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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晏无涯如常去了魔牢。
魔牢深处，新捕来的赤狐正陷于沉睡。比起先前那只，她的气息要平稳许多，未见妖脉暴乱之象。
一旁的魔卫低声禀道：「依魔君吩咐，地脉灵乳与月华皆已减量，妖兽精血亦分作七次喂养。妖脉暂且稳定，未见衰败。」
晏无涯站在阵外，垂眸看了许久。
尾璃说，这些妖狐都会死。
一只一只，无一例外。
晏无涯今日去魔牢一趟，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
只要一切照旧，便不会有人疑心他昨夜去过哪里，又从父尊私库中取了什么。
待他回到幽漠殿时，已是午时。
日光落在殿前玉阶上，照得有些刺眼。殿中侍从见他回来，正要上前，晏无涯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侍候。
他穿过前殿，踏入内殿之时，脚步忽然一顿。
一丝极淡的妖息若有似无地落入他感知里。
晏无涯擡眼望去。果然，横梁之上，一只雪白狐狸正蜷伏其间，清亮狐瞳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白狐八尾一晃，于空中轻巧一翻，已化作人形，落至他身前。
晏无涯擡手一挥，殿内门窗随即无声合上。几缕暗紫魔息沿着门缝、窗隙缓缓游走，顷刻间，整座内殿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笼住。
外头侍女行过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下一瞬，连风拂帘幔的细响也消失了。
内殿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
尾璃环顾四周，似也察觉到这结界滴水不漏。晏无涯没有解释，只转身走至一旁书架前，伸手拨开几卷竹简。
她立在原地，只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背微微俯下，伸手在书架前拨动了几下。内殿太静，竹简轻碰、木料低响，细碎声音便一点点落入耳中。
半晌，他终于转过身来。
晏无涯手中多了一只灰白玉匣。
尾璃侧首，声线染上一丝好奇：「这是什么？」
「妳拿着。」他将玉匣塞进她手中。
甫一入手，尾璃便猛地双目圆睁，整个人一时动也不动，仿佛被什么勾住了心神。
晏无涯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声音也放轻了些：「妳看到什么东西吗？」
她仍盯着那光滑的匣面，许久，她才极轻、极慢地道：「很多……路……」
晏无涯心口微动。
尾璃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扣住匣面边缘，似要将它打开。
「不能开！」晏无涯脸色一变，骤然按住她的手。
尾璃指尖微僵，眼底那点恍惚终于散去。
晏无涯将玉匣自她掌中取回。玉匣离手的一瞬，尾璃方像被人一把拉回了现世。
他转身将匣子放回书架后的暗格。待他再回身时，尾璃仍望着他。
「那到底是什么？」
「无相墟。」
尾璃低声重复：「无相墟？」
「远古三界崩裂时，被卷入虚无之中的碎界。」晏无涯道，「有死地，也有活境。若能寻到一方有生灵的地方，便可藏身。」
尾璃喃声道：「所以……你要我进去？」
晏无涯神色凝重，认真道：「妳不是要离开晏无寂？」
「只有离开三界，才算真正离开他。」
「也只有妳这样的八尾妖狐，能在无相墟里寻到生路。」
尾璃望着那处已重新合上的暗格，久久不语。方才玉匣入手时，眼前浮现的无数碎光仍似残留在神魂深处，明明已看不见，却仍教她心口发紧。
晏无涯凝望她片刻，忽道：「妳怕？」
尾璃睫羽微动。
他语气平淡：「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只需将东西放回去，今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
尾璃沉默须臾，轻轻摇头。
「我不怕。」她擡眸问道：「你是否看不见里头的路？」
「看得见。」晏无涯顿了顿，「但辨不清。」
「哪一条通往死地，哪一条尚有生机，哪一条走进去便再也回不来——我分不出。」
尾璃听罢，秀眉微蹙：「那我们进去后，断不能走散。」
晏无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
