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飞往杭城的航班上,沈晚晴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裙,面料挺括,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紧,勾勒出纤细腰肢。
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
那丝袜是极薄的款式,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哑光,将腿部线条衬得愈发修长笔直。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漆皮尖头高跟鞋,鞋跟尖细,鞋面窄长,鞋尖处装饰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方扣。
此刻她双腿交叠,一只脚微微翘起,鞋跟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
年轻时是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美人,如今三十七岁,岁月不仅没有带走她的容貌,反而沉淀出一种更醇厚的韵味。
眉眼间那股子矜贵还在,只是被这些年的商场沉浮磨去了棱角,多了几分干练和沉稳。
长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极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衬衫是奶白色的真丝面料,领口系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垂坠的飘带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胸前被衬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饱满的弧度依然遮掩不住——她的身材保持得极好,乳房丰满挺拔,腰肢纤细,臀部浑圆,是那种成熟女人才有的丰腴曲线。
沈晚晴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
昨晚接到许逸出事的电话后,她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飞机开始下降,空乘的广播声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沈晚晴睁开眼,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化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
她补了一层粉,又涂了一遍口红,正红色,是她惯用的色号,涂上之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把化妆镜合上,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沈晚晴不能倒下。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沈晚晴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她这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出来了。
一米六八的个子,配上高跟鞋,往那里一站,周围的乘客都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裙把她衬托得愈发干练,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脚踝纤细,漆皮高跟鞋踩在廊桥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她的步伐很快,却不显慌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的女助理小跑着才跟得上她。
“沈总,车已经安排好了,在到达层等着。”
沈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公司的副总老周打了七个。财务总监打了五个。法务部打了四个。还有几个她没存过的号码,杭城本地的座机。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她点开老周的号码,正要回拨。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正是老周。
她接起来。
“沈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稳重的中年男人身上听到过的慌乱,“您落地了?”
“刚落地。”沈晚晴的声音很稳,“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隙。但沈晚晴听出来了,那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压制情绪。
“今天上午环保局的人来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查封了我们在萧山的化工厂。”
沈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突然查封呢?”
“排污超标,还有违规倾倒危险废物。”老周的声音越来越急,“我让人把所有手续都拿出来了,他们根本不看。带队的那个人说,这是联合执法,让我们配合调查。”
“还有,”老周的声音还在继续,“食药监的人也去了制药公司,说要封仓库。说我们的药品批文有问题,一批原料涉嫌走私。”
联合执法。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沈晚晴的脑子里。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不是某一个部门心血来潮。
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沈晚晴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她站在廊桥和航站楼的连接处,周围的乘客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浑然不觉。
“税务局的人也来了。”老周的声音已经哑了,“要查近三年的账。”
航站楼里的广播在播报着航班信息,拖行李箱的旅客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她。
这个穿着深灰西装裙、踩着高跟鞋的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那层粉底下面,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许总呢?”她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老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许总……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今天上午的事。来的不是分局的人,是市局的。带队的是副局长,姓李。”
李建国。
沈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杭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副处级实权干部。
她站在那里,闭了闭眼。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环保局、食药监、税务局、公安局。四个部门,同时出手。
这不是意外。这是围猎。有人布了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谁?
竞争对手?不可能。杭城地界上,没有人有这个能量。
是许德胜得罪了什么人?还是……
不管怎么说,能同时调动这四个部门的人,在整个杭城,屈指可数。
“沈总?”老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晚晴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生疼。
“第一,让法务部把所有手续整理好,原件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对方,一份自行留底。任何人不许在任何文件上签字,听到没有?”
“好的。”
“第二,让财务把近三年的账目再过一遍,找出所有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不要抱侥幸心理,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带着目的。”
“第三,化工厂和制药公司的员工,全部放假。工资照发。告诉他们,是设备检修,不要对外说是查封。”
“第四,”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联系苏杭商会的周会长,就说我沈晚晴请他帮忙打听一下,这次联合执法,背后是谁的意思。”
儿子车祸,老公被捕,公司被查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挂断电话,沈晚晴的眼眶红红的,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垮。
“先去公安局。”
身后的小助理大气都不敢出。沈晚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沈总……”小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车在楼下等着了。”
沈晚晴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了,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暗红。
“走。”
她迈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依然清脆,依然利落。
只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轻微颤抖。
杭城市公安局的大楼在市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贴着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
门口的台阶很长,两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铁树。
沈晚晴踩着高跟鞋走上去,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深灰色的西装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线,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门口值班的年轻警察看到她,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年轻女孩的好看,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沉甸甸的好看。她的眉眼间带着疲惫,但那股子矜贵和干练怎么都遮不住。
深灰的西装裙穿在她身上,性感又冷艳。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年轻警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客气。
“我要见许德胜。”沈晚晴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您是?”
