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火长明的石壁下面，云逸盘坐在一块平整的灵石台上，面前摊着三枚传讯玉简。
左边那枚是慕容雪的，上一条讯息停在两天前，内容是散修联盟第二批物资的运输路线已经确认，三天后抵达落云坡中继点。
中间那枚是凤舞的，最后一条讯息是昨天傍晚发来的，简短得几乎没有情绪，只有一句话：“第五批灵兽已出发，三日后到位。”
右边那枚是黑色的。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宗门标识，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影灵力膜，不主动灌注灵识就无法激活，就连外观都经过了特殊处理，放在一堆普通石头里完全分辨不出来。
这是暗影楼专用的隐秘传讯玉简。
夜幕给的。
云逸拿起了黑色玉简，灵识灌入。
玉简表面的暗影灵力膜在灵识接触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般缓缓散开，露出了内部储存的信息。
信息量很大。
大到云逸的灵识接入之后花了整整三十息才完成初步的信息读取。
【第一部分】魔宗总坛布防图。
不是粗略的外围轮廓，不是几条主要通道的走向示意，而是精确到每一间密室、每一条暗道、每一处禁制节点的完整三维灵力构图，总坛分为五翼，东翼、西翼、南翼、北翼和中央主殿，每一翼的地下有三到七层不等的密道系统，密道之间通过灵力传送阵相互连通，传送阵的激活口令和灵力频率全部标注在了图纸上。
云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种精度的布防图，意味着暗影楼在魔宗总坛内部埋设的暗桩至少有十人以上，而且分布在不同的权限层级，才有可能收集到从外围巡逻路线到核心密室布局的全部信息。
【第二部分】兵力配置。
总坛常驻修士的完整名单，包括境界、职务、值守区域和轮换时间，化神期以上的高手十七名，其中化神后期四名，化神中期七名，化神初期六名，元婴期弟子四十三名，金丹期以下的杂役弟子超过二百人。
每一个化神期修士的名字后面都附注了战力评估、擅长功法、已知弱点和日常活动规律。
云逸的手指在玉简上微微收紧。
这份兵力配置的详尽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情报支援”的范畴，几乎等于暗影楼把自己在魔宗总坛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部暗桩网络一次性对云逸敞开了。
第三部分。
莫渊的每日行程。
过去三十天的详细记录，精确到每个时辰，什么时候在主殿修炼，什么时候去密室采补，什么时候接见弟子，什么时候巡查防务，什么时候闭目休息。
每天在主殿修炼的时间固定在卯时到午时，共六个时辰不间断。
午时到未时是采补时间，通常在密室进行，持续一到两个时辰。
未时到酉时是处理宗务的时间。
酉时之后是自由时间，行踪不太固定，有时在总坛内巡视，有时去炼丹阁取丹药，有时在后花园独坐。
每三天会进行一次深度闭关，持续十二个时辰整，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连鬼面都不允许打扰。
云逸将这份行程看了三遍。
然后翻到了信息的最后一部分。
不是情报数据。
是一行字。
字体与前面冰冷精确的情报格式完全不同，笔锋微微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弧度，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坚决地落笔。
“下次见面时，我要先收定金。”
云逸看着这行字看了两息。
然后灵识凝聚在玉简的回讯端口，将灵力波纹调整到暗影楼专用的加密频段。
“收到全部情报，正在解析。”
停顿了一息。
“什么定金？”
发送。
暗影楼的传讯玉简有一个特殊的功能，普通玉简只能传递灵识文字，暗影楼的玉简可以传递声音，而且是实时双向声音传讯，类似于面对面说话但中间隔着几千里的距离。
这项功能的灵力消耗极大，每次启动需要消耗一块中品灵石。
但夜幕从来不省这个钱。
玉简在发出回讯后不到十息，表面的暗影灵力膜就开始了节律性的脉动，那是声音传讯模式激活的信号。
夜幕的声音从玉简中传了出来。
和之前每一次传讯时一样，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凤舞那种灼热的凤凰灵火余韵，也不是慕容雪那种冰冷清澈的冰晶共鸣，而是一种黏腻的、幽暗的、像午夜时分从丝绸帘幕后面传来的低语，暗影灵力赋予了声音一层若有若无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吐出来的烟雾，缠绕在听者的耳廓上迟迟不散。
“布防图看完了？”
声音的起始是专业的、冷静的、公事公办的。
“看完了。”云逸的声音同样平稳。“很详细，暗影楼在魔宗总坛的暗桩布局比我预想的深得多。”
“暗影楼经营了三百年。”夜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莫渊以为总坛铁桶一般，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但他不知道蚊子在他盖房子之前就已经住在墙缝里了。”
