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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有仙，魔界有魔。
而太初神境与远古魔域，却非一般仙魔能触及的地方。
修成仙者，入天界仙班。
承神格者，归太初神境。
这里，是太初神境。
九尾，对尾璃而言，是个朦胧的梦。
如江湖少年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
如凡人说，要登最高的山，看最远的海。
根本无人知何为九尾。
尾璃初来时，尚且不惯。神境孤清，有些上神殒落，有些沉睡，有些神格散入天地，再无人承继。
她入境时，九尾之位已空悬三千年。
如今三年过去，她仍称不上喜欢这里。
只是太初神境从不需要人喜欢。
这里无日月，无四时，无饥饿，亦无情欲。上神不必进食，不必入眠。
尾璃有时会想，天道给她第九尾时，是否也一并收走了她作为妖狐的那一部分。
从前她爱吃甜果，爱午睡，爱被人抚摸尾巴，爱伏在人膝上撒娇。
可如今，这些念头都像隔着一层清冷霜雾，仍记得，却再也碰不着。
有一回，她实在无事可做。
她忽然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欢愉。
那念头衍生时，并无羞耻，也无期待，仿佛只是在翻阅一本旧书，想看看其中某一页是否仍在。
尾璃垂眸坐了许久，终于将手探入腿间。
可指尖方才触及温热，她心中便无端想起一个人。
不是他的怒，不是他的罚，而是他曾握着她的腰，低声唤她的模样。
尾璃指尖一顿。
片刻后，她将手抽了出来。自那以后，她再没有试过。
她不再像妖，也不像仙。
至于神——
她垂眸望着自己身后九条雪尾，仍觉得「神」之一字遥远而陌生。
入神境后，尾璃探问过魔界之事两回。
第一回，她初遇白泽上神，虚心请教道：
「魔族死后，魂归何处？」
白泽一身白衣，银发束得齐整，答道：「魔族生于混沌，归于虚无。」
「那能否复生？」
「不能。」白泽道，「凡人有三魂七魄，纵是魂魄残缺，若有逆天之术，亦未必不能寻回一二。」
「魔族若死，无来世可渡，天地间再无此魔。」
尾璃神情未变，却有清泪自眼角滑落。
入神境后第四月，尾璃经过了万古书海。她沉于其中，读了足足一月。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魔族无轮回，无投胎。生于混沌，死于虚无。
——世上，再无晏无涯。
她并未再哭，亦再不追问魔界之事。
她不再痛苦，却也再无喜乐。
三年前，妖界传出消息，竟有妖狐承九尾神格，飞升上神。
自此，向九尾上神焚香祈愿的妖狐多不胜数。
尾璃每日盘坐，聆听万千祷语。她坐姿极稳，有如入定，九尾于身后安静铺散。远远望去，似无一物能搅乱她心中澄明。
信众的祷语繁多，有的求安宁长寿，有的求远行顺遂，也有的求姻缘、求子嗣。
尾璃耐心倾听。凡神力所及，便赐下一线福泽。
可近来这些日子，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听见狐众提及——魔界。
且屡屡提起。
「九尾上神，」一道稚嫩女声低低诉说，「爷爷说魔族生性暴戾，会吃人！可有一个魔卫，已是第三次替我赶走鹰妖了。我……难道我真的不能喜欢他吗？」
尾璃秀眉轻蹙。
「上神……」
另一道女声轻声祈问，语声藏着几分期待：
「村口巡守的魔卫长得好生俊俏。我向他表明情意，他却说护着我们只是职责所在。」
「可他脸都红成那样了，真的是不喜欢我吗？」
不过几日，又有新的祈求：
「九尾上神，那只花妖要跟我抢山下那个美男魔卫。我、我快要一爪将她连花带根碎掉了！」
「可我若真动手，他定会觉得我凶。」
「上神，我该怎样，才能把他抢过来？」