下一瞬，便听他道：「我不走。」
她怔然。
「妳自己去。」
尾璃似是一时没能听懂。那四个字在耳边停了数息，她才反应过来。
「你不跟我走？」
「不跟。」
内殿静得刺耳。
「为什么？」
晏无涯似早已将此事思虑过无数遍，答得极快。
「若妳我一同消失，晏无寂的怒气无处可撒，便只能撒在宓音身上。」
尾璃脸色陡然刷白。
他神情不见半分惧色，仿佛不过是在同她说一件无甚要紧的小事。
「可我若留下，便不同。」
「是我放妳走，敢做敢当，他的怒气便只会撒在我身上。」
尾璃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初见时那张少年面孔，顷刻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不行。」她开口道，声音有些乱。「那我也不走。」
晏无涯的脸色终于沉了些。
「妳昨日在屋顶，是怎样同我说的？」
尾璃鼻尖一酸，眼眶骤红。
他续道：「妳若要找，总能找到不走的理由。若真想清楚了，便别回头。」
她唇瓣颤了颤，泪水倏然滚落，最后只发出一点极轻的哽咽。
蓦然，她上前紧紧抱住他。尾璃将脸埋进他胸口，压抑的哭声终于碎了出来。
片刻后，晏无涯擡手回抱她，声线仍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哭什么……」他扯了扯唇。
「他尊位还没坐上，父尊也还没死。」
「这时候杀弟，于他这个储君的威望，可不大好看。」
尾璃哭得更凶，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可他会伤你。」
晏无涯掌心一顿，随即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倒是。」他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慵懒笑意。
「所以妳最好走得快些。」
「别让我白挨打。」
又过一日，尾璃再至幽漠殿。
她独自坐在窗下，双手捧着玉匣，闭上眼。
玉匣始终未开。
她能感知到的东西，亦十分有限。那些路像隔着一层极厚的雾，明明近在掌中，却远得像在天地尽头。她只能隐约感觉到，一道又一道门，在虚无中无声浮动。
有些门后气息死寂，如枯骨沉渊。
有些门后灵气混乱，像风暴卷过碎裂山河。
也有极少几道，似有湿润水汽，似有草木微香，若有若无。
尾璃指尖一点点收紧。
无相墟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海，而她不过是站在岸边，听见远处潮声。
第三日，烬月台内，香烟袅袅。
尾璃坐在案前，低头专注地涂着蔻丹。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紫衣裙，银发披落肩侧，身后八条雪尾轻轻摇晃。
她神情极认真，像是世上再没有比染好这几片指甲更要紧的事。
晏无涯抱臂立在不远处，定定观察了她许久。
半晌，他走到她身前，俯身唤道：「小狐狸。」
尾璃闻声擡头，狐瞳明亮，唇边弯起一点笑。
「无涯，怎么来了？」
晏无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她见他不语，便又低下头去，不疾不徐地涂着指尖。殷红染上雪白指甲，一片一片，颜色鲜妍得像新开的花。
待五指终于涂好，她轻轻晃了晃手，似是颇为满意。
下一瞬，那五片指甲上的红色蔻丹竟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案前的尾璃却半点不觉有异，只重新蘸了些蔻丹，从第一根手指又涂起。
晏无涯无言。
须臾，她再擡起头来，眉眼含笑：「无涯，怎么来了？」
晏无涯终于扭过头去。
「是真的很像妳。」他道，「连妖气都如出一辙。」
「但她怎么只有这一句？」
数丈之外，另一个尾璃倚在窗边，正用骨梳梳着尾毛。
「我若人在此处，自然能让她说什么便说什么。可我要离开，便只能让她照着几个念头行事。」
尾璃说着，又低头梳了梳尾毛，语气颇为认真。
「我已设好了。」
「到了午时，她便会说乏了，去榻上午睡。」
「未时醒来后，会去后园化作白狐晒日光。」
「若有侍女送灵果，她便吃。若有人同她说话，她便笑一笑，说『知道了』。」
晏无涯低笑一声：「听上去，比妳本人还乖些。」
尾璃手中骨梳一顿，偏头瞪他。
「她本来就是用来装乖的。」
语毕，她又低下头去，眉眼间压着心事：
「骗不了魔君，但能骗骗魔卫、侍女。」
魔界西北，断界台。
