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鸿门宴

齐王宴后第三日,太子府的请帖果然到了。

来送帖的是东宫的内侍,态度恭谨,措辞却有些不阴不阳:“太子殿下说了,请萧世子务必赏光。殿下素来敬重北凉王,也想与世子亲近亲近。”

萧蛰接过请帖,看了一眼,笑道:“太子殿下相邀,萧蛰敢不从命。”

送走内侍,他回到厅中,将请帖随手丢在案上。

“太子这是坐不住了。”萧遥从里间走出来,低声道,“齐王前脚宴请了少爷,太子后脚便急着请。这两兄弟,是把少爷当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香饽饽?”萧蛰嗤笑一声,“只怕是谁吃下去硌牙,心里都清楚。”

陈九从院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太子的宴,不是那么好吃的。齐王是只笑面虎,太子则是条露出獠牙的狼。世子可要当心。”

萧蛰点头:“陈老放心。鸿门宴我也不是没吃过。”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大意。

太子终究是储君,若当众发难,比齐王更麻烦。

他命护卫加紧戒备,又让萧遥给他找了件宽袖的衣裳,袖中可藏短刃。

次日晚间,萧蛰只带了陈九与两名护卫,前往太子府。

太子府位于东城,离皇城很近。

门庭巍峨,守卫森严。

萧蛰到的时候,天色已暗,太子府门前亮着两排宫灯,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见萧蛰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萧世子来了,太子殿下已恭候多时。”

萧蛰随管家入内。

与齐王府的奢华风雅不同,太子府处处透着冷硬。

廊庑笔直,庭院铺着青石板,两旁兵器架上摆着明晃晃的刀枪剑戟。

府中侍从皆作武人打扮,目光锐利,来去无声。

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更像一座小型军营。

宴摆在正厅。

萧蛰走进去时,太子白景行正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再往下,是几个武将打扮的壮汉。

厅中陈设简单,桌椅皆以黑檀木制成,古朴而沉重。

桌上摆满了酒肉,却没什么雅致小菜,清一色的大鱼大肉,带着股子战场上的粗犷。

白景行见萧蛰进来,也不起身,只伸手虚虚一引:“萧世子来了,坐。”

萧蛰行礼后入座。

太子白景行年约三旬,五官深邃,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的性子显然不似齐王那般圆滑,连寒暄都极少。

等萧蛰坐定,太子便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世子前几日去齐王府赴宴了?”

萧蛰答道:“齐王殿下盛情相邀,在下不好推辞。”

太子冷哼一声:“齐王待你倒是热情。本王听说,他还把你安排在了长公主身旁。怎么,世子与本王的姑母,相谈甚欢?”

他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不善。萧蛰心中警觉,面上却笑道:“长公主殿下平易近人,与在下多聊了几句北凉风物罢了。”

“北凉风物?”太子身旁那冷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凉飕飕的,“萧世子初到京城,不想着为圣上分忧,倒有闲心与长公主谈风物。北凉王府的规矩,莫非就是这般教的?”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

萧蛰目光微寒,看向那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眼神阴鸷,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剑。看打扮便知身份不低。

太子微微一笑:“忘了引见。这位是本王的表兄,禁军南衙统领,杜无锋。”

萧蛰拱了拱手,淡淡道:“原来是杜统领。杜统领管着禁军,想必常在御前行走。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与我这外臣说两句话,可是触犯了哪条律法?”

杜无锋脸色微变。

太子哈哈一笑,摆手道:“世子莫怪,无锋就是心直口快。来来,喝酒。”

萧蛰举起酒杯,与太子遥遥一碰,仰头饮尽。酒味辛辣,入喉如刀,他不禁皱了皱眉。

太子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萧世子,本王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王想问你一句话。”

萧蛰道:“殿下请讲。”

“萧家,到底站在哪一边?”白景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厅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杜无锋与几个武将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萧蛰,像几头饿狼盯着猎物。

陈九站在萧蛰身后,袖中的双手慢慢垂了下去,掌心已蓄了力道。

萧蛰却不慌不忙。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缓缓道:“殿下这话问得不对。萧家从不站在哪一边。萧家是盛国的臣子,只忠于圣上。圣上意属谁,萧家便效忠谁。”

“好一个只忠于圣上。”太子冷笑,“你父亲萧烈,手握四十万北凉军,屯兵北境,与中央分庭抗礼。你萧家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若萧家真如你所说,为何不肯回京辅佐本王,而要缩在北凉装模作样?”