尾璃沉默片刻，并未降下让花妖连根碎裂的福泽。
起初，她只觉得有些荒唐。
妖魔相恋，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妖狐多情，魔族亦非皆是无情之辈。
可她听着听着，便觉不对。
那些狐族姑娘口中提及的，并非寻常魔族男子。
她们每一个说的，都是魔卫。
守在村口的魔卫，替她们赶走鹰妖的魔卫，巡山时救下幼狐的魔卫。
那不是散落妖界的魔族。
那是晏氏魔族的宫卫。
尾璃听了数月，始终不曾理会。
直到一日，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忽然落入她神识之中。
「九尾上神，魔卫哥哥随五殿下去打仗已有十日。」
「您能不能……能不能保佑他平安回来？」
尾璃倏然睁眼，神情是过去三年从未有过的错愕。
她如镜般平静的心绪终被打破。
接下来的两日，尾璃仍旧每日盘坐，聆听祷语。可那些声音落入神识，却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清明分辨。
有人求安宁，她却险些赐下远行平安。
有人求农作丰收，她却想着战场烽火。
有人怯怯提起「魔卫」，她的指节便于膝上收紧。
本该是稳若磐石的九尾，竟也在身后微微扫动了。
她已成上神，亦不该被三个字搅乱心绪。
可那一声「五殿下」落入神识后，便像一枚细针，钉在她心口最深处。
拔不出。忘不掉。
尾璃挣扎了数日。
魔界之事，与她再无关系。她已入太初神境，承九尾神格，受万狐香火，理应看众生如浮云，看悲欢如潮生潮落。
可理应二字，从来压不住心念。
第七日，尾璃终于起身，去了观界台。台中悬着一面无边法镜，镜中无影，却可观三界万象。
尾璃在镜前立了许久。她伸手握住观界台中央那支白玉柄，指节发白。
终于，她轻轻一转。
云光骤然流动，万千景象自镜中飞快掠过。
她先看见人界。
长街灯火如萤，酒楼中有人高声笑谈，桥下船只缓缓穿过水雾。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巷，妇人倚门唤人归家，书生在夜雨中挑灯读卷。那是红尘烟火，热闹非常。
尾璃又看见妖界。
碧瘴流转，古木参天，月下有狐影掠过山巅，有蛇妖盘于深潭，有花妖在幽谷中悄然绽放。妖界万物皆有欲念，皆有贪嗔，在天地间用力活着。
尾璃指尖微顿。
很快，她又将玉柄一扭。
画面飞掠得更快。
山河倒转，星火如雨。直到某一瞬，镜中云光变得晦暗。浓重黑雾如墨漫开，紫月高悬，荒原万里。
尾璃呼吸一滞。
魔界。
她转动玉柄的速度慢了下来，镜中景象随之缓下。
空寂的荒山、幽异的花海，再往后，便有战火映入眼底。
魔气翻涌，兵刃相接，鬼火自荒原之上连绵燃起。两军厮杀，战鼓声虽被法镜隔绝，却仍似能震得天地动荡。
尾璃忽见战场中央，有一道身影纵马而过。
那人一身玄色魔甲，肩甲覆着暗金纹路，乌发高束，衣摆猎猎翻飞。他手中所执长枪枪身漆黑，紫气缠绕其上。
镇渊。
尾璃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那人手腕一翻，镇渊破空而出。
紫气如龙，鬼火自枪尖轰然燃起，于半空划出一道幽红弧光。敌方将领尚未来得及擡刀，镇渊已穿透他肩头，强横魔息将他整个人自马背上狠狠掀落。
战马长嘶，尘土四起。
镇渊去势未尽，又于半空疾旋而回，带着一线未灭鬼火，稳稳落入那人掌中。
他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唇角一挑，笑得肆意又轻狂。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入侵本殿属地？」
那一瞬，尾璃脑中一片空白。
她隔着无边法镜，隔着三年岁月，隔着太初神境与魔界万里云海，看见那张该早已归于虚无的脸。