这地方早已荒废多年，藏在一片古林深处。参天魔木枝影交错，日光落不进几分，惟有中央一方黑石祭台空荡荡地露在林中。祭台四周刻满上古魔文，只是年岁太久，文字多已残缺。
尾璃踏上祭台时，便觉此处与旁处不同。
风是静的，林也是静的，可地底深处，却似有极细的界流缓缓掠过。那感觉并不明显，若非她已生八尾，几乎察觉不到。
晏无涯将镇渊扛在肩上，道：「此处名为断界台。远古时，这里曾裂开过一道界缝。」
尾璃垂眸望向脚下黑石。
晏无涯续道：「在这里打开无相墟，最为合适。」
他以枪尾轻轻点了点祭台地面。
「至少能防着结界不稳。」
尾璃自袖中取出那只灰白玉匣。玉匣躺在她掌心，触感极冷。她擡眸望向晏无涯，心头惴惴不安。
晏无涯缓缓点头。
她终于将匣盖打开。
没有轰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线极细的光芒，自匣中透出。
下一瞬，无数碎光在尾璃面前铺展开来。那些光点初时不过萤火大小，转瞬便拉开数丈，悬在祭台前方。
若是旁人看去，或许只会觉得那是一片碎星。可落在尾璃眼中，每一点碎光深处，皆似藏着一道门。
她一时失神，望着眼前那片碎光，喉间微动。
「这么多结界……」她喃喃道。
「我需要时间，才能找到有生灵之地。」
晏无涯只道：「那便慢慢寻。今日边陲诸部族长入宫，晏无寂非见不可。」
「况且，我守着。」
尾璃闻言，似终于定下心神。随即，她抱紧玉匣，在祭台中央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目，身后八条雪尾「刷」地展开，犹如一柄巨大羽扇，在林影中铺出一片皎洁雪色。
尾尖之上，淡绿妖光逐渐亮起。那光芒充盈而纯粹，沿着每一条雪尾缓缓流转，像春水漫过霜雪。
晏无涯立在祭台边缘，眸色微动。他从前见过尾璃以媚术惑人，也见过她以妖力结界，可眼前的，是八尾妖狐血脉深处，真正用来寻门辨界的本能。
半晌，一条雪尾缓缓探出，尾尖没入一点碎光之中。那光点微微一颤，像一扇门被轻轻叩响。
尾璃眉心蹙起。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雪尾也相继探入那些碎光之间。
八条狐尾没入不同的界门之中，妖光如细流般渗进虚无深处，替她探看那门后究竟是死境，还是生路。
晏无涯不知何时已跃上一旁古树，倚坐在粗壮枝干间，口中叼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枯草。
他没有出声催她。
林中寂静，惟有祭台前那片碎光无声流转。尾璃仍盘膝坐在黑石之上，双目紧闭，怀中抱着玉匣，身后八条雪尾没入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之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
晏无涯只见她的狐尾偶尔微动。或是从一道碎光中缓缓抽离，又探向另一道光点；或是在某处停留许久，尾尖淡绿妖光一明一灭，像是在极深的虚无里触到了什么。
可她始终没有睁眼。
日光不知何时已淡了下去。
古林深处的影子越拉越长，天色由晦暗转作一片沉沉暗紫。天幕之上，紫月渐渐升起，冷光落在祭台残缺的魔文间。
晏无涯嚼了嚼口中枯草，擡眼望向天色，眉宇间那点散漫淡了些。
晏无寂快要发现了罢。
蓦地，无数碎光一震。
原本无声流转的光点忽被巨力震散，顷刻间明灭乱窜。紧接着，一股无形气浪自祭台中央荡开。
古林中枝叶陡然倒卷，数丈外的魔木也被震得沙沙作响。晏无涯身下树干一颤，整个人终于坐直。
他低喝道：「怎么了？」
尾璃倏然睁眼，脸色微白。她猛然将一条雪尾自碎光中抽回，尾尖颤栗。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似仍心有余悸：「我没事。」
「方才那道门后……有极凶的妖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雪尾。
「我的尾巴险些出不来。」
晏无涯下腭微紧，随即擡眼望向魔宫方向。
方才那一下动静太大了。
他低声道：「晏无寂定然察觉到了。」
尾璃脸上浮出惊惶之色。
晏无涯与她四目相对：「他要来了。」
她腹中骤然一沉，像有寒石坠入深处。那一瞬，已探入无相墟的狐尾本能地往回一缩。
「继续做妳的事。」晏无涯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别分神，别回头。」
语毕，他又在枝干间懒懒倚了回去，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路还没找到之前，妳什么都不要管。」
