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窗外

小满
小满
已完结 二十四节气

沈确一直看着窗外。

外头那棵银杏已经有些年头了,叶子将黄未黄,风一吹,细碎地响。

蒋骞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想起吴玥说过,她老家桂花多。

南方来的,大概还是住不惯北京。

以后若换个地方,院子里倒是可以种两棵桂花。要是喜欢安静,房子也不必太大,朝南,带一个小院子就够了。

“不喜欢银杏?”

沈确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慢慢道:“以后可以种桂花。”

沈确抿紧嘴唇。

她想吐。

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她喉咙发紧,一股酸苦的味道直往上冲,她只能强忍着。

可那只箱子里的味道似乎又重了。

奇怪的,腥冷的。

像冬天冰层下面封住的死鱼,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密不透风地捂了太久,从里面一点点烂出来。

沈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那边看。

但那味道似乎正一丝一丝地钻进空气里,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蒋骞远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

沈确摇头。

她不敢说。

她总觉得,只要她承认闻到了,他就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箱子,再笑着问她,要不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咽了一下,艰难地压住反胃。

“没什么。”

蒋骞远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顺着她方才避开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蓝盖子的箱子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闻见什么了?”

沈确一下子更想吐了,紧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蒋骞远仍然望着她,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鼻子倒是尖。

他想,和小狗似的,闻见一点陌生气味,便浑身绷起来。

也不知道她那个男朋友抽不抽烟?

他记得吴玥说过,她似乎有个男朋友。大概是学校里的什么人。研究生,或者年轻老师。应该年纪不大,却学会了让一个小姑娘每天按时回家。

蒋骞远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打火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抽。年轻男人学着装腔,最爱在女朋友面前点一支。

他看着她背上迟迟不肯放下的书包,问:“你每天都这么急着回去?”

沈确不回答。

他继续随口道:“他管你很严?”

沈确终于抬头,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蒋骞远莫名有些愉悦。

她是为了那个人抬眼看他。

她已经有一个归处了。

身上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她在外面这样拘谨、这样干净,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会是什么样?

她也许会把书包放下,然后去洗澡,自己爬上床。

也许那双此刻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也曾主动攀住过另一个人的肩。

她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将那点发抖也变成另一种意思,连求饶都像是在撒娇。

她大概会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确终于小声开口:“我想去上厕所……”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蒋骞远抬眼看她。

沈确也看着他。

明明只是去洗手间,却必须先征得他的允许。而她只得如此。

蒋骞远看了她片刻。

“可以。”

沈确像是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立刻站起来。

可她刚走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包放下。”

沈确脚步停住。

她回过头。

蒋骞远看着她肩上的书包。

“上厕所也背着?”

沈确没有说话。

她不想放。

书包里有她的钥匙、钱包、学生证,还有她自己买的小挂件。

“放下。”蒋骞远又说了一遍。

沈确站在那里。

她的手还攥着肩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她缓缓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沙发上,又慢慢地,转身往走廊去。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房子。她知道洗手间在哪里,知道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哪条走廊,也知道楼梯拐过去就是吴玥放作品的房间。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得陌生。

她经过第一扇门时,看见门框上方挂着一把钥匙。

再往前一扇,也有。

每一把钥匙都留在走廊这一侧。

有的插在锁孔里,有的挂在门框旁的小钩上,整齐得近乎刻意。

沈确的脚步慢下来。

书房。

储物间。

楼梯旁那扇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

每一处都有锁。

也都有钥匙。

身后,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

蒋骞远没有跟过来,可沈确仍觉得那道目光贴在自己背上,怎么也甩不掉。她的手脚凉透了。

她转身,小声地请求:“楼上的……卫生间……”眼睛有点红了。

蒋骞远没有说话。

“求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可怜的,无助的,像一只只会发抖的小动物。

蒋骞远侧目看了一眼她的包,又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

良久,“去吧。”

他答应了。

沈确低头吸了一下鼻子。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沈确迅速转身,看向窗外。

她知道的。

卫生间的窗子靠着房子侧面,窗外是一棵很高的银杏树。

枝叶长得盛,有一根粗些的枝杈向房子这边伸过来,隔得不算近,却也不是完全够不到。

那时她还觉得好看。

洗手时抬头就能看见叶子,夏天是浓绿的,入秋以后一点点变黄,风吹过时,影子落在墙上。

现在她站在窗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窗扣。

动作要快。

不能发出声音。

沈确深吸一口气,先拧开水龙头。

水一下冲进洗手池里,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将水开到最大,随后才伸手去拧窗扣。

窗子许久没有完全打开过,推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钝响。

沈确浑身一僵。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外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水还在响。

她立刻踩上马桶旁边的矮台,双手撑住窗框,把头和肩膀先探出去。

窗子比她想的窄。

她用力收紧身体,一点点往外挤。书包已经被留在客厅,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累赘,可腰过去时还是卡了一下。

