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锦华公馆。
颜思珍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浅口的平底鞋。
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又温柔,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拿着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粥底糊锅。米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
门铃响了。
颜思珍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七点十分。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自家女儿也起了。
姜靖璇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背心,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
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手腕上那道疤还是很明显,粉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姜靖璇也听到了门铃声,她抬起头,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颜思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林哲言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颜思珍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粉色的吊带背心,下身是一条高腰的阔腿牛仔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在肩头晃来晃去。脸上化了淡妆,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灵动和娇俏。
她的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点心。
“颜姨。”林哲言开口了,声音很轻,“早。”
颜思珍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依然很轻,很稳。
林哲言迈步走进去,殷悦跟在后面。
经过颜思珍身边的时候,她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阿姨好,我是殷悦。”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很清脆。
“哲言的女朋友。”
颜思珍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好。”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坐。”
客厅里,姜靖璇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哲言走进来,看着他身后的女孩,看着那个女孩脸上得体的笑容。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杏眸里的光暗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晃动的烛火。
“靖璇。”林哲言叫了她一声。
姜靖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殷悦脸上。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这是殷悦。”林哲言说,“我女朋友。”
客厅里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各不相同。
林哲言是坦然,殷悦脸上是甜蜜和羞涩,唯独母女二人,面色不太好看。
“你好。”姜靖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姜靖璇。”
“我知道。”殷悦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恰到好处,“经常听哲言提起你。”
姜靖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回沙发上。
颜思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吃早饭了吗?”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稳,“我煮了粥。”
“吃过了,谢谢颜姨。”林哲言说。
“那就再吃点。”颜思珍转过身,走回厨房,“粥煮多了,不吃完浪费。”
她没有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
餐桌上,五碗粥摆在那里,热气腾腾。一碟小菜,一碟咸鸭蛋,一碟肉松,简简单单。
颜思珍坐在主位上,林哲言坐在她右手边,殷悦坐在林哲言旁边,姜靖璇坐在对面。
四个人各据一方,像四块拼不到一起的拼图。
颜思珍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动作很优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抬起来,在殷悦脸上停一下,又移开望向姜靖璇,眼中满是惋惜和遗憾。
殷悦吃得很安静。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哲言吃得不快,但吃得很认真。他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碟子里的小菜吃得精光。
颜思珍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添了半碗。
“够了,颜姨。”
“多吃点。”颜思珍把碗推到他面前,“你都瘦了。”
林哲言没有拒绝。他端起碗,继续喝。
姜靖璇几乎没有动筷子。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一口都没喝。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落在殷悦脸上,落在林哲言脸上,又收回来。
“殷悦,”她忽然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殷悦放下勺子,看着她。“杭城人。”
“杭城哪里的?”
“西湖区。”
“家里是做什么的?”
客厅里的气氛又紧了一下。
姜靖璇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如同查户口般刨根问底,但对面的女孩,却始终耐心地回答。
林哲言面色有些不悦,他放下手中的勺子。
“我爸在体制内工作,我妈自己做点小生意。”她的声音很平静,“普通家庭。”
殷悦的笑容没有变,她看着姜靖璇,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很温和的光。
“哪有你这样上来就瞎问的,我这个长辈都还没开口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哲言的姐姐。”
看到自家女儿这傻瓜式的问话,颜思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无语至极,没好气地训斥她。
“不好意思啊,殷小姐,靖璇她这孩子,不擅长和人交际,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姜老师是哲言的妹妹,想多了解我一点,也是应该的。”
殷悦摆摆手,腼腆的笑着。
姜靖璇没有理会母亲的眼神暗示,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又搅了一会儿粥,然后放下勺子。
最终,她还是问出来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殷悦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哲言一眼,那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刚确立关系不久。”
姜靖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挺好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这个人,不太会照顾自己。你多费心。”
殷悦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会的。”她说,“你放心。”
早餐过后,颜思珍收拾了碗筷,把碟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林哲言跟在她身后,站在厨房门口。
“颜姨。”他开口了。
颜思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我想跟您聊聊。”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去书房吧。”她说。
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翠绿的光。
颜思珍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哲言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出木头纹理的深浅。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说吧。”颜思珍看着他,“什么事?”