“三百年的暗桩网络，一次性交给我，暗影楼不心疼？”
“心疼。”夜幕的回答很坦率。
“但莫渊现在做的事已经打破了大陆的平衡，四个宗门被血洗，三百多名女修被掳走，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下一个被掳掠的目标也许就是暗影楼的外围情报站，暗影楼做的是情报生意，靠的是大陆各势力之间的制衡，莫渊要是把所有中型宗门都吃干净了，暗影楼的生意也就完了。”
“所以这是一笔生意。”
“一切都是生意。”夜幕的声音恢复了暗影楼楼主夫人的冰冷。“情报的价值需要等价交换，暗影楼不做亏本买卖。”
“这份情报的价值……”云逸看了一眼面前的灵力构图，化神期修士的详细弱点分析、莫渊的每日行程精确到时辰。
“谁说要你现在付？”
云逸的手指在玉简上微微顿了一下。
“赊账？”
“暗影楼的规矩是先交定金，余款在交货后结清。”夜幕的声音在“定金”两个字上微微拖长了尾音。
“这批情报的定金……本座已经在传讯末尾写清楚了。”
“你写的是‘下次见面时我要先收定金’。”
“嗯。”
“什么定金？”
玉简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夜幕的声音变了。
不是内容变了，是质感变了。
专业的、冰冷的、暗影楼楼主夫人式的声音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音量降了下去，音调软了下来，那层暗影灵力赋予的冷硬回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露出了声音底下本来的质地，是一个成熟女人在夜深人静时才会用的、带着微微沙哑的、几乎称得上是呢喃的音色。
“你知道的。”
三个字。
轻得像是深夜卧房里枕边的耳语。
云逸的丹田在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微微一热。
太古纯阳灵力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暗影灵力和纯阳灵力虽然不像凤凰灵火那样同属至阳属性，但暗影灵力本身有一种极强的渗透性，夜幕的声音在通过玉简传递的过程中，暗影灵力的渗透特质会不自觉地将声音中携带的情绪波动无衰减地传导到听者的灵识中。
换句话说，夜幕说“你知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声音里就会带着什么。
云逸能感受到。
那不是纯粹的交易暗示。
那里面有一种……期待。
“暗影楼的定金通常收什么？”云逸没有直接回应那三个字的含义，而是把话题往回拉了半步。“灵石？丹药？法宝？”
“看交易的类型。”夜幕的声音在短暂的柔软之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恢复了七分的专业冷静，但剩下的三分柔软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层薄纱挂在了冰面上。
“普通情报交易收灵石，涉及势力核心机密的交易收等价情报或政治承诺。”
“这次的交易属于哪一种？”
“……都不属于。”
“不属于？”
“暗影楼的标准交易流程要经过楼主审批。”夜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只有非常仔细才能捕捉到的苦涩。
“这次的情报……没有经过审批。”
云逸的手指停在了玉简上。
“没有经过审批。”重复了一遍。“意思是夜无痕楼主不知道你把这些情报给了我。”
玉简里安静了三息。
“暗影楼的情报网络由楼主和本座共同管理。”夜幕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魔宗总坛的暗桩布局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楼主和本座两个人有权限调阅，本座用自己的权限调出了这些信息，没有通知楼主。”
“为什么？”
“……你问过凤舞为什么把万兽宗三分之一的灵兽军团调给你用吗？”
“问了。”
“凤舞怎么回答的？”
“那本座的回答也差不多。”夜幕的声音淡淡的。
“暗影楼掌握着苏清月失踪的真相，本座三年前就知道苏清月在合欢魔宗手里，但暗影楼的规矩是情报只卖不送，没有买家出价就不会主动释出，三年了，没有人出过价。”
云逸沉默了一息。
“三年前你就知道师尊在魔宗手里。”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天衍圣地？”
“暗影楼不做慈善。”夜幕的声音冷了一度。
“而且告诉天衍圣地有用吗？云天行掌门的实力不足以正面攻伐魔宗总坛，告诉他只会让他做出冲动的决策，然后送更多的人去死。”
“所以你选择等。”
“等一个有能力拿到这些情报、并且有能力用这些情报做成事的人出现。”夜幕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等了三年。”
玉简里的暗影灵力膜微微震颤了一下。
“你出现了。”