尾璃闭了闭眼，终于重新将雪尾探入碎光之中。
＊＊＊＊以下为简体版本＊＊＊＊
翌日清晨，晏无涯如常去了魔牢。
魔牢深处，新捕来的赤狐正陷于沉睡。比起先前那只，她的气息要平稳许多，未见妖脉暴乱之象。
一旁的魔卫低声禀道：「依魔君吩咐，地脉灵乳与月华皆已减量，妖兽精血亦分作七次喂养。妖脉暂且稳定，未见衰败。」
晏无涯站在阵外，垂眸看了许久。
尾璃说，这些妖狐都会死。
一只一只，无一例外。
晏无涯今日去魔牢一趟，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
只要一切照旧，便不会有人疑心他昨夜去过哪里，又从父尊私库中取了什幺。
待他回到幽漠殿时，已是午时。
日光落在殿前玉阶上，照得有些刺眼。殿中侍从见他回来，正要上前，晏无涯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侍候。
他穿过前殿，踏入内殿之时，脚步忽然一顿。
一丝极淡的妖息若有似无地落入他感知里。
晏无涯擡眼望去。果然，横梁之上，一只雪白狐狸正蜷伏其间，清亮狐瞳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白狐八尾一晃，于空中轻巧一翻，已化作人形，落至他身前。
晏无涯擡手一挥，殿内门窗随即无声合上。几缕暗紫魔息沿着门缝、窗隙缓缓游走，顷刻间，整座内殿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笼住。
外头侍女行过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下一瞬，连风拂帘幔的细响也消失了。
内殿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
尾璃环顾四周，似也察觉到这结界滴水不漏。晏无涯没有解释，只转身走至一旁书架前，伸手拨开几卷竹简。
她立在原地，只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背微微俯下，伸手在书架前拨动了几下。内殿太静，竹简轻碰、木料低响，细碎声音便一点点落入耳中。
半晌，他终于转过身来。
晏无涯手中多了一只灰白玉匣。
尾璃侧首，声线染上一丝好奇：「这是什幺？」
「妳拿着。」他将玉匣塞进她手中。
甫一入手，尾璃便猛地双目圆睁，整个人一时动也不动，仿佛被什幺勾住了心神。
晏无涯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声音也放轻了些：「妳看到什幺东西吗？」
她仍盯着那光滑的匣面，许久，她才极轻、极慢地道：「很多……路……」
晏无涯心口微动。
尾璃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扣住匣面边缘，似要将它打开。
「不能开！」晏无涯脸色一变，骤然按住她的手。
尾璃指尖微僵，眼底那点恍惚终于散去。
晏无涯将玉匣自她掌中取回。玉匣离手的一瞬，尾璃方像被人一把拉回了现世。
他转身将匣子放回书架后的暗格。待他再回身时，尾璃仍望着他。
「那到底是什幺？」
「无相墟。」
尾璃低声重复：「无相墟？」
「远古三界崩裂时，被卷入虚无之中的碎界。」晏无涯道，「有死地，也有活境。若能寻到一方有生灵的地方，便可藏身。」
尾璃喃声道：「所以……你要我进去？」
晏无涯神色凝重，认真道：「妳不是要离开晏无寂？」
「只有离开三界，才算真正离开他。」
「也只有妳这样的八尾妖狐，能在无相墟里寻到生路。」
尾璃望着那处已重新合上的暗格，久久不语。方才玉匣入手时，眼前浮现的无数碎光仍似残留在神魂深处，明明已看不见，却仍教她心口发紧。
晏无涯凝望她片刻，忽道：「妳怕？」
尾璃睫羽微动。
他语气平淡：「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只需将东西放回去，今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
尾璃沉默须臾，轻轻摇头。
「我不怕。」她擡眸问道：「你是否看不见里头的路？」
「看得见。」晏无涯顿了顿，「但辨不清。」
「哪一条通往死地，哪一条尚有生机，哪一条走进去便再也回不来——我分不出。」
尾璃听罢，秀眉微蹙：「那我们进去后，断不能走散。」
晏无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
下一瞬，便听他道：「我不走。」
她怔然。
