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了县城，街道变得宽敞明亮。
商场外墙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广告，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
县城这些年发展很快，新建了好几个小区，商业街也拓宽了。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家到房山，房山到家，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单调。
黄明忠把车停在张大强家楼下。这是县里最好的小区之一，张大强前年买的，一百六十平，精装修。他按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
“快进来快进来！”张大强穿着家居服，拖鞋，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客厅很大，欧式装修，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就咱俩？”黄明忠问。
“就咱俩，老婆在税务局加班，孩子上晚自习呢，说正事。”张大强给他倒了杯酒，“先喝一口，压压惊。”
黄明忠接过酒杯，没喝：“到底什么情况？你别卖关子了。”
张大强笑了笑，自己也坐下，点了支烟：“我要动了。”
“动？去哪？”
“连云区支行，副行长。”张大强吐了个烟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文件还没下，但基本定了。下个月市行来人考察，走个程序。”
黄明忠心里一紧：“那信贷科长的位置……”
“空出来了。”张大强盯着他，“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明忠，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黄明忠的手心开始出汗：“可是……县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吧？信贷科长，肥差啊。”
“何止不少，简直抢破头。”张大强弹了弹烟灰，“但你有优势。第一，你在基层干了十三年，资历够；第二，你业务能力强，房山办事处这几年的业绩有目共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我想帮帮你。”
黄明忠感觉心跳加速：“你怎么帮？”
“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推荐你接我的位置。”张大强说，“但光有上面的关系还不够，关键还得我们李行长点头。”
李东，东海县支行新来的行长，四十五岁，据说背景很深，是来基层镀金的，干不了几年就会高升。
黄明忠只在全行大会上见过他几次，没单独说过话。
“李行长那边……”黄明忠犹豫道，“我跟他没什么交接。”
“所以得建立交情啊。”张大强把烟掐灭，“我打听过了，李行长这人有个特点，外面请吃饭他基本不去，但喜欢去朋友或员工家里吃家常菜。说是觉得亲切，没那么多规矩。”
黄明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请他到你家吃顿饭。”张大强说：“桌上我把你的事提出来，探探他的口风。如果有戏，后面该打点的打点，该表示的表示。明忠，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我下个月一走，新科长肯定马上要定。等消息公开了，你再行动就晚了。”
黄明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但他的心却热了起来。
“可是……”他忽然想到什么，“李行长能来吗？我跟他都不熟。”
“这不是有我嘛。”张大强笑道，“我先跟他吹吹风，说你是我老同学，业务能力强，人实在，家里媳妇烧得一手好菜。他要是感兴趣，我再正式邀请。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
张大强说李行长虽然年轻，但做事老道，不喜欢太直白，得讲究方式方法。
饭不能吃得太刻意，话题要自然引出来，不能显得太功利。
“还有，”张大强压低声音，“我听说李行长夫妻感情一般，他老婆在市区工作，老婆很强势，两人长期分居。他一个人住宿舍，挺孤单的。所以啊，到家里吃饭有这种氛围，他就是喜欢家的感觉。”
黄明忠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从张大强家出来时已经九点多。秋夜的天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黄明忠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头看着楼上张大强家亮着的窗户，心里五味杂陈。
大学时，他和张大强睡上下铺。
张大强家境好，父亲是做生意的，每个月生活费是他的两倍。
但他学习不如黄明忠用功，考试经常靠黄明忠帮忙划重点。
毕业那年，两人一起备考银行。黄明忠每天泡图书馆，张大强则经常去参加各种聚会。成绩出来，黄明忠比张大强高了十几分。
可分配的时候，张大强去了县行，他去了乡镇。
那时候张大强父亲托了关系。
黄明忠的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家里没什么人脉。他只能认命。
这些年，张大强步步高升，房子越换越大，车越开越好。而他，还在乡镇打转。
不是不努力。
他比谁都努力。
房山办事处从全县倒数，做到现在的中游偏上，他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可每次有机会调回县里，总是差那么一点。
要么是岗位不合适，要么是领导变动，要么是突然空降个关系户。
这一次，可能是他离目标最近的一次。
烟烧到了手指，黄明忠才回过神来。他扔掉烟头，拉开车门。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跟孙晓梅说。请行长来家里吃饭，她肯定得忙前忙后。这些年，她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多。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黄明忠抬头看了看七楼自家的窗户，灯还亮着。这么晚了，她应该还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锁车上楼。
开门进屋，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孙晓梅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躺着，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还握着手机。
茶几上放着几个盘子，用保鲜膜罩着，应该是给他留的菜。
黄明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她。