林哲言沉默了一秒。“签证办好了。今天十点的飞机,法国巴黎。我送您和靖璇过去。”
颜思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不急不缓。
“这么急?”她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怎么说,该说多少。说多了她会担心,说少了她会更担心。
“靖璇那个学生出了车祸。”他最终说了这一句,“双腿保不住了。”
颜思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手指攥成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她看着林哲言,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是不是他做的,没有问这和他们离开有什么关系。
“所以,”她的声音很平静,“会有麻烦?”
“可能会。”林哲言没有否认。
颜思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所以你想让我们出去避一避?”
“是。”林哲言说,“半个月。最多一个月。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亲自去接你们。”
颜思珍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不肯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不问了。”颜思珍说,“你不想说,有你的道理。我不追问。”
她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管做什么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收着点。不要太极端。”
林哲言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量。”他说。
颜思珍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很亮,很沉。她知道他说的“尽量”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敷衍她,他是真的在努力。
“我相信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对了,还有一件事。”颜思珍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女孩,殷悦。”
林哲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女朋友?”颜思珍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怎么不知道?瞒了我这么久。”
林哲言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无奈。
“颜姨,我今天早上才确立的关系。”
“她之前一直在我身边做助理。”
颜思珍的眉头挑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看起来像是有些不信。
林哲言点了点头。
颜思珍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她靠在书桌边缘,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旧书的墨香。
“那你,喜欢她吗?”她问。
林哲言抬起头,看着她。
“别骗我。”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哲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喜不喜欢的,”他说,“并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颜思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急切的情绪,“这关乎你后半生的幸福,怎么可以这么敷衍了事?”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哲言。”
颜思珍叫了他一声,声音软下来。
“你看着我。”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靖璇呢?你喜欢靖璇吗?”她问。
林哲言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颜思珍看到了。
“我有信心能照顾好她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还有一丝羞愧。
“我也曾经做好了会和她相守一生的打算。但我对靖璇的感情……确实不是男女之情。”
颜思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不解,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你不喜欢那个叫殷悦的姑娘,同样也不喜欢靖璇。”
“那你为什么能接受和她们在一起?你就这么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吗?”
不理解,颜思珍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聪明懂事的林哲言,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会如此的糊涂。
林哲言收敛笑容,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很沉,很暗,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颜姨,”
“我心里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估计永远也不可能回应我。所以,对我来说,选择和谁在一起,并没有太大差别。”
书房里,事业有成的年轻律师,和风华正茂的熟女教授,二人对视着。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哀伤,很淡,但很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被他竭力掩藏的情愫太浓烈,浓烈到她想假装看不到都不行。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心跳骤然失序,大脑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碎片四溅,扎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颜思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哲言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慌乱,看到了她攥紧桌沿的手指,看到了她后退那半步时身体的僵硬。
他垂下眼,把那抹哀伤收起来,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藏回最深的地方。
“颜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收拾一下东西吧。九点半出发,时间差不多了。”
颜思珍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她想起之前他抱她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慌乱、让她不敢深想的感觉。
原来不是她想多了。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哲言。”她没有回头。
“嗯?”
“你心里的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知道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林哲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也不需要知道。”
颜思珍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
姜靖璇靠在沙发上,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背心。那件背心很贴身,勾勒出胸前的弧度和腰肢的曲线。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
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点而朱。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洗过的栀子花,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殷悦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搭在扶手上,只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吊带背心。
她的皮肤也很白,但和姜靖璇的那种白不同。
姜靖璇的白是那种透明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白,而殷悦的白是那种温润得像玉石一样的白。
她的五官也很精致,但和姜靖璇放在一起,就显出了差距。
姜靖璇的五官是那种浓淡相宜,恰到好处的好看,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
而殷悦的好看,是小家碧玉的那种,越看越耐看,但第一眼不会让人觉得惊艳。
身材也是。
姜靖璇的身材是那种藏在衣服里的好,穿着宽松的衣服看不出来,一旦穿上贴身的衣服,那对饱满的乳房、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部,就会一览无余。
殷悦的身材也很好,但和姜靖璇比起来,就显出了几分青涩。
她的胸没有那么丰满,腰没有那么细,臀没有那么翘。
但她胜在灵动,胜在那种少女特有的活力和朝气。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幅不同风格的画。
一幅是工笔花鸟,细腻温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另一幅是写意山水,灵动飘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姜老师,”殷悦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哲言经常提起你。”
姜靖璇看着她。“是吗?他说我什么?”
