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避开他的目光:“我没做什么。”
“你没做什么,他们会这样?”
沉默。
简纯攥着笔,指节发白。她想说,我签了一份协议。我每周要去见一个人。我把自己放在一个危险的人身边,换你的平安。
但她什么都没说。
“哥,”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你别问了。反正没事了。”
陈浩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
第二次见面,是茶室。
缪川发的定位,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简纯查过地图,坐公交四十分钟,再走几百米。
她提前半小时出门,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裙子,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袖口遮到手腕。
包里装着那瓶新的防狼喷雾。
茶室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挂着半截竹帘。
推门进去,里面很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小院,假山,流水,几竿竹子。最里面的包间门开着,缪川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窗外是天井,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把那层白净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他抬起头。
简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那双细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脸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回脸上。
很慢,但没有在她身体的任何部位停留——不是刻意避开,是不需要。
像看一件东西,评估它的位置。
“进来。”
简纯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茶桌,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他按了铃,刚才那个女人端了茶具进来,又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泡茶。
动作很慢,很稳。烫杯,洗茶,冲泡,分茶。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热水冲进茶壶,雾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简纯看着他,忽然想起周敏的话:他不是你能招惹的。
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
简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的,苦的,她喝不出好坏。
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不好喝?”
“喝不懂。”
他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默。
简纯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坐在这里,坐满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动,从桌边移到桌角,从桌角移到地上。
他放下杯子。
“走吧。”
简纯愣住:“什么?”
“两小时到了。”他说,“送你回去。”
她下意识想拒绝,他已经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出茶室,巷子里很静。他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巷子口有人。
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目光扫过来。在简纯身上停住,从脸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
简纯攥紧包带。
那些目光像什么东西粘上来,甩不掉。她把手臂抬起来,挡在胸前,加快脚步。
缪川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没回答,转身往回走了一步。她被他带着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抵上巷子的墙。
他撑着手臂,把她困在墙和他之间。
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他的脸低下来,朝她靠近——
简纯浑身僵硬。
他的脸停在她脸侧,嘴唇离她的耳垂不到两厘米。从旁边看,像在亲吻她。
简纯的呼吸停住了。
“你不能——”她的声音发抖,“你不能这样,协议上——”
“我没碰你。”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廓,痒的,热的。
简纯愣住。
他确实没碰她。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墙上,身体离她还有几厘米。他的脸就在她旁边,但没有接触。
“协议上写的,”他说,“不得有任何身体接触。”
他直起身,低头看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没碰你。”
简纯的眼泪涌上来。
不是委屈,是气的。气他这样戏弄她,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气他什么都算好了,每一步。
“你——”
“以前也会有人这样看你?”
她愣住:“什么?”
他偏了偏头,目光往巷口扫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已经缩回墙根,烟头扔在地上,不敢往这边看。
“那种眼神。”他说,“你捂自己的时候。”
简纯攥紧包带。
“真蠢。”他说。
简纯抬起头。
“那不是你的问题。”他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是其他人的。”
简纯愣在那里。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逆着光,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不是平时那种淡漠,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走了。”
他转身往前走。
简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衬衫,笔直的背脊,悠然从容的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咬了咬嘴唇,跟上去。
走出去很远,她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他靠近时拂过耳边的气息。
那不是碰。
但她心跳得很快。
缪川走在前面,没回头。
刚才那一瞬间,她僵住的样子,眼泪涌上来的样子,抬起头愣住的样子——都在他脑子里。
他见过很多女生。
漂亮的,不漂亮的。
有人往他身边凑,有人绕着他走。
他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不值得费神的东西。
但她不一样。
她怕他。
怕得要死,还是来。
被他戏弄,气得眼泪打转,还是跟着他走。
刚才他把她困在墙边,她浑身僵硬,但没有推他。
不是因为不想推,是不敢。
那种怕,让他觉得有趣。
还有别的。
刚才她从他身边走过,那条灰蓝色的裙子擦过他裤腿。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挡在胸前的手臂下面,那道弧线的轮廓他扫过一眼。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但他在意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走在她前面,她能看见他的后背,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知道她咬着嘴唇,知道她攥着包带的手心里有汗。
巷口拐弯的地方,他从墙上的旧玻璃里看了一眼。
她在低头走路,碎发遮住半边脸。夕阳照在她身上,把那层皮肤照成淡金色。胸口那道弧线随着步子轻轻颤着,她下意识用手臂护着。
他收回目光。
嘴角弯了弯。
简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跟着他走,走出这条巷子,走到公交站,然后上车,离开。
她恨这种感觉。
恨自己别无选择。
公交站到了。他停下来,转身看她。
“下周。”
不是问句。
简纯点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座位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车拐过街角,他的身影消失了。
简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是那句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其他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