三十九岁的孙晓梅，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皮肤白，但这些年有些发黄，是长期熬夜备课批作业的结果。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黄明忠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头，又怕吵醒她。
他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她睡觉时总是喜欢蜷在他怀里，说这样有安全感。
后来他经常加班晚归，她就自己先睡了。
再后来，两人分房睡——他说是自己打呼噜、磨牙影响她休息，其实是因为那方面的事。
黄明忠天生阴茎短小，加上这些年发福，啤酒肚越来越大，那方面越来越力不从心。
前几年，刚开始孙晓梅还会暗示过几次，后来就不再提了。
现在他们一年也就那么几次，草草了事。
他知道她不满，但他没办法。每次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一次他听见她跟闺蜜打电话，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压抑的叹息，他懂。
“回来了？”孙晓梅忽然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吃饭了吗？菜在桌上，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吃过了。”黄明忠在她身边坐下，“在张大强家吃的。”
孙晓梅点点头，把毯子叠好：“那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晓梅，”黄明忠拉住她的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孙晓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黄明忠把张大强要调动、信贷科长位置空出来、想请李行长来家里吃饭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孙晓梅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直到他说完，她才问：“你觉得有希望吗？”
“张大强说这是最好的机会。”黄明忠握紧她的手，“晓梅，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如果这次能调回县里，我就能正常上下班，多陪陪你和儿子。而且信贷科长这个位置，收入也能提高不少。”
孙晓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请吧，有机会应该争取的，什么时候？”
“张大强说越快越好，怕夜长梦多，就这周五晚上，怎么样？”
“周五……”孙晓梅想了想，“我那天下午没课，可以早点回来准备。请几个人？都吃什么菜？”
“就李行长和张大强，加上咱们俩，四个人。”黄明忠说，“张大强说李行长喜欢家常菜，不用太铺张，但要做精致点。你是语文老师，有文化，说话得体，到时候帮着说说话。”
孙晓梅笑了笑：“我能说什么？还不是你们男人的那点事，你们行长喜欢听什么啊。”
“我也不太清楚，到时候你就在旁边听着，适时敬杯酒，说几句客气迎合的话就行。”黄明忠说，“关键是氛围，要让李行长觉得咱们家温馨，我这个人可靠。”
“知道了。”孙晓梅站起来，“那我明天开始准备菜单，周五早上再去买新鲜食材。海鲜现在正肥，买点螃蟹、大虾，再炖个汤，炒几个时蔬，应该够了。”
黄明忠看着妻子走向卧室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么多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总是默默支持。
“晓梅，”他叫住她，“谢谢你。”
孙晓梅回头，笑了笑：“谢什么，你是我丈夫，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句话让黄明忠鼻子一酸。他走过去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孙晓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快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一夜，黄明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周五的饭局该怎么安排，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表现。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而隔壁房间的孙晓梅，也睁着眼睛到深夜。
她想起黄明忠刚追她那会儿，每天骑自行车到学校门口等她，车筐里总是放着不一样的小礼物：一束野花、一本诗集、一盒点心。
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她父母都很喜欢他。
结婚那天，他当着所有亲友的面说：“晓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些年，他确实在努力。工资卡交给她，不怎么抽烟不赌博，下班就回家。除了性那方面，他算是个好丈夫。
可那方面……孙晓梅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她才三十九岁，正是女人最成熟的年纪。
学校里那些年轻女老师经常私下聊夫妻生活，说老公如何如何厉害，一晚上几次。
她只能笑着听，从不插话。
有一次办公室的王老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瓶精油，说是能增加情趣。几个女老师围在一起研究，孙晓梅借口去上课逃开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她试过主动，但黄明忠总是推脱累，或者说没心情。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提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身体里那种空虚感让她难受得想哭，但她只能忍着。
她看过一些文章，说长期无性婚姻会影响女人的内分泌，导致皮肤变差、情绪低落。
她照镜子时，确实发现自己眼里没什么光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可她能怎么办？离婚？为了这个？儿子都十五岁了。
而且除了这个，黄明忠对她真的很好。记得她生日，记得她父母的生日，工资全交，家里大事都听她的。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
孙晓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场买最新鲜的食材。为了丈夫的前程，她也得把这次饭局安排好。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饭局，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