“他的妻子。”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歉意。
“抱歉,许德胜涉及到一桩陈年旧案,正在接受调查,暂时不能见家属。”
沈晚晴看着他。“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年轻警察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调查结束之前,都不能见。”
沈晚晴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警察。
她的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年轻的时候顾盼生辉,现在沉淀下来,多了几分锐利。
那个年轻警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那我在这里等。”沈晚晴说。
她转过身,走到大厅角落的金属长椅上坐下。那把椅子很硬,很凉,她坐下去的时候,臀部被硌得有些疼。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黑色丝袜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踝处的弧度优美,漆皮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法务部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是我。”她的声音很稳,“许总被市局带走配合调查,你马上准备材料,申请会见。”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见不到也要申请。”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程序上的每一步都要走,留好记录。他们不让我们见,就是剥夺当事人的合法权利,这是把柄。到时候上了法庭,这些都是证据。”
她又拨了几个电话。
打给苏杭商会的周会长,对方没接。
打给几个有过往来的生意伙伴,有的没接,有的接了,听完她的话之后,语气变得客气而疏远。
“沈总啊,这个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
沈晚晴挂了电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来报案的市民,有被铐着带进来的嫌疑人,有穿着制服匆匆走过的警察。
大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晚晴多次施压,但始终见不到许德胜的面,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
沈晚晴抬起头。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一身深色的警服,肩上的警衔不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建国。
沈晚晴站了起来。
“李局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李建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许太太。”他点了点头,“久等了。”
“我要见许德胜。”沈晚晴没有绕弯子。
李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不行。”
“为什么?”
“他是嫌疑人,正在接受调查。”
“嫌疑人?”沈晚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什么案子?什么罪名?你们凭什么抓人?”
李建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许太太,我们是依法办事。”
“依法?”沈晚晴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环保局、食药监、税务局,同一天上门。这边刚查封,那边你们就来抓人。李局长,您跟我说这是依法办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几个路过的警察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李建国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恼怒,不是心虚,是一种略带怜悯的同情。
“许太太,”他的声音很慢,“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就是法律。”
“法律?”沈晚晴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着牙,把那点颤抖压下去,“李局长,你们这是在滥用职权。我会请律师,我要去法院告你们。”
李建国面色冷了下来,他看沈晚晴在这坐了一下午,被烦得不行,这才出来打发她。
“这是您的权利,但调查结束之前,谁也不能见他。”
话落,他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晚晴面色铁青,娟秀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警局拘留许德胜,一定是不合法的,当务之急,是和他见上一面,了解清楚情况,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才行。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了那一页。
程志远。
杭城市经济开发区区长。
沈晚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许德胜这些年没少下功夫。
逢年过节的礼数,孩子出国的饯行,老人住院的探望,每一笔都记在许德胜心里,也记在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铃声响了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沈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又被挂断。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翻到下一个号码。
张立军。市发改委副主任。去年他女儿结婚,许德胜包了一个大红包,她亲自送过去的。
嘟——嘟——嘟——嘟——
响到自动挂断。
再下一个。王军。市工商局副局长。逢年过节从未落下,许德胜和他称兄道弟。
不接。
再下一个。
不接。
沈晚晴的手指在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层正红色的口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上的一抹血迹。
她一个一个地拨,一个一个地被挂断。
那些曾经在酒桌上和许德胜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有事尽管找我”的人,此刻像约好了一样,集体失声。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她的手指滑到通讯录最底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长河。
杭城市副市长。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晚晴心头一阵厌恶。
她想起去年的那个酒会。市里举办的企业家联谊会,许德胜带着她一起参加。
觥筹交错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腿上。
“许太太,久仰。”他笑着伸出手,握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晚晴当时抽回了手,脸上的笑容冷下来。“刘市长,请您自重。”
那句话她说得不轻不重,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刘长河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他收回手,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许德胜再去刘长河那里走动,对方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许德胜问过她几次,是不是得罪了刘市长,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却有求于对方,多么讽刺。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响了两声,电话接了。
“喂?”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漫不经心。
沈晚晴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市长,是我。沈晚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
“哦,许太太。”刘长河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淡,“有什么事吗?”
沈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金属的边框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刘市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好久不见。一直想请您吃个饭,上次的事……是我太不懂事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刘市长这些年的关照,我和德胜都记在心里。您是德胜的老领导,也是我们许家的恩人。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您道个歉,敬您一杯酒。”
电话那头沉默着。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证明对方还在听。
“刘市长日理万机,我不敢多打扰。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是想请您赏个脸。”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被查封的公司,以及拘留室里的许德胜。
“我在柏悦酒店订了位子。今晚……我恭候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
柏悦酒店。杭城最好的酒店之一。
她特意说了“酒店”,不是“餐厅”。
暗示已经足够了。吃饭只是第一步,吃完饭该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沈晚晴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对面一直没有说话,沈晚晴以为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刘市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您在听吗?”
“哈哈……”
那笑声里的讥讽,明晃晃的,不加任何掩饰。
沈晚晴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奶白色真丝衬衫下的饱满乳房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她沈晚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想要发作又不敢。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牙齿咬在下唇上,把那层正红色的口红咬出一道痕迹。
“刘市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我知道当初是我太冲动了。那时候不懂事,得罪了您。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求您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今晚,我在柏悦酒店恭候您。”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沈晚晴。”刘长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很冷。很淡。
“你以为你是谁?”
