钉在原处。她咬紧牙关，将所有心神重新放回无相墟中。可眼泪仍不受控地滚落，坠在玉匣边缘。
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
她不能让他白白站在那里。
断界台四周的黑石已碎裂大半。
晏无涯身上也多了数道焦黑血痕。
肩头仍渗着血。腰侧被魔焰擦过，衣料焦卷，焦黑的皮肉间渗出血珠。
最深的一处在左腿。
方才晏无寂越过镇渊枪影，几乎已逼近祭台。晏无涯来不及回枪，只能侧身硬拦。那一记魔焰本该直入他腿骨，却被他腰间一枚暗红珠子引偏。
珠子随即碎裂。饶是如此，魔焰仍擦着他大腿烧过，火舌咬入血肉，痛得他膝骨一软。
晏无寂目光落在他腰间碎裂的珠粉上，眼底耐性逐渐磨灭。
「引厄珠。」他冷冷道，「还有多少？」
晏无涯以镇渊撑住身形，低低喘了一口气。
「不多。再打我便要死了。」
他指间忽然燃起一缕幽红鬼火。鬼火顺着枪身飞快往前烧去，整杆长枪霎时发出一声低沉震鸣。
接着，他反手一掌重重拍在枪尾。镇渊脱手而出。
长枪破空刺向晏无寂胸膛，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灼红裂痕。
晏无寂眼神一寒，擡手正欲将镇渊逼开。可枪锋上压来的魔息先一步撞上黑焰，鬼火便趁这缝隙钻入，贴着枪尖一闪，直逼他身前。
晏无寂堪堪侧身避开。
镇渊钉入他身后一株古木之中。古木顷刻裂开，树身内外同时燃起幽火，眨眼间化作焦黑枯木。
晏无寂垂眸，胸前玄袍被燎出一道幽红焦痕。
「晏无涯。」他声音低得可怕。
「你真是长本事了。」
晏无涯却已五指一收。镇渊枪身一震，自古木中倒旋而回。
长枪掠过晏无寂身侧之时，他忽然擡手，指尖一缕魔焰缠上枪尾。
晏无涯眸光微变，正欲强行将枪收回，枪身已横扫而至，重重撞上他受伤的左腿。
砰然一声。
他膝骨一软，整个人猝然跪落在黑石之上。
镇渊铿然钉入身侧地面。
晏无涯闷哼一声，指尖几乎抠进黑石缝里。左腿伤处本就被灼过，此刻又被枪身狠狠一撞，残焰似焚得更深，痛得他眼前发黑。
晏无寂一步步走近。玄袍下摆拂过碎裂黑石，周身魔焰低燃。
他垂眸看着跪落在地的晏无涯，声线如霜。
「不想死，便别起来。」
晏无涯低低笑了一声，汗水顺着清俊侧脸滑落。
「那不行。」他咬着牙，重新去握身侧的镇渊。
「别起来。」晏无寂的语声阴冷至极。
可晏无涯仍强硬撑起身。
左腿伤处痛得难以站直，浑身筋骨皆似被震散，他仍将镇渊重新横于身前。白衣染血，焦痕累累，偏那双眼亮得惊人。
他以枪尖指向晏无寂，声音低哑。
「大哥。我说，太近了。」
也就在这一瞬，祭台中央的碎光一亮。
尾璃倏然睁眼，苍白脸颊上还沾着泪痕，声音微颤。
「我找到了。」
晏无涯眸光一震。他左手猛然擡起，指间鬼火窜出，直冲夜空。
幽红烟火在古林上方轰然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