分明身在血火之中，却仍意气风发，仿佛这万里荒原都该任他纵马来去。
晏无涯。
＊＊＊＊以下为简体版本＊＊＊＊
天界有仙，魔界有魔。
而太初神境与远古魔域，却非一般仙魔能触及的地方。
修成仙者，入天界仙班。
承神格者，归太初神境。
这里，是太初神境。
九尾，对尾璃而言，是个朦胧的梦。
如江湖少年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
如凡人说，要登最高的山，看最远的海。
根本无人知何为九尾。
尾璃初来时，尚且不惯。神境孤清，有些上神殒落，有些沉睡，有些神格散入天地，再无人承继。
她入境时，九尾之位已空悬三千年。
如今三年过去，她仍称不上喜欢这里。
只是太初神境从不需要人喜欢。
这里无日月，无四时，无饥饿，亦无情欲。上神不必进食，不必入眠。
尾璃有时会想，天道给她第九尾时，是否也一并收走了她作为妖狐的那一部分。
从前她爱吃甜果，爱午睡，爱被人抚摸尾巴，爱伏在人膝上撒娇。
可如今，这些念头都像隔着一层清冷霜雾，仍记得，却再也碰不着。
有一回，她实在无事可做。
她忽然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欢愉。
那念头衍生时，并无羞耻，也无期待，仿佛只是在翻阅一本旧书，想看看其中某一页是否仍在。
尾璃垂眸坐了许久，终于将手探入腿间。
可指尖方才触及温热，她心中便无端想起一个人。
不是他的怒，不是他的罚，而是他曾握着她的腰，低声唤她的模样。
尾璃指尖一顿。
片刻后，她将手抽了出来。自那以后，她再没有试过。
她不再像妖，也不像仙。
至于神——
她垂眸望着自己身后九条雪尾，仍觉得「神」之一字遥远而陌生。
入神境后，尾璃探问过魔界之事两回。
第一回，她初遇白泽上神，虚心请教道：
「魔族死后，魂归何处？」
白泽一身白衣，银发束得齐整，答道：「魔族生于混沌，归于虚无。」
「那能否复生？」
「不能。」白泽道，「凡人有三魂七魄，纵是魂魄残缺，若有逆天之术，亦未必不能寻回一二。」
「魔族若死，无来世可渡，天地间再无此魔。」
尾璃神情未变，却有清泪自眼角滑落。
入神境后第四月，尾璃经过了万古书海。她沉于其中，读了足足一月。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魔族无轮回，无投胎。生于混沌，死于虚无。
——世上，再无晏无涯。
她并未再哭，亦再不追问魔界之事。
她不再痛苦，却也再无喜乐。
三年前，妖界传出消息，竟有妖狐承九尾神格，飞升上神。
自此，向九尾上神焚香祈愿的妖狐多不胜数。
尾璃每日盘坐，聆听万千祷语。她坐姿极稳，有如入定，九尾于身后安静铺散。远远望去，似无一物能搅乱她心中澄明。
信众的祷语繁多，有的求安宁长寿，有的求远行顺遂，也有的求姻缘、求子嗣。
尾璃耐心倾听。凡神力所及，便赐下一线福泽。
可近来这些日子，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听见狐众提及——魔界。
且屡屡提起。
「九尾上神，」一道稚嫩女声低低诉说，「爷爷说魔族生性暴戾，会吃人！可有一个魔卫，已是第三次替我赶走鹰妖了。我……难道我真的不能喜欢他吗？」
尾璃秀眉轻蹙。
「上神……」
另一道女声轻声祈问，语声藏着几分期待：
「村口巡守的魔卫长得好生俊俏。我向他表明情意，他却说护着我们只是职责所在。」
「可他脸都红成那样了，真的是不喜欢我吗？」
不过几日，又有新的祈求：
「九尾上神，那只花妖要跟我抢山下那个美男魔卫。我、我快要一爪将她连花带根碎掉了！」
「可我若真动手，他定会觉得我凶。」
「上神，我该怎样，才能把他抢过来？」
尾璃沉默片刻，并未降下让花妖连根碎裂的福泽。
起初，她只觉得有些荒唐。
妖魔相恋，原也不是什幺稀奇事。妖狐多情，魔族亦非皆是无情之辈。