沈晚晴的身体僵住了。
“别太自以为是了。”
下一秒,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嘟,像某种嘲讽的鼓点。
沈晚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败。
泪水终于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有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碎成几瓣。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一个穿着深灰西装裙,裹着黑色丝袜,踩着漆皮高跟鞋的成熟美妇,坐在公安局大厅的角落里无声哭泣。这个画面太过突兀,也太过心酸。
小助理站在不远处,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老板。
沈晚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厅里的日光灯照得她眼睛发疼,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傍晚时分,林哲言的车子停在杭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里。
“许德胜的案子,黎书记的意思是往经济犯罪上靠。”
张秘书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
“税务局那边查出来的问题不少。近三年偷逃税款,数额不小。再加上制药公司那批涉嫌走私的原料,数罪并罚的话,够他在里面待很久了。”
“走私的原料是怎么回事?”林哲言问。
“许德胜的制药公司,有一批从印度进口的原料药,报关单上的价格明显偏低。海关那边有记录,差额部分涉嫌走私,偷逃关税。”
张秘书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个案子要是坐实了,刑期不会短。”
“许德胜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说。”张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笑,“这个老油条,估计还等着他老婆捞他呢。”
林哲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说话没关系。证据说话。”
“是这个道理。”张秘书说,“对了,关于许德胜的妻子,黎书记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动她。”
“好,这个我也明白。”
林哲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晚晴的身世背景他也略有耳闻,京城沈家,对他来说无疑是庞然大物。
挂了电话,林哲言下了车。
来到医院大厅,他在护士站问了许逸的病房号。
“709,走廊尽头右手边。”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病人家属?”
“朋友。”林哲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709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护士鞋,在医院里,医生很少穿高跟鞋。
一头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
林哲言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皱眉。
女医生似乎看得很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心疼了?”
那三个字很轻,带着一丝质问的口吻。
胡语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猛地转过身,白大褂的下摆纷飞,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
面前的男人让她心头一跳,她再次嗅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傲人的胸脯在白大褂下剧烈起伏。
她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撑得很紧,扣子绷着,隐约能看到下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
她的眼睛红红的,血丝遍布,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色彩。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恐惧。
是兴奋。
胡语芝的后背靠在门板上,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抓着,指甲刮过油漆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昨天她托人打听许逸的消息。那个帮她查过姜靖璇的私家侦探,这次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给了她回复。
许逸出了车祸。双腿被碾碎。大概率保不住了。
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她一个人在那个满地狼藉的公寓里,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蜷缩在沙发上,笑得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只知道笑完之后,她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亲眼看到许逸如今的惨状,让她兴奋到浑身战栗,哪怕面对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也不禁流露出几分失态。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心疼的样子。
林哲言心里一阵嘀咕,他伸出手掌按在她肩膀上,把她从门边拉开。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许逸微弱的呼吸声。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许德胜虽然被带走了,但许家的财力还在,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许逸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天被林哲言打出来的淤青,眼眶周围的青紫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嘴角那道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腿。
膝盖以下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纱布下面隐约能看到固定用的支架轮廓。绷带表面有几处渗出了暗黄色的液体,是组织液混合着残留的血迹。
他的手指上夹着血氧仪的夹子,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证明他还活着。
林哲言绕着病床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许逸脸上扫到腿上,又从腿上扫回脸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胡语芝也跟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林哲言,又看着床上的许逸。
“他什么时候能醒?”林哲言问。
“凌晨做的手术,全麻。”胡语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但仔细听,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压下去的颤抖,“麻药效果快过去了。下午应该能醒。”
林哲言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散开。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快点醒过来?”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淡,“我想跟他聊聊。”
胡语芝调整了一下呼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有。”
她走到病床边。
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悬在许逸的膝盖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去。
按在那厚厚的绷带上。
起初很轻,只是搭在那里。然后她的手指开始收紧。一点一点地,五根手指像五根钢钉,慢慢陷进那层绷带里。
绷带下面,是刚做完手术的膝盖。
骨头碎片刚被取出来,软组织还在渗血,缝合线还在皮肤下面勒着。
胡语芝的手指还在用力。
她的指甲隔着绷带,陷进那团肿胀的、脆弱的、一碰就疼的组织里。
绷带开始变色。
先是淡淡的粉色,从里面渗出来。然后是深红。最后是暗红。
血迹在白色的绷带上浸开,
林哲言的眉头一跳,他的目光落在胡语芝身上,透着一丝审视。
她一身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像干净圣洁的天使。
可她的所作所为……却像恶魔。
前未婚妻,身为教师没师德,前情人,身为医生,现在也没医德了。。。
病床上,许逸的眉头皱了起来。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依然能感觉到疼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胡语芝听到了,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林哲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杭城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请问……是林哲言林律师吗?”
“我是。”
“你好,我是许氏集团沈晚晴。”
沈晚晴?
林哲言有些诧异,不知道她怎么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了。
“沈女士。”他的声音很平淡,“有什么事吗?”
“林律师,我有个案子想委托你,最好能当面聊聊,你现在有空吗?”
案子?
不会是许德胜的吧!
林哲言面色古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