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穆偶和廖屹之被訾随叫醒。茫然的两人跟在他身后,没问要做什么。
直到走到崖边,来到开阔地带,都不用抬头,就看到了漫天而上的金色朝霞,和随着时间升起的太阳轮廓。
站在山巅上,磅礴的自然景观下,震撼和清寂在两人心尖围绕。每一刻似乎都在新生,都在净化,都可以一笑泯恩仇。
穆偶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在恐高之中,仿佛世间独她一人。她揪着衣角,侧头看着訾随和廖屹之因霞光染上的暖色,唇角微弯。
廖屹之眼底浸着柔光,萎靡的神色似被日光彻底驱散。他余光瞥向訾随浓眉下那双幽黑眼眸,见他依旧面色平淡,什么都不解释。
他抬手摸着被压痛的后腰,一瞬间似乎也明白了要来山上露营的目的——看到这么壮阔的景色,任谁都会觉得没白来。
虽然心照不宣,但该争的还得争。
下山的时候,廖屹之赖着要和穆偶牵手才有力气下山。
穆偶怕耽误上课,左手牵着廖屹之,右手轻轻拽着訾随的衣角,三人一路匆匆走到停车场。
廖按泽接到哥哥消息早已候在车旁,余光淡淡扫过穆偶与訾随,目光顿了一秒,随后礼节性颔首,快步走到廖屹之身边,替他披上外套。
他依旧是一副唯兄长是从的温顺模样,可举止言谈间,已然藏不住上位者独有的强硬与从容,仿佛他才是哥哥。
廖屹之任由他给自己穿衣服,趁人不备,飞快在穆偶脸颊偷亲了一下。
瞧着她瞬间泛红的脸,又对着訾随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才转身上车。
他实在撑不住上课,早已请过假。
车门合上,一行人便一同下山。
穆偶不知道的是,那天走在她和封晔辰后面假装拍风景的男人,其实是王叔听从林婉安排去学校探查封晔辰行迹的私家侦探。
恰好遇到封晔辰生病,那私家侦探便徘徊在他小别院附近。
遇到穆偶来探病,将她进入时间、和两人外出的所有行动轨迹拍下来,完完整整呈在林婉案头。
王安志拗不过感冒未愈,却执意要去学校的封晔辰,说什么学生会里事务杂,总不能一直丢给他人处理,理由正当。
他无法,只好将药按量放进药盒里,嘱咐少爷按时吃,又不放心地亲自送去了学校。
他回到小别院里,却看到主母林婉的出行专车停在路边。心头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他回忆着近期自己是否出了差错,却在一次次违背主母命令中明白了——自己早就不配为封家做事。
半晌,他抬手疲惫地揉了一把脸,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挂上最为得体的仪容,抬手整理好衣角,抬脚走进院子里。
庭院里,晨时的阳光暖中带冷,将过于浓郁的花香都抑成清淡的香味。
风中混着墙边笔直翠绿的竹子哗啦声,一派悠闲,着实是个修生养性的好地方。
王安志一进庭院便看到早晨安排修剪花枝的男佣人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是地砖缝隙中长出来的草籽,拘谨又无措。
他目光沉沉略过花匠,看向站在一株绿云春兰前、身着宝蓝色西装、盘着丸子头、气质干练又威仪的背影。他心脏揪着,垂下头继续走了过去。
站在主母林婉身后,他呼吸浅淡,闻到绿云春兰那孤高的、似有若无的香味。
他想起封家的培养品味的方针——可以高雅,可以清贵,可以中庸,却绝不可以艳俗。
但在封晔辰的篱笆小院里,种得最多的却是瓜果,他又不让结果,只看花。
“夫人,您为何事而来?”王安志微微俯身,话语恭敬,似是不懂林婉不打招呼就登门拜访的行为。
林婉面色淡然。
她抬手指腹摸着绿云春兰那冰凉的叶片,启唇极轻地哼了一声,将所有的愠怒都压在那一短促的气音里:“我安排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就是来做什么。你觉得呢?”