云逸的星目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从你第一次与散修联盟接触的时候。”夜幕的声音恢复了情报专家的精确。
“意外什么？”
“二十三岁，元婴中期，太古纯阳体第四重，三个月内从金丹后期突破到元婴中期，同时建立了一个涵盖天衍圣地、散修联盟、万兽宗在内的多方情报网络。”夜幕的声音在列举这些信息的时候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赏。
“最关键的是，你在三个月前还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正道弟子，三个月后你已经在玄洲大陆的暗面搅动了半壁风云。”
“你对我做了完整背景调查。”云逸的语气很平淡。“暗影楼的调查应该不止这些表面信息。”
夜幕的声音停了一息。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丝绸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面漏出来的不是布料的内衬而是皮肤的温度。
“当然不止。”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柔软。“本座知道你的所有合作者名单，知道你与每一个合作者的……合作方式。”
云逸的手指在玉简上微微一顿。
“合作方式。”
“嗯。”夜幕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比如凤舞的‘灵力校准’，比如你跟慕容雪传讯时她的声音为什么会发抖，比如……白素贞在炼丹台上的那个晚上。”
帐篷内安静了两息。
“暗影楼的情报精度。”云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慢了半拍。“比我预想的高。”
“本座说过，暗影楼经营了三百年。”夜幕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冷硬。
“你以为暗影楼只在魔宗总坛有暗桩？沉欢谷方圆百里之内，本座至少有三条独立的情报线，你们在谷内的一举一动，本座都看得到。”
“看得到。”云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包括谷内的……所有事情。”
“包括。”
云逸闭了一下眼睛。
暗影楼的渗透能力远超预期，沉欢谷方圆百里内有三条独立情报线，这意味着谷内的修炼安排、人员配置、甚至私密活动都有可能被暗影楼掌握。
“你掌握了这些信息。”云逸的声音平稳。“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本座想让你知道，暗影楼对你没有敌意。”夜幕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如果本座想要威胁你或者勒索你，早就把这些信息卖给莫渊了，魔宗出价比你高得多。”
“但你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暗影灵力的回音在沉默中微微震荡，像是深海的暗流在推动着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本座年轻的时候不叫夜幕。”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情报专家的冰冷也不是暧昧时的柔软，而是一种很少见的、带着回忆质感的平淡。
“本座有一个正道修士的名字，一个在被暗影楼掳走之前用了两百年的名字。”
云逸没有打断。
“那个名字已经死了，跟着本座的前半生一起埋在了暗影楼的地牢里。”夜幕的声音很轻。
顿了一下。
“你的纯阳灵力……本座在传讯中都能感受到一点点残留的波动。”声音更轻了。“很温暖。”
云逸的丹田里太古纯阳灵纹在这段话传来的时候微微泛起了金色的光芒，不是因为战斗本能，而是纯阳灵力对暗影灵力中残留的“正道记忆”产生了某种共鸣。
夜幕曾经是正道修士。
被暗影楼楼主俘获后堕入了暗影之道。
她嫁给了俘获自己的人。
做了暗影楼的楼主夫人。
三百多年。
“所以你帮我。”云逸的声音低沉。“不只是因为生意。”
“生意是表面的理由。”夜幕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像是察觉到了自己暴露了太多，迅速往回收敛了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而专业。
“但本座不否认有私人原因，不过私人原因不影响情报的质量，本座的专业素养不需要你质疑。”
“我没有质疑。”
“那就好。”夜幕清了清嗓子。“回到正事上来，布防图的东翼部分，你注意到三号密道了吗？”
云逸的灵识重新聚焦到了布防图的东翼区域。
三号密道是一条从地面直通地下第四层的垂直通道，入口隐藏在东翼一座废弃的炼丹阁后面，通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行，但直达地下核心区域的最短路径只有这一条。
“看到了。”云逸的手指在灵力构图上沿着三号密道的走向划了一遍。
