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荒诞

萧寒云目送着她们进入主院,却没有跟上去,而是低头朝着秋月吩咐了一句,让她折返回了碧云苑,自己则在廊道走下,望着远方出神。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多的愧疚都无法弥补,只是望着那两个悲戚的身影,她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她们失了仰仗,今后日子也必定艰难,多给些银钱于她们而言,总归是好的,她自己也心安些。

不久之后,嬷嬷带着她们出了主院,往一处偏院走去。她们得了赔偿,理应将王贵的尸身带回安葬,这等场面,她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只是作为间接的施害者,她有一些责备和怨怼始终要面对。

毕竟,明面上说是犯了错,但是爱子兄长无缘无故惨死,她们对徐府,又岂会没有怨言和恨意?

她跟在几人后头,来到停放王贵尸体的院落。他被安置在几张长凳上,简单盖了块粗白布,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过,只露出一双干净的黑鞋。

目睹这一切,被搀扶着的王母良久才松开了少女的手,向前一步,颤抖着掀开了白布一角,望向王贵那张可怖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有悲痛,有无奈,可最后,竟慢慢沉淀为了一种释然的平静。她没有放声大哭,也没有崩溃责问,只是转过头,看着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的少女,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凌儿,没事了。”

听到声音,那少女才恍惚着擡起头,眼中的恐惧同样被一股虚脱的释然取代。她望着眼前苍老慈祥的脸庞,哽咽着点了点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娘…”

两母女蓦地抱着哭作一团,却不是对失去亲人的悲痛哭诉,反倒透着一股终于挣脱地狱的安心感。

是的,地狱。

王母轻柔地拍着少女的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也终于可以安心走了。自己儿子的品行她再清楚不过,喝酒赌钱觊觎养女,要不是她拼着这把老骨头以死相逼,那凌儿也早叫他祸害了去。如今他这般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不远处的萧寒云始终目睹着这一切,最初的困惑已经被翻涌的惊涛骇浪取代。她没有得到一句斥责,反而像是见证了一场解脱,可想而知,王贵于她们而言,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至亲之间的牵绊,也不全是牢不可破的温情城墙,当中也有痛苦憎恨隐忍与噩梦。只是那些情绪藏在血脉相连的假象之中,连爆发都是压抑的。

她怔怔地望着那哭泣的两人,心中百转千回,却始终没有立场前去安慰。这时,一句“夫人”在耳边响了起来,同时,一个素色银封也被递到了眼前。

秋月已经取了银子回来,并且寻到了这里。萧寒云深吸一口气,接过银封便朝着那对母女走去。

“老人家。”

王母听见呼喊,慌忙松开女儿,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转过身来望着萧寒云,脸上拘谨又茫然。“夫人有何吩咐?”

“这是府里另给的补偿。”萧寒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避开了王母那双慈和的眼睛,只将银封放进了她手里。“您老拿去好生度日。”

这笔钱,再加上府里的补偿,应当够母女两人余下的生活了。

“谢夫人大恩…”手中的银封沉甸甸的,王母捧着它看向萧寒云时,浑浊的眼里再次泛起水光。“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是她教子无方,才导致王贵今日的局面,却也因他的死去,而得了超出此生的“恩典”与解脱,她的感激说出口,真实又割裂、荒诞又残酷。

可她又能说些什幺呢?

面对她的感激,萧寒云同样愧疚得不再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望向母女俩一眼,便率先走出了院落。

重新沐浴在暖阳之下,那点阴郁的心绪终于有所缓解。萧寒云整理了一下呼吸,不作停留地往林氏的主院走去。事以至此,她必须尽快将莲香的事情敲定,也为自己,争一点喘息的时机。

她好想挣脱出去。

有着这份念想催动,她的游说也十分顺畅。先是怜悯莲香的惨状,又以怕冲撞了罗素月的喜事为由,将莲香的休养之地顺势过渡到了城外的庄子。她的确是真心为莲香谋生路,也为自己谋一时的清静,所以最后,那个送她出庄的妥帖之人,也就落在了她身上。

林氏的应允来得比萧寒云预想的更为干脆。

在这个节骨眼,没有什幺比子嗣传承更重要,是以,那“冲撞喜气”的四个字一出,林氏可说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莲香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这幺留在徐府,始终沾了些不祥之气。送她出去,即有尽到对她的最后一点主仆之谊,更是对未来孙辈的谨慎考量。

至于萧寒云的护送请求,林氏权当是她做为正妻,关切妾室的识大体之举。萧寒云无心争宠,放诸在莲香身上的心思,似乎比雅儿都多。她渴望家宅安宁,可事实上,除了萧寒云,好像每个人都得到了圆满。

她有一种预感,萧寒云,很快会不属于这里,但是她会在哪里,她不知道。

两人的谈话简单快速,而消息传到西院时,莲香正端着药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她听着秋月委婉的转述,先是愣怔,随后泪水又无声流淌下来。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前去叩谢,却被秋月按住了。

千言万语,好似都道不尽她的感激。能得此造化重获生机,不知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可那位施恩者自己呢?那位善良慈悲的神明,还继续困围在规矩礼法之中,做着沉默的笼中雀鸟。

后宅之中的女子无论贵贱,各有各的刑具,各有各的煎熬。她得以二夫人的解救终于挣脱出去,可是,谁又能救救二夫人呢?

苦涩的药味似乎又从喉间泛了上来,哽着她的喉咙,再也不能言语。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皆为出行悄然准备着。期间,萧寒云前去探望了一番罗素月,在为数不多的临产期里,她也实在无力应付任何,更别提这些已经解决的小事了。

最终,在一个还算暖阳的冬日,一行人踏上了出城的马车。当马车缓缓移动时,莲香透过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即将关闭的朱红大门,眼神复杂难辨,却没有收回视线,直到景色渐行渐远。

她知道那个巨口,是永远不会合上的。

马车驶入了热闹的街道,那些市井的喧闹声、早点摊子的热气、行人琐碎的对话,极快地将穿行在中的一切包围,落在俗世的画卷之中,他们的存在,是那幺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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