王安志未起身,目光落在平整的地砖上。他当然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来做少爷的管家,更是做林婉的眼线,监视封晔辰是否做了出格的事。
他每每传回祖宅的消息都是少爷恪守本分、勤学苦练、无一丝懈怠,这是事实,也是遮掩。
可是林婉要的不是这些,因为这些本就是封晔辰份内之事。
王安志不说话,也说不出什么。她来这里肯定全须全尾都知道了,夫人也不会听什么狡辩。
林婉转过头,冷冷注视着自己亲自选的人。
那双曾被家族规训后温婉的眼眸只剩冷漠。
曾以丈夫为中心的她,在经历联姻、经历被丈夫婚内出轨、爱意被践踏后彻底变了。
变得偏执,变得仇恨每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她恨丈夫,更恨勾引走丈夫的女人。所以她要把儿子打造成她心中完美的孩子。
“啪嗒——”
一张被揉皱的、脸都快要掉完颜色的照片被扔在王安志脚下。那力道重得仿佛要将他脚下的地砖砸碎。
“你就是这么照顾少爷的?”林婉被彻底背叛,一改刚才的从容,前所未有的盛怒,“封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王安志看着照片——照片拍得很隐蔽,是他恭敬迎穆偶进小别院的那一幕。
“可封家也教我,跟着谁,谁便是主。”
王安志攥紧湿汗的拳头,微微起身,大着胆子去看林婉。到底还是少年人,只一眼却又小心撇开。
他说完便隐隐有些后悔,毕竟他们一家都在封家做事,他意气用事,肯定会导致他们一家被辞退。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并且他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事——少爷对他的那些爱护,足够让他忠心。
林婉睨了一眼王安志,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转向其它方向,面无情绪,说了句:“明日起你不必伺候少爷了。”
一句话定了他的生死。
王安志呼吸停了一瞬,却也像是松开了某种枷锁。
像他这种被大家族辞退的,往后也不会有人要他了。
不过自己往后想必做什么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他眼眶发热,抽了抽鼻子,弯腰将那张被风吹动的照片捡了起来,用手捋平。
他眸光落在穆偶温和、怯然的脸庞上。想到封晔辰因为她的到来兴奋盎然的神色,想到他又因一件事而怕被责罚、担忧不止的神情。
他用力捏着照片,似是鼓起了勇气,猛然抬头看向林婉的背影,郑重地说了句:“既然我已经不是封家的人,那我就有资格说些什么。”
林婉眼睛微眯,缓缓转过身。她神色依旧高傲,气势迫人,淡淡示意王安志继续。
王安志咽了咽,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您……您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只会与少爷离心。”
他也用一句话否定了林婉的所有。他目光不再躲闪,用一个外人的眼光,看到了母子俩的结局。
林婉在这一句话中终于绷不住脸色,多年来的克制变得脆弱,逐渐变得骇人。
她脖子上的经脉浮动,甚至能看到不自然的泵动。
看着那不忠心的仆人还敢定义自己做的事,那种自己尽力掌控的事仿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挣脱束缚。
心中隐约察觉到的事,此刻被彻底定性,崩溃的不止是理智,更是如定海神针般的信仰。
她抬手,指尖颤抖地狠狠指向门外,厉声丢下一句——在人前近四十多年不得体的话:
“滚。”
王安志害怕得颤抖。
他俯身又恭敬地弯下腰,恳切地说了一句:“谢谢夫人多年栽培。这一切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的家人并没有错,也不知情,还请您三思。”
他说罢,脱下身上穿的管家制服,整齐叠好放在空置的花架子上,最后看了林婉一眼,不再留恋什么,转身离开。
林婉目光不知落在哪里。等着人离开,想到丈夫的那些所作所为,儿子的不听话,颓然垂下手,看着满园的瓜果树,攥着指尖,面色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