“从入口到地下第四层只有三百丈的直线距离，比东翼一号密道的八百丈短了将近一半，而且避开了大殿巡逻区域。”
“对。”夜幕的声音切换到了完全的专业模式。
“三号密道是整个东翼防守最薄弱的位置，入口处的禁制等级只有五级，远低于其他密道的八到九级，通道内部没有常驻守卫，巡逻频率是每四个时辰一次，每次巡逻只有两名金丹期弟子。”
“为什么这么薄弱？”
“因为三号密道原本是一条废弃通道。”夜幕解释道。“
五十年前东翼扩建的时候，这条通道被列为弃用，入口用禁制封了起来就再没人管过，后来莫渊重新启用了这条通道，但只是作为紧急撤退路线使用，日常不走人。”
“紧急撤退路线……”云逸的星目微微眯起。“莫渊的紧急撤退路线不会只有这一条。”
“三条。”夜幕的声音干脆利落。“
西翼七号密道，北翼二号密道，还有东翼三号密道，西翼和北翼的两条都有化神后期修士常驻守卫，只有东翼三号密道因为地处偏僻且已经‘废弃’了五十年，莫渊认为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但暗影楼知道。”
“暗影楼在那条通道的入口禁制里埋了一枚暗影灵虫。”夜幕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得意。“
五十年前埋的，任何人进出三号密道，暗影灵虫都会自动记录灵力波动的频段和时间。”
“五十年……”云逸微微摇头。“暗影楼的耐心。”
“暗影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号密道的防守虽然薄弱，但你在布防图上标注了一个暗哨。”云逸的手指点在了通道入口向下约五十丈处的一个红色标记上。“
化神中期的暗影修士。”
“这是个问题。”夜幕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暗哨是莫渊在两个月前才新增的，不属于常规防务体系，直接向莫渊本人汇报，连鬼面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暗影楼怎么发现的？”
“暗影灵虫记录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魔宗弟子的灵力波动频段。”夜幕的语速加快了一点。“
本座调出了那个频段的活动记录，发现这个人每天在通道内固定位置静坐十二个时辰，中途不进食不修炼不移动位置，只做一件事。”
“监视。”
“纯粹的监视。”夜幕确认道。“
这种行为模式只有受过暗影系专业训练的修士才做得到，普通魔宗弟子在一个位置坐十二个时辰不动会疯掉，但暗影修士可以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接近于零，同时保持灵识对周围方圆百丈的全方位覆盖。”
“对，从暗哨发出示警到莫渊收到讯息，中间只需要三息。”夜幕的声音冷静而严肃。“
三息的时间足够莫渊启动总坛的全面戒严阵法，到时候所有密道都会被封锁，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所以这个暗哨必须在总攻之前清除。”
“必须。”夜幕的声音加重了一点。“而且不能太早清除，否则莫渊会察觉到暗哨失联并更换撤退路线，最佳时机是总攻前十二个时辰以内。”
要在不惊动总坛其他守卫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需要什么条件？”
“两个条件。”夜幕的语速极快。“
第一，需要一个能够屏蔽暗影系灵识传讯的局部禁制阵法，防止暗哨在被攻击的瞬间发出示警，第二，需要一击毙杀，不能给暗哨任何反应的时间，化神中期的暗影修士虽然战力不算顶尖，但逃跑和传讯的能力极强，一旦让他有了半息的反应时间，他就能用暗影遁术逃走并向莫渊示警。”
“屏蔽暗影系灵识传讯的阵法，东方灵儿能做到。”云逸思索了片刻。“
一击毙杀的事，交给红莲，红莲业火功克制暗影系功法，红莲的修为是化神巅峰，对付一个化神中期绰绰有余。”
“红莲的左臂恢复了吗？”
云逸微微一怔。
“你连红莲左臂受伤的事都知道。”
“本座说了，沉欢谷方圆百里内有三条独立情报线。”夜幕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歉意。“
鬼面追杀战的详细经过，本座隔天就收到了报告，包括云梦瑶三次灵压对莫渊造成的根基松动程度，本座也有评估。”
“……暗影楼的信息收集能力确实名不虚传。”
“这就是为什么本座的情报值那个价。”夜幕的声音淡淡的。“红莲左臂的事你没回答。”
“已经复原了。”云逸说。“但一个月内战力不超过八成。”
“八成的红莲对付一个化神中期的暗影修士……”夜幕沉吟了两息。“
够了，但保险系数不高，如果暗哨修炼的是上阶暗影遁术，红莲需要在对方启动遁术之前就完成致命打击。”
“给红莲配一个阵法师做辅助。”云逸的思路很清晰。“
东方灵儿先在暗哨周围布下屏蔽阵和锁空阵，锁空阵能封锁方圆十丈内的空间波动，暗影遁术本质上是空间位移，被锁空阵限制后遁术就会失效，然后红莲一击毙杀。”
“可以。”夜幕的声音在确认之后停顿了一息。“
不过有一个问题，东方灵儿和红莲需要提前熟悉三号密道的内部环境，阵法布置需要实地勘察，不能只凭图纸。”
“你的意思是要派人进总坛实地勘察？”