这话已近乎呵斥。

萧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殿下。”他抬起头,目光不避不让,“北凉军是圣上的北凉军。我父王奉命戍边,数十年来与蛮族厮杀,保的是盛国北方太平。若没有北凉军,殿下今日还能在京城安坐?”

“你!”白景行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酒水四溅。

萧蛰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太子殿下与齐王之间的争斗,朝野皆知。可这争斗,不该牵扯北凉军,更不该牵扯我萧家的将门忠烈。殿下若真要问萧家的态度,我便斗胆说一句——萧家手里这把刀,只挥向盛国的敌人。若有人想把刀锋转向自己人,萧家不答应。”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厅中众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陈九站在萧蛰身后,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世子这胆识,当真有萧烈年轻时的风骨。

太子白景行的脸色变了数变,从震怒到阴冷,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本王记住你今日的话了。萧蛰,你最好祈祷,将来不要落在本王手里。”

萧蛰站起身来,从容一礼:“多谢殿下款待。若无事,萧蛰告辞。”

他转身便走,陈九紧随其后。

杜无锋忽然起身,右手按在剑柄上,阴声道:“萧世子,本统领想与你切磋几招。听闻世子一刀击败了周铁枪,杜某不才,想讨教讨教。”

萧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杜无锋嘴角噙着冷笑,眼中满是杀意。太子没有阻止,显然默许了这一场“切磋”。

萧蛰尚未开口,陈九已向前一步,笑眯眯道:“杜统领,我家世子今晚酒喝多了,动起手来没轻没重,若伤了统领,太子的面上怕不好看。”

杜无锋冷冷道:“那便请这位老先生赐教?”

陈九叹了口气,回头对萧蛰道:“世子,老奴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杜无锋面前。

杜无锋拔出窄剑,剑光如水,寒气逼人。

这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剑身极薄,剑锋极锐,剑柄上雕着螭纹。

杜无锋使了个起手式,剑尖斜指陈九,整个人气势陡变,如出鞘之剑般锋芒毕露。

陈九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像村口晒太阳的老农。

杜无锋低喝一声,身形如电,一剑刺向陈九左肩。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破风,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九不闪不避,在剑锋距他肩头不到三寸时,忽然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这一掌看似随意,却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地拍在杜无锋握剑的手腕上。

杜无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那柄窄剑脱手飞出,“当”地一声插进了三丈外的廊柱上,剑柄兀自震颤。

陈九收掌,退回萧蛰身后,依旧笑容可掬:“统领承让了。老奴年纪大了,手上没个轻重,统领莫怪。”

杜无锋面色铁青,捂着右手,盯着陈九的目光又惊又怒。

太子白景行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看陈九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这老儿居然一掌便击败了禁军南衙统领,实力至少是先天巅峰,甚至可能已踏入后天之境。

萧蛰对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多有叨扰。”

说罢,带着陈九大步走出了正厅。

身后隐隐传来太子压抑着怒意的声音:“萧蛰,你很好。”

萧蛰没有回头。

出了太子府,夜风扑在脸上,他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多谢陈老。”他低声道。

陈九摆摆手:“世子言重。那杜无锋不过先天初期的水准,老奴还没放在眼里。只是这梁子,今天是彻底结下了。”

萧蛰点头:“我知道。不过太子再疯,也不敢在京城里公然对我下手。他若敢动萧家的人,父亲那四十万北凉军,不是吃素的。”

陈九沉默片刻,道:“世子还是要多加提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萧蛰“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月光照着回程的路,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蛰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太子府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却像一个黑洞,正张着大口等猎物自己送进去。

他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只是这场猎,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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