「妳自己去。」
尾璃似是一时没能听懂。那四个字在耳边停了数息，她才反应过来。
「你不跟我走？」
「不跟。」
内殿静得刺耳。
「为什幺？」
晏无涯似早已将此事思虑过无数遍，答得极快。
「若妳我一同消失，晏无寂的怒气无处可撒，便只能撒在宓音身上。」
尾璃脸色陡然刷白。
他神情不见半分惧色，仿佛不过是在同她说一件无甚要紧的小事。
「可我若留下，便不同。」
「是我放妳走，敢做敢当，他的怒气便只会撒在我身上。」
尾璃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初见时那张少年面孔，顷刻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不行。」她开口道，声音有些乱。「那我也不走。」
晏无涯的脸色终于沉了些。
「妳昨日在屋顶，是怎样同我说的？」
尾璃鼻尖一酸，眼眶骤红。
他续道：「妳若要找，总能找到不走的理由。若真想清楚了，便别回头。」
她唇瓣颤了颤，泪水倏然滚落，最后只发出一点极轻的哽咽。
蓦然，她上前紧紧抱住他。尾璃将脸埋进他胸口，压抑的哭声终于碎了出来。
片刻后，晏无涯擡手回抱她，声线仍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哭什幺……」他扯了扯唇。
「他尊位还没坐上，父尊也还没死。」
「这时候杀弟，于他这个储君的威望，可不大好看。」
尾璃哭得更凶，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可他会伤你。」
晏无涯掌心一顿，随即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倒是。」他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慵懒笑意。
「所以妳最好走得快些。」
「别让我白挨打。」
又过一日，尾璃再至幽漠殿。
她独自坐在窗下，双手捧着玉匣，闭上眼。
玉匣始终未开。
她能感知到的东西，亦十分有限。那些路像隔着一层极厚的雾，明明近在掌中，却远得像在天地尽头。她只能隐约感觉到，一道又一道门，在虚无中无声浮动。
有些门后气息死寂，如枯骨沉渊。
有些门后灵气混乱，像风暴卷过碎裂山河。
也有极少几道，似有湿润水汽，似有草木微香，若有若无。
尾璃指尖一点点收紧。
无相墟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海，而她不过是站在岸边，听见远处潮声。
第三日，烬月台内，香烟袅袅。
尾璃坐在案前，低头专注地涂着蔻丹。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紫衣裙，银发披落肩侧，身后八条雪尾轻轻摇晃。
她神情极认真，像是世上再没有比染好这几片指甲更要紧的事。
晏无涯抱臂立在不远处，定定观察了她许久。
半晌，他走到她身前，俯身唤道：「小狐狸。」
尾璃闻声擡头，狐瞳明亮，唇边弯起一点笑。
「无涯，怎幺来了？」
晏无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她见他不语，便又低下头去，不疾不徐地涂着指尖。殷红染上雪白指甲，一片一片，颜色鲜妍得像新开的花。
待五指终于涂好，她轻轻晃了晃手，似是颇为满意。
下一瞬，那五片指甲上的红色蔻丹竟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案前的尾璃却半点不觉有异，只重新蘸了些蔻丹，从第一根手指又涂起。
晏无涯无言。
须臾，她再擡起头来，眉眼含笑：「无涯，怎幺来了？」
晏无涯终于扭过头去。
「是真的很像妳。」他道，「连妖气都如出一辙。」
「但她怎幺只有这一句？」
数丈之外，另一个尾璃倚在窗边，正用骨梳梳着尾毛。
「我若人在此处，自然能让她说什幺便说什幺。可我要离开，便只能让她照着几个念头行事。」
尾璃说着，又低头梳了梳尾毛，语气颇为认真。
「我已设好了。」
「到了午时，她便会说乏了，去榻上午睡。」
「未时醒来后，会去后园化作白狐晒日光。」
「若有侍女送灵果，她便吃。若有人同她说话，她便笑一笑，说『知道了』。」
晏无涯低笑一声：「听上去，比妳本人还乖些。」
尾璃手中骨梳一顿，偏头瞪他。
「她本来就是用来装乖的。」
语毕，她又低下头去，眉眼间压着心事：
「骗不了魔君，但能骗骗魔卫、侍女。」
魔界西北，断界台。
这地方早已荒废多年，藏在一片古林深处。参天魔木枝影交错，日光落不进几分，惟有中央一方黑石祭台空荡荡地露在林中。祭台四周刻满上古魔文，只是年岁太久，文字多已残缺。