“不需要。”夜幕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
本座会在总攻前二十天安排暗影楼的人在三号密道内部做一次完整的灵力环境扫描，扫描数据可以生成一比一的灵力拟态空间，东方灵儿可以在拟态空间中模拟布阵，精度和实地勘察相差不超过一成。”
“一比一灵力拟态空间……”云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暗影楼的技术储备。”
“三百年的积累。”
“这些额外的服务也包含在定金里？”
话一出口，帐篷内的氛围又微妙地变了。
“定金”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刚才好不容易锁回去的某种东西又打开了。
夜幕的声音在“定金”之后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种变化又出现了。
冰冷专业的表层像是一块薄冰在暖流中悄无声息地融化，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温热。
“这些额外的服务……”声音低了半个调。“不包含在定金里。”
“那需要另外付费？”
“不需要。”
“不包含在定金里也不需要另外付费。”云逸重复了一遍。“那算什么？”
“算……”夜幕的声音犹豫了一瞬，那一瞬的犹豫在暗影灵力的传导下被无衰减地传递到了云逸的灵识中。“算本座自己想做的事。”
自己想做的事。
不是暗影楼楼主夫人的职责。
不是情报交易的条款。
是夜幕个人的选择。
玉简里的暗影灵力膜开始了不规则的震颤，像是对方的呼吸频率变得不太稳定了。
“定金……”夜幕的声音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云逸几乎以为传讯中断了。“定金是本座给自己设的一条线。”
“什么线？”
“……本座嫁给夜无痕三百年了。”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三百年来，本座做了很多事，管情报、理财务、培养暗桩、执行任务，这些都是暗影楼楼主夫人应该做的事，但本座从来没有……”
停了一下。
“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私心做过什么。”
“把魔宗总坛的全部情报交给我，瞒着夜无痕，这不算私心？”
“这是正事。”夜幕的声音快速地辩解了一句。“莫渊的威胁是真实的，暗影楼的利益需要维护，这些都有合理的理由。”
“那定金呢？定金有合理的理由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没有。”夜幕的声音终于承认了。“定金没有合理的理由。”
“所以你说的定金是……”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夜幕的声音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柔软和犹豫，像一道帘幕落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暧昧的线头。“
现在回到正事上来，三号密道的暗哨清除方案你记好了，总攻前十二个时辰内执行，但暗哨的清除只是第一步，进入三号密道之后到地下第四层还有三个关键岔路口，每个岔路口的走向和对应的区域你需要提前熟记。”
声音恢复了暗影楼楼主夫人的冰冷精确。
云逸没有追问定金的事。
因为夜幕说了。
下次见面就知道了。
“第一个岔路口在入口向下八十丈处。”夜幕的语速重新变快。“
左拐通向东翼地下二层的傀儡储存室，本座的情报显示那里目前存放着十二具化神初期的战斗傀儡，直走通向地下三层的灵兽牢笼区域，右拐才是通向地下四层核心区域的正确路线。”
“傀儡储存室……”云逸的灵识在布防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
十二具化神初期的战斗傀儡，加上之前上任宗主遗蜕改造的合道中期傀儡，莫渊的傀儡战力储备很充裕。”
“合道中期的那具傀儡不在总坛。”夜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本座的情报显示，莫渊在三个月前就把那具傀儡调出了总坛，具体去向不明，暗影楼正在追踪。”
“调出总坛三个月了，去向不明？”云逸的眉头紧锁。“合道中期的傀儡，这种级别的战力如果被投入到掳掠行动中……”
“本座也在担心这一点。”夜幕的声音沉重。“
目前暗影楼只确认了傀儡离开总坛的时间和方向，向北，但之后就失去了追踪信号，那具傀儡身上可能被加载了某种高阶遮蔽术法。”
“向北。”云逸的手指在灵力构图上从魔宗总坛向北画了一条线。“北荒方向。”
“暗影楼已经调集了北荒方向的全部情报资源进行搜索。”夜幕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一旦有消息，本座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另外，第二个岔路口在入口向下一百五十丈处。”夜幕继续说道。“
左拐通向禁制控制室，那里是总坛全面戒严阵法的核心枢纽，如果能在总攻时同时控制这个枢纽，就能从内部瘫痪总坛的防御阵法，让莫渊无法启动全面戒严。”