“说你很温柔,很善良,对他很好。”殷悦笑了笑,“还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姜靖璇的嘴角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人之一,”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那你呢?你是他最重要的人吗?”
殷悦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躲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坦然的光。
“我希望是。”她说,“但我知道,这需要时间。”
姜靖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很聪明。”她说,“最起码比胡语芝聪明。”
殷悦没有说话。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姜靖璇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天然的敌意。
殷悦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很温和。
“姜老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说,“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喜欢。”
姜靖璇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真的很喜欢哲言。”殷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半年多了。我看着他笑,看着他生气,看着他难过,看着他疲惫。我见过他最好的一面,也见过他最坏的一面。”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他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但我还是喜欢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呢?”姜靖璇的声音很轻,“你想让我祝福你们?”
殷悦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她说,“我希望你能。”
姜靖璇笑了,那笑容很美,也很冷。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他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说他不会离开我,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殷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姜靖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调子,“感情这种事,没有对错。我只是觉得……”
她没有说完。
“觉得什么?”殷悦问。
姜靖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对他。”
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殷悦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胃不好,别让他喝太多酒。”她的声音很轻,“他工作起来不要命,你提醒他按时吃饭。他不喜欢吃甜的,但喜欢喝蜂蜜水,你给他泡的时候别放太多蜂蜜。”
殷悦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有,”姜靖璇的声音更轻了,“他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你别叫醒他,抱着他就好。”
她说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殷悦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九点十分,一行人走出家门。
颜思珍拉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姜靖璇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手提袋。
两个人都换了一身衣服,颜思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像一位要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
姜靖璇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一层很淡的妆,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
林哲言接过颜思珍手里的行李箱,殷悦很自然地接过了姜靖璇手里的手提袋。两个女人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电梯里很安静。四个人站在那里,心思各异,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几个人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林哲言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殷悦坐进副驾驶,姜靖璇和颜思珍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九点三十分,车子停在航站楼门口。
林哲言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殷悦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个手提袋。颜思珍和姜靖璇也下了车,站在车旁。
阳光照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哲言走到颜思珍面前,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颜姨,”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他的声音很轻,“不管多晚。”
颜思珍看了他几秒,嘴唇轻动,欲言又止。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也是。”她说,“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林哲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姜靖璇。
她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很清晰。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他,那双杏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说。
姜靖璇点了点头。
“安分点。”他的声音很轻,“别让颜姨操心。”
姜靖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
林哲言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那拥抱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臂只是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颜思珍面前,同样伸出双手。
可颜思珍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眼中闪过挣扎与纠结。
“颜姨,保重。”
林哲言眼神暗了暗,垂下双手。
“你也是。”她的声音有些哑,“保重。”
殷悦走上前,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姜靖璇。
“姜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一路顺风。”
姜靖璇接过手提袋,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这一次没有太明显的刀光剑影。
“谢谢。”姜靖璇说。
殷悦点了点头,退回到林哲言身边。
颜思珍拉着行李箱,姜靖璇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走进航站楼。
林哲言站在车旁,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衬衫衣角。
“走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殷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航站楼,汇入机场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旷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凤凰山公墓。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声音。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哲言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白菊花,还有一袋水果和几样点心。殷悦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经过一排一排的墓碑。
那些墓碑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前面摆着供品,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
林哲言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不大,是那种很普通的款式。
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几个字:谢兰茵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八一年,卒于二〇〇九年。
墓碑前面摆着几样供品,一碟苹果,一碟橘子,一碟点心。
在杭城,除了颜思珍母女外,只有一个人会前来祭拜他的母亲,那就是市委书记黎瀚海。