沈确急得眼睛发热。

她甚至荒唐地庆幸,自己这几天吃得少,身体还算轻。她憋住气,又使了一次力,腰终于从窗框里滑了出去。

身体骤然失去支撑。

她赶紧抓住窗沿,脚在外墙上乱探,终于踩到下面一块狭窄的台面。

风从衣服里灌进来。

沈确贴着墙站着,不敢低头。

下面很高。

只要一踩空,腿一定会折。她的手掌已经全是汗,窗框也变得滑腻。身后水声不断,像是在替她数时间。

银杏树就在前面。

可那根枝杈比她记忆里远。

沈确把身体往外侧挪了一点。

鞋底蹭过台面,落下一点细碎的灰。她不敢看下面,只盯着那根树枝,慢慢伸出手。

差一点。

永远差一点。

她咬住牙,又往前探了半步。半边身体都离开了墙面,只剩一只脚勉强踩着台子,另一条腿悬在空中,徒劳地想去勾树干。

手指终于擦到了树叶。

枝梢被她碰得剧烈一晃。

沈确险些叫出声。

她立刻又伸长手臂,一把抓住更里面的枝条。树皮粗糙,磨得掌心发疼。她顾不上了,另一只手也扑过去,整个人几乎是从墙边跌进树枝间。

枝杈猛地向下一沉。

沈确闭紧眼,死死抱住树干。

没有断。

她的脚终于踩到一处结实的分杈。

那一刻,她几乎想哭。

可她不敢停。

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动作又快又乱。

树枝划过脸侧,衣服也被勾住了几次。

爬到中间时,她的腿被一截断枝狠狠划了一下,布料撕开,皮肤上立刻裂出一道血痕。

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落地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沈确扶住树干,只喘了一口气,便开始跑。

她不敢回头。

卫生间里的水还在不在流,蒋骞远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以后会不会立刻追出来。

她想都不敢想。

她只知道跑。

外面比她印象中大得多。

一栋栋房子藏在树后,路很宽,却看不见行人。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路边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沈确越跑越怕。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火,胸口疼得厉害。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她眼前发白。可她不敢停下来擦,连脚步慢一点都不敢。

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主路。

沈确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那辆车要去哪,只知道它总要离开这里。

她跟在后面拼命地跑,有几次险些跟丢,只能记住它每一次转弯的方向,在岔路口凭着发动机声继续往前跑。

终于,远处出现一道门。

车辆减速,栏杆抬起。

沈确从侧面跑了出去。

门口似乎有人喊她,她没有听清,也不敢回头。

她跑过那条安静的路,又跑过一个拐角,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围墙,周围的人和车才一点点多起来。

她应该报警。

应该找人。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够远。

现在停下来,他或许就会把她抓回去。

沈确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快走。她想找公交站,想找出租车,可每一个路牌都很陌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哪条路能回家。

心脏跳得太快,几乎撞得胸腔发疼。

她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周围终于有了许多人。自行车、汽车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红绿灯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换。

沈确站在人群边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她仿佛看见蒋骞远。

隔着来往的人影,他站在路对面,正看着她。

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却像在笑。

沈确全身的血一下凉透。

也许根本不是他。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分辨。

恰在此时,她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

她跑过去。

前一位乘客才刚刚推开车门,沈确已经从另一侧拉开后门,几乎是扑进车里。

“师傅,走。”

她声音发抖。

司机回头看她:“去哪儿?”

她呼吸声急促,张了张嘴,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司机又问了一遍。

她终于报出地址,连说了两次,像怕自己说错,又像怕司机没有听见。

前一位乘客还在车外诧异地看着她。司机看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裤腿上还沾着血,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求你了。”

她摸遍外套口袋,只找出几张买东西后随手塞进去的零钱,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摊在掌心里。

一共十四块。

“我只有这些。”

她忽然想起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是家里人给她买的,说银能辟邪,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戴着,平平安安。

她手指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把镯子摘下来,一并递过去。

“这个也给你。”

司机愣住了。

“我不要你这个。”

“求你带我回去。”

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会给钱的,回家以后给你。这个先给你,真的,求你了,先开车。”

司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踩下油门。

车动起来的那一刻,沈确立刻缩进后排。

她把自己团在座椅角落,仍然不敢回头看。窗外的街道不断向后退,她却始终觉得有人在追。

她想吐。

胃里一阵阵翻涌,嘴里都是发苦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的书包。

舅舅送她的书包还在那栋房子里,钥匙、学生证和钱包全在里面。

她又想起吴玥。

想起吴玥身上的伤,想起她那句“别怕”,想起她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出去。

然后是那个蓝色盖子的箱子。

腥冷的味道和消毒水味重新涌进鼻腔,沈确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蜷得更紧。

出租车开了很久。

也可能没有多久。

她已经分不清了。

眼前像蒙着一层发白的布,街道、车辆、司机的背影,全都隔在那层布后面。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她不敢闭眼,又看不清任何东西。

司机似乎一直在和她说话。

问她要不要去医院,问她要不要报警,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沈确只会反复说:

“回家。”

“先送我回家。”

车终于停下来。

司机转过身,要把那十四块钱和银镯子还给她,说车费不用这么多。

可沈确一句也没听见。

她拉开车门便跑。

身后有人喊她。

她害怕。

楼下电梯迟迟不来。

沈确站了不到两秒,便转身冲进楼梯间。她扶着栏杆往上爬,呼吸急促得胸腔发疼,喉咙里也泛起一股铁锈味。

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安全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哪里,她记得。

梁应方以前告诉过她,不许乱动,但如果哪天忘带钥匙,可以从那里取。

花盆后面。

不是左边,是右边。

她一边爬,一边反复默念。

右边,花盆后面。

右边。

花盆后面。

终于到了门口。

沈确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她第一次敢回头看,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电梯还停在一楼。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弯腰去找钥匙。

可她刚动一下,胸口便忽然一阵痉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手扶着墙也站不稳。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阿姨原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咳嗽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才发现是沈确。

门打开的一瞬,沈确抬起头。

她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灯光,还有门里那双她每天穿的拖鞋。

终于到家了。

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骤然断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下一刻,她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阿姨惊叫着伸手去扶。

沈确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截衣袖。

眼前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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