尾璃踏上祭台时，便觉此处与旁处不同。
风是静的，林也是静的，可地底深处，却似有极细的界流缓缓掠过。那感觉并不明显，若非她已生八尾，几乎察觉不到。
晏无涯将镇渊扛在肩上，道：「此处名为断界台。远古时，这里曾裂开过一道界缝。」
尾璃垂眸望向脚下黑石。
晏无涯续道：「在这里打开无相墟，最为合适。」
他以枪尾轻轻点了点祭台地面。
「至少能防着结界不稳。」
尾璃自袖中取出那只灰白玉匣。玉匣躺在她掌心，触感极冷。她擡眸望向晏无涯，心头惴惴不安。
晏无涯缓缓点头。
她终于将匣盖打开。
没有轰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线极细的光芒，自匣中透出。
下一瞬，无数碎光在尾璃面前铺展开来。那些光点初时不过萤火大小，转瞬便拉开数丈，悬在祭台前方。
若是旁人看去，或许只会觉得那是一片碎星。可落在尾璃眼中，每一点碎光深处，皆似藏着一道门。
她一时失神，望着眼前那片碎光，喉间微动。
「这幺多结界……」她喃喃道。
「我需要时间，才能找到有生灵之地。」
晏无涯只道：「那便慢慢寻。今日边陲诸部族长入宫，晏无寂非见不可。」
「况且，我守着。」
尾璃闻言，似终于定下心神。随即，她抱紧玉匣，在祭台中央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目，身后八条雪尾「刷」地展开，犹如一柄巨大羽扇，在林影中铺出一片皎洁雪色。
尾尖之上，淡绿妖光逐渐亮起。那光芒充盈而纯粹，沿着每一条雪尾缓缓流转，像春水漫过霜雪。
晏无涯立在祭台边缘，眸色微动。他从前见过尾璃以媚术惑人，也见过她以妖力结界，可眼前的，是八尾妖狐血脉深处，真正用来寻门辨界的本能。
半晌，一条雪尾缓缓探出，尾尖没入一点碎光之中。那光点微微一颤，像一扇门被轻轻叩响。
尾璃眉心蹙起。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雪尾也相继探入那些碎光之间。
八条狐尾没入不同的界门之中，妖光如细流般渗进虚无深处，替她探看那门后究竟是死境，还是生路。
晏无涯不知何时已跃上一旁古树，倚坐在粗壮枝干间，口中叼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枯草。
他没有出声催她。
林中寂静，惟有祭台前那片碎光无声流转。尾璃仍盘膝坐在黑石之上，双目紧闭，怀中抱着玉匣，身后八条雪尾没入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之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
晏无涯只见她的狐尾偶尔微动。或是从一道碎光中缓缓抽离，又探向另一道光点；或是在某处停留许久，尾尖淡绿妖光一明一灭，像是在极深的虚无里触到了什幺。
可她始终没有睁眼。
日光不知何时已淡了下去。
古林深处的影子越拉越长，天色由晦暗转作一片沉沉暗紫。天幕之上，紫月渐渐升起，冷光落在祭台残缺的魔文间。
晏无涯嚼了嚼口中枯草，擡眼望向天色，眉宇间那点散漫淡了些。
晏无寂快要发现了罢。
蓦地，无数碎光一震。
原本无声流转的光点忽被巨力震散，顷刻间明灭乱窜。紧接着，一股无形气浪自祭台中央荡开。
古林中枝叶陡然倒卷，数丈外的魔木也被震得沙沙作响。晏无涯身下树干一颤，整个人终于坐直。
他低喝道：「怎幺了？」
尾璃倏然睁眼，脸色微白。她猛然将一条雪尾自碎光中抽回，尾尖颤栗。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似仍心有余悸：「我没事。」
「方才那道门后……有极凶的妖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雪尾。
「我的尾巴险些出不来。」
晏无涯下颚微紧，随即擡眼望向魔宫方向。
方才那一下动静太大了。
他低声道：「晏无寂定然察觉到了。」
尾璃脸上浮出惊惶之色。
晏无涯与她四目相对：「他要来了。」
她腹中骤然一沉，像有寒石坠入深处。那一瞬，已探入无相墟的狐尾本能地往回一缩。
「继续做妳的事。」晏无涯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幺，别分神，别回头。」
语毕，他又在枝干间懒懒倚了回去，像方才什幺也没发生。
「路还没找到之前，妳什幺都不要管。」
尾璃闭了闭眼，终于重新将雪尾探入碎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