可她听着听着，便觉不对。
那些狐族姑娘口中提及的，并非寻常魔族男子。
她们每一个说的，都是魔卫。
守在村口的魔卫，替她们赶走鹰妖的魔卫，巡山时救下幼狐的魔卫。
那不是散落妖界的魔族。
那是晏氏魔族的宫卫。
尾璃听了数月，始终不曾理会。
直到一日，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忽然落入她神识之中。
「九尾上神，魔卫哥哥随五殿下去打仗已有十日。」
「您能不能……能不能保佑他平安回来？」
尾璃倏然睁眼，神情是过去三年从未有过的错愕。
她如镜般平静的心绪终被打破。
接下来的两日，尾璃仍旧每日盘坐，聆听祷语。可那些声音落入神识，却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清明分辨。
有人求安宁，她却险些赐下远行平安。
有人求农作丰收，她却想着战场烽火。
有人怯怯提起「魔卫」，她的指节便于膝上收紧。
本该是稳若磐石的九尾，竟也在身后微微扫动了。
她已成上神，亦不该被三个字搅乱心绪。
可那一声「五殿下」落入神识后，便像一枚细针，钉在她心口最深处。
拔不出。忘不掉。
尾璃挣扎了数日。
魔界之事，与她再无关系。她已入太初神境，承九尾神格，受万狐香火，理应看众生如浮云，看悲欢如潮生潮落。
可理应二字，从来压不住心念。
第七日，尾璃终于起身，去了观界台。台中悬着一面无边法镜，镜中无影，却可观三界万象。
尾璃在镜前立了许久。她伸手握住观界台中央那支白玉柄，指节发白。
终于，她轻轻一转。
云光骤然流动，万千景象自镜中飞快掠过。
她先看见人界。
长街灯火如萤，酒楼中有人高声笑谈，桥下船只缓缓穿过水雾。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巷，妇人倚门唤人归家，书生在夜雨中挑灯读卷。那是红尘烟火，热闹非常。
尾璃又看见妖界。
碧瘴流转，古木参天，月下有狐影掠过山巅，有蛇妖盘于深潭，有花妖在幽谷中悄然绽放。妖界万物皆有欲念，皆有贪嗔，在天地间用力活着。
尾璃指尖微顿。
很快，她又将玉柄一扭。
画面飞掠得更快。
山河倒转，星火如雨。直到某一瞬，镜中云光变得晦暗。浓重黑雾如墨漫开，紫月高悬，荒原万里。
尾璃呼吸一滞。
魔界。
她转动玉柄的速度慢了下来，镜中景象随之缓下。
空寂的荒山、幽异的花海，再往后，便有战火映入眼底。
魔气翻涌，兵刃相接，鬼火自荒原之上连绵燃起。两军厮杀，战鼓声虽被法镜隔绝，却仍似能震得天地动荡。
尾璃忽见战场中央，有一道身影纵马而过。
那人一身玄色魔甲，肩甲复着暗金纹路，乌发高束，衣摆猎猎翻飞。他手中所执长枪枪身漆黑，紫气缠绕其上。
镇渊。
尾璃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那人手腕一翻，镇渊破空而出。
紫气如龙，鬼火自枪尖轰然燃起，于半空划出一道幽红弧光。敌方将领尚未来得及擡刀，镇渊已穿透他肩头，强横魔息将他整个人自马背上狠狠掀落。
战马长嘶，尘土四起。
镇渊去势未尽，又于半空疾旋而回，带着一线未灭鬼火，稳稳落入那人掌中。
他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唇角一挑，笑得肆意又轻狂。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入侵本殿属地？」
那一瞬，尾璃脑中一片空白。
她隔着无边法镜，隔着三年岁月，隔着太初神境与魔界万里云海，看见那张该早已归于虚无的脸。
分明身在血火之中，却仍意气风发，仿佛这万里荒原都该任他纵马来去。
晏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