“禁制控制室有守卫吗？”
“两名化神初期的阵法师常驻，轮班制，每十二个时辰换一次。”夜幕的数据脱口而出。“
但控制室内部有一个自毁装置，如果阵法师判断控制室即将被攻占，会启动自毁装置将整个枢纽炸毁，宁可让全面戒严阵法永久失效也不让敌方控制。”
“所以必须在阵法师启动自毁之前同时制服两人。”
“同时。”夜幕强调了这个字。“两个人之间有灵识联结，如果一个人被攻击，另一个人会在半息之内收到警报。”
“这又需要两个人同时动手。”
“对，而且动手的人需要有足够的爆发力在半息内制服化神初期的修士，不是杀，是制服。”夜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提醒。“
杀了阵法师，控制室就没人能操作了，你们也不会用魔宗的禁制系统。”
“柳清婉和上官婉儿。”云逸几乎没有犹豫。“
柳清婉的清风化雨诀有一招‘化风缚’，可以在瞬间将目标全身经脉封锁，制服而不杀，上官婉儿有一件封灵锁，扣上之后可以完全封印修为。”
“你对自己的人很了解。”夜幕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当然。”
“本座是说……很了解。”
云逸听出了“很了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但没有接话。
夜幕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第三个岔路口在入口向下两百三十丈处，也就是即将到达地下四层的最后一个分叉点，这个岔路口只有两个方向，左拐通向莫渊的私人修炼密室，右拐通向……”
声音顿了一下。
“通向莫渊关押炉鼎的密牢。”
帐篷内的灵火在这个瞬间微微暗了一下。
“密牢。”云逸的声音低沉了一度。“莫渊掳走的那些女修……”
“本座的情报显示，莫渊在过去两个月的掳掠行动中共掳走了三百四十七名女修。”夜幕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克制。“
其中两百一十二名被关押在地下四层的密牢中作为日常采补用的炉鼎，九十三名被分配给了化神期以上的弟子作为奖赏，剩余的四十二名……”
停了一息。
“已经死了。”
云逸的指节在灵力构图上捏得发白。
“采补过度？”
“一部分是采补过度导致的精元枯竭，一部分是在调教过程中反抗被杀。”夜幕的声音极其平淡，但平淡之下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微微震颤。“
本座在报告里没有写这些，因为这些信息对攻伐计划没有直接的战术价值。”
“但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夜幕的声音犹豫了半息。“因为本座觉得你需要知道。”
沉默了几息。
“密牢的防守情况。”云逸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四名化神初期的魔修轮流看守，密牢内部布有禁锢阵法，被关押的女修全部被封印了修为，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跑，密牢有三个出入口，正门、侧门和一个只有莫渊知道的暗门。”
“暗门的位置标在图上了吗？”
“标了，但暗门的禁制等级是九级，需要莫渊本人的灵力才能开启。”
“能破解吗？”
“东方灵儿的阵法造诣足够破解九级禁制，但需要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夜幕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在总攻进行中花一个时辰破解禁制……风险很大。”
“不从暗门走。”云逸的思路很快。“正门和侧门的禁制等级？”
“正门七级，侧门六级，但正门和侧门都在看守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先拿下禁制控制室，从内部瘫痪密牢的禁制阵法呢？”
夜幕沉吟了三息。
“可以。”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魅影。”云逸说。“魅影曾经是魔宗内门弟子，熟悉魔宗的禁制系统。”
“魅影……”夜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评价。“金丹中期，但对魔宗内部系统的熟悉程度确实无人能替代，你用人很精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
“嗯。”夜幕的声音微微停了一下。“包括本座。”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暗影灵力的回音又微妙地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暧昧，而是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带着一丝试探意味的自嘲。
本座的价值是什么？
暗影楼楼主夫人的价值是情报。
但“夜幕”个人的价值呢？
