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陌路

一夜的无梦之后日光渐亮,清晨的凉气率先从窗边渗了进来,将沉睡的人慢慢唤醒。萧寒云被秋月催促着,不情不愿地起身洗漱,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情有着深深的抗拒。

她是实在不想见徐怀雅啊。

不仅仅是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有着最根本的疏离,更是对即将被要求履行某种义务的恐惧。莲香的路断了,罗素月又快要临盆,她这个正妻似乎又被推到了前面,实在是避无可避。

以前,还尚且能用他忙于公务,或是照顾孕妾来正当避过。可罗素月生产之后呢?他的重心还不是得回到她身上?而且,莲香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这个正室夫人,于情于理都得给他个交代。

萧寒云坐在妆台前,任由秋月梳着发髻,她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徐怀瑾,也不知道什幺时候回来。

“二夫人,好了。”

随着秋月的出声,萧寒云才恍惚着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梳妆得体,就是面容始终素净得近乎寡淡,不过也无妨了,反正见他也用不着装扮。

“走吧,去前院书房。”

这几日徐怀雅忙于公务,昨夜很早便歇下了,因此管事嬷嬷,估计会在清晨他用早膳时将事情禀告给他。他通常会在用过早膳之后前往书房整理公文,这会儿她去,趁着他忙碌简单地走个过场,再适合不过了。

路上,萧寒云一边走着,一边打着腹稿。莲香的情况要说,但是她后续的安置也需要安排妥当。她这个样子,待在徐府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能想办法把她送出去。

她在脑中将几个去处都过了一遍,最终敲定了一个,便心中有了底。这时,路程已经走完,两人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被一个小厮拦了下来。

“二夫人请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去通报。”

估计是他入府以来头一次见着萧寒云主动来找徐怀雅,那小厮鞠身之后连忙开门出了里间,很快,徐怀雅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了起来。

“进来吧。”

萧寒云应声踏门而入时,那小厮也及时退了出来,贴心地将房门关好,萧寒云眉头一蹙,但还是稳步走了过去。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属于男子的冷冽气息,徐怀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穿着一身家常的黛蓝色直裰,面容依旧清俊,手里拿着一本奏报正在誊抄着什幺,见她进来,才擡头望上一眼。

“有事?”

记忆中,萧寒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因此徐怀雅望向她时,眼中是疑惑居多。

“打扰郎君了,是关于昨夜莲香妹妹的事。”面对徐怀雅疏离的开场,萧寒云简直求之不得,她将姿态尽量放的恭敬,语气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低落。“是妾身管理不当才招致这般祸事,特来向郎君告罪。”

“事情母亲已经让周嬷嬷同我说了,既然那家丁已经处置,便如此吧。”徐怀雅听言并无太大触动,他这些时日,因为徐州霉粮案的牵连,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既要筹备祭奠,又要誊写诫文,罗素月又即将临盆,实在分不出精力来应付这些。“莲香那里,好生调理便是。”

“内宅之事,你与母亲商量着办即可,不必事事回我。”

他对莲香,也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一张脸还算清秀,连同那些在榻上的沉默一样,都没什幺记忆点。中秋那夜她撞上来,也只有因为他刚好需要排解,就这幺顺理成章罢了。而至于她的孕事,在他的意识中其实是极其淡薄的,因此即便失去,也激不起他太多涟漪。

他目前的首要,是手中这份关于霉粮案后续的祭祀与教化章程。圣上为安抚民心诚心祭天祈福,正是他所属礼部的职责所在,此次,更是升迁的大好机会。

有了这般紧要的事情要办,那幺这点后宅小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郎君说的是。”萧寒云客套地说着请罪的字句,见徐怀雅始终无甚表情,便知另一件事情,应该也有把握能成。“只是…莲香妹妹此番遭此大难,日后子嗣艰难。妾身想着,等她能起身了,是不是送她去城外的庄子里去罢了?也算是徐府对她的一点补偿。”

至于最终的点头人林氏,她也有一套能顺利成事的说辞,事先知会徐怀雅,即是打探他对莲香的态度,更是为后续自身的安排找退路。

“你与母亲商议稳妥即可。”徐怀雅闻言几乎是立刻回应,眉头都未动一下,他的目光已经埋入了桌上的文稿之中。“府中事务,你多费心,我近来部务缠身,实在无暇顾及。”

“是,妾身明白。”

“月娘产期将近,你与母亲也多照看些,莫让她为这些杂事烦心。”提起罗素月,徐怀雅脸上终于有了缓和,但是也只有一瞬,随即又恢复到淡然之中。“若无他事,便去吧。”

“郎君也请保重身体。”

萧寒云淡淡地敷衍了一句,事情顺利解决她也不愿多待,顺着他下逐客令便立马起身行礼退了出去。整个过程短暂高效,徐怀雅的淡漠她也早有预料,这也正是她想要的,互不干涉形同陌路,才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注解。

心头的大事一了,回去的路途都变得轻快了些。廊下初冬暖阳照射,是久违的晴天。萧寒云沐浴在阳光之下,轻叹出一口释然的浊气。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她慢悠悠地在长廊走着,打算去向林氏请安,顺便说说莲香的事情。这时,拐角处,一位嬷嬷领着两个人,也正朝着主院走去。

一老一少,均是粗布棉袄声形消瘦。年迈的老母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身子佝偻着,由身旁年少的女子搀扶着,表情茫然至极。同样的,那扶着她的少女面容也略显憔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但眉宇间的沉静,已经超出了她该有的年岁。

萧寒云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心中的某个角落不由得抽痛了一下。她知道,那是王贵的母亲与妹妹,前来领回他的尸首安葬。虽说他犯了事被家法处了死,但徐府这样的门第,该有的补偿还是不能落下。

她几乎要忘了,这个人,也曾是谁的儿子,谁的兄长。而现在,她又该以什幺姿态,去面对这些失去他的至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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