看着墓碑前的那些供品,他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拳头悄然攥紧,那双眼眸里暗芒涌动。
殷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哲言蹲下身,把那些供品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放到旁边。苹果,橘子,点心,百合。他的动作很粗暴,很用力,像是在处理什么很脏的东西。
清理完那些不该出现的供品后,他把手里那束白菊花放上去,把水果和点心摆好。那束白菊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下一秒,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有些心疼,男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墓碑上有一张照片,灰白色的,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和林哲言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深邃,一样明亮。
殷悦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怪不得他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遗传。
谢兰茵长得很美,最起码在她见过的人里,只有姜靖璇能勉强与之相提并论,这还是因为黑白照片的缘故。
只需要一眼,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很温柔,很善良,很爱笑。
可惜红颜薄命,逝世的时候才28岁,正是大好年华,实在太令人惋惜了。
林哲言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这是殷悦。”他说,“我女朋友。”
上一次他这么介绍时,那个女孩叫姜靖璇。
殷悦走上前,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她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轻轻鞠了一躬。
“阿姨好。”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殷悦。”
林哲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慢慢划过。
从“谢”到“兰”到“茵”,一笔一划,很慢,很仔细。
“妈,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他的声音很轻,“姜叔走了。靖璇……我和她解除了婚约。”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怪我。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殷悦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很亮,很冷。
“我不会放过那些伤害你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林天成。
黎瀚海。
我一定,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林哲言心中奋力嘶吼着,年幼时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病床上日渐憔悴,父亲林天成每次回家都会爆发激烈争吵,指着谢兰茵的鼻子,骂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那天放学后,收到母亲自杀的消息,和留给他的遗书时,那种绝望和无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风吹过来,吹起那束白菊花的花瓣。几片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妈,你等着。”他的声音很轻,“很快了。”
他跪在那里,又说了很久。说这些年的经历,说他做过的事,说他遇到的人,他好似终于找到了倾听对象。嘴里有说不完的话。
殷悦跪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话,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
市中心,途威集团总部大楼。
许德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透着几分疲惫。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
“许总,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环保局的人来了,说要查封我们的化工厂。”
“说是排污超标,还有违规倾倒危险废物。”
环保局?许德胜沉默了一秒。
“让他们查。我们手续齐全,不怕查。”
“可是——”
电话那头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制药公司的总经理。
他接起来。“说。”
“许总,食药监的人来了,说要封我们的仓库。”
许德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第一通电话挂掉,专注地听第二通。
“什么理由?”
“说我们的药品批文有问题,还有一批原料涉嫌走私。”
许德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财务总监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许总,税务局的人来了,说要查我们近三年的账。”
许德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丝缕。
坏事接连不断,这绝非偶然。
有一只大手,在背地里操控这一切,否则不可能这么巧,多个部门,同时对他发难。
阻拦是阻拦不了的,这一点许德胜很清楚,企业永远不可能正面对抗这些政府部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让他们查。”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财务总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许德胜坐在那里,抽着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竞争对手?不像。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太准,太狠,不像是一般的商业竞争。环保、食药监、税务,三个部门同时出手,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想到一个人。
林哲言。
不,林哲言没有这个能力。他有手段,有人脉,但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能同时调动这三个部门的,少之又少。
难道,是上面有人对他不满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法务部的。
他接起来。“说。”
“许总,公安局的人来了。”法务的声音很急,“说要请您去配合调查。”
许德胜沉默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把领带系好。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揣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警服,肩上的警衔看起来职级不低。
“许德胜?”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李建国。”那个男人出示了一下证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许德胜看着他,看了几秒。“什么案子?”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建国的声音很平淡,“走吧。”
许德胜没有动。他看着李建国,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需要打个电话。”他说。
“到了再说。”李建国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德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迈步,朝电梯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不像一个要去接受调查的人,更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会议的董事长。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
李建国也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李局长,”许德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请问我们之间有什么过结吗?”
李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是说,”许德胜的声音更轻了,“哪位领导对我许德胜不满了。”
李建国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我不管李局长到底怎么想的,”许德胜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身后同样有人,希望李局长能秉公执法。”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下。
门打开,李建国先走出去,许德胜跟在后面。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
许德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警车,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警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许德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不觉得自己会出事,这些年他向上孝敬了这么多钱,他要是出事,其他人也讨不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