“你的价值远不止情报。”云逸说了一句。
话出口之后帐篷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夜幕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很轻，但暗影灵力的渗透特质将那一声“嗯”中携带的全部情绪波动无衰减地传递到了云逸的灵识中。
有释然。
有期待。
有一丝不愿意被自己承认的甜蜜。
“……情报的内容就是这些了。”夜幕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专业。“
布防图、兵力配置、莫渊的行程记录，加上本座刚才口头补充的三号密道细节，足以为最终攻伐计划提供完整的情报基础，总攻时间一旦确定，提前三天通知本座，暗影楼会在总攻前四十八个时辰内启动内部协作程序，确保暗桩不会在总攻时被误伤。”
“好。”
\"另外，本座会在后续每三天更新一次莫渊的行程记录和兵力变动情况，更新的情报依然通过这枚玉简传递。\"
“明白。”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云逸看了一眼黑色玉简表面微微脉动的暗影灵力膜。
\"你每次传讯结束前都会在末尾加一句私人话。\"
夜幕的声音停了一息。
“本座没有……”
“第一次传讯，末尾写的是‘你的灵力波纹很干净，让人舒服’。”
“那是对纯阳灵力传导品质的技术评价。”
“第二次传讯，末尾写的是‘夜无痕从来不会说谢谢，但你会’。”
“那是……对比分析不同合作者的沟通风格。”
“……那是一个暗影楼情报分析师的职业习惯性反思。”
“这一次写的是‘下次见面时我要先收定金’。”
夜幕不说话了。
“四次传讯，四句私人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靠近。”云逸的声音低了下来。“
第一次是技术评价，第二次是对比分析，第三次是情感怀疑，第四次是……要求见面。”
暗影灵力膜的震颤频率在云逸说出这些话的过程中明显加快了。
“你在分析本座。”夜幕的声音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介于恼怒和窘迫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在分析全天下所有人，不允许别人分析你？”
“……本座是做情报的，分析别人是本座的工作。”
“那被别人分析呢？”
“不习惯。”夜幕的声音很诚实。\"三百年来没有人分析过本座。\"
“夜无痕也没有？”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夜无痕……”夜幕的声音在念出丈夫名字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不是厌恶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习惯。“
夜无痕不分析本座，夜无痕分析目标、分析局势、分析利益，但不分析本座。”
“为什么？”
“因为在夜无痕眼里，本座是暗影楼的资产。”声音极淡。\"资产不需要被分析，只需要被使用。\"
云逸没有接话。
“三百年了。”夜幕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响起，带着那种只在极度坦诚时才会出现的平淡。“
“你想要什么？”
夜幕的声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轻轻笑了。
“定金。”
只有两个字。
说完之后，声音传讯模式中断了。
玉简表面的暗影灵力膜缓缓恢复了静态，黑色的表面在灵火光芒中泛着微弱的暗光。
云逸握着黑色玉简坐了很久。
帐篷内只剩下灵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面前的灵力构图上，魔宗总坛的五翼布局、三号密道的走向、莫渊的行程记录、密牢的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情报的价值无法用灵石衡量。
有了这些情报，最终攻伐计划的成功率至少提升三成。
而提供这些情报的人，是暗影楼楼主的妻子。
夜无痕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为另一个男人卖命。
不知道妻子瞒着自己调取了最高机密的情报。
不知道妻子在每一条冰冷的情报末尾都会加一句只说给那个男人听的私人话。
不知道妻子用了三百年的时间等待一个能让自己“想要什么”的理由。
而代价，已经不仅仅是情报了。
云逸将黑色玉简收入了储物袋的最内层。
指尖在收起玉简的瞬间触碰到了玉简表面残留的一丝暗影灵力波动。
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太古纯阳体的感知告诉云逸，那丝波动的频率与之前传讯中所有冰冷专业的情报数据都不同。
那是“定金”两个字的灵力残留。
温热的。
柔软的。
带着三百年暗影之下一个女人第一次为自己的私心做出选择时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