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菱舟惊见, 戮以为真

东海道, 湖阴城郊,断肠湖南岸。

菱舟香院顾名思义,是由两座四合院背靠背建在一块儿的长院,宛如艨艟,故而得名。

背向湖景的本院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采光充足,据信曾为水月某代掌门的居停,但在门史之中并未留下建筑者的名号,就连建成的年代也语焉不详,有人说二、三十年,也有说一甲子乃至百年以上的,莫衷一是。

依本院背门而建、又称“菱花院”的别院倒没这个问题,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为庆祝“红颜冷剑”杜妆怜接任掌门所修筑,从大门、倒房、垂花门构成的前院,到末进的后罩房为止,全是由层层交错的镂花槅扇构成,里外无一堵实墙,可说是宅邸规模的巨型凉亭,梦幻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风格甚至透过相连的九曲桥,延伸到离岸的小亭之上——这就是真正意义的凉亭了——借以形成跨岸入水的连绵景致,匠心独运,十分精巧。

春夏之际,沿湖淤浅处遍植的荷花、菱田等生长繁茂,花卉盛开,风入镂扇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映入眼帘的断肠湖胜景那便更不消说。

杜妆怜登位之初就是住在菱舟香院,一直住到掌门人闭关悟练《悉断天剑》为止,菱舟香院才又闲置,直到如今——

起码设定是这样说的。

许缁衣不知有多少人认真看完那部厚如砖头、装帧精美的硬壳文书,毕竟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读完,但在这字书堪称稀罕的世道,不惜工本地制作一部没有强制众人阅读的精装典籍,还人手一本,除了炫富之外,有没有可能别具深意?

这令女郎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翻阅之下,才发现内容出乎意料地有意思,文字也流畅好读,很适合打发时间用。

许缁衣记不清读完了几遍,迄今她仍不时随手拿起来翻看,不知不觉背得滚瓜烂熟,但迄今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让制作这本大部头的用心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别院是没法躲人的,尽管层叠掩映的槅扇有若干阻绝视线的效果,不如想像中穿通,然而并不是能大剌剌走在里头不被人发现的程度。

所以她躲在本院的垂花门后。透过门缝,所有走进大门的人都无法逃过女郎的视线,可以说是最佳视角。

这种古老北方四合院,所谓“大门”并不是真的很大,也不在正墙的最中间,往往偏于一侧;宅邸正面的长墙,不单只是墙壁,背面会建成整列厢房,称“倒座房”或“倒房”,与内院里被称为“正房”的大堂形成遥遥相对的格局。

倒座房为整座宅邸的最南面,通常采光不佳,不是接待客人的厅室,就是男仆的房间,与两侧临街的游廊、底部的影壁,合围成所谓的前院;到这里都还算是公共区域,不会直接接触主人家的生活范围,越过影壁之后才是。

而垂花门,就是设在影壁一侧,通往正院的门户。

这当然也是许缁衣从厚厚的设定文书里看来。

有一次,她跟几个女孩在等待的空档间闲聊,用了“垂花门”三字称呼她们日常会通过的这堵小门——不只是水月停轩,几乎所有的院落都有——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像瞧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她,带全妆的几双美眸眨巴眨巴半天,气氛与其说是尴尬,根本是诡异到了极点。

“哎唷,大师姊!你怎么给门取名字啊!”任宜紫小手掩嘴,笑得花枝乱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殊无笑意,令人极为不适。

许缁衣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不可思议。

明明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少女,还有着发育过于良好的、完全不合理的暴力身材,这女孩儿小小年纪,怎能一举一动,全都像极了那种刻板印象里的恶毒街坊大妈?

这甚至不能说是反差萌。她一点都不萌,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又不是小猫小狗。”任宜紫下了结论,虚掩的嘴角拽着轻蔑,无意全遮。

许缁衣不厌其烦解释:垂花门又叫二门,就是俗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

因为檐柱不落地,垂挂在檐下,会雕成各种花样带彩绘的圆球型,所以叫“垂花门”……

任宜紫的假笑凝于俏脸,缓缓变僵,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转头问旁边的人:“她历史系?”采蓝没敢搭腔,也不敢转头看许缁衣,整个人冻结在当场,鼻尖都沁出薄汗来。

“她学跳舞的。”染红霞出言解围,却听不出她想救的是谁,扔下这句便从折叠布椅上起身离开。

最后是符赤锦笑道:“代掌门嘛,多读点书也是自然,又不是我们这种花瓶,只会可爱。”任宜紫约莫理解成她在讽刺师姊,噗哧一声笑出,符赤锦微笑以对,却在桌下悄悄捏了许缁衣的手一把。

其他女孩见许缁衣全无反应,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敢跟着笑开,如释重负,没多久便纷纷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地。

任宜紫无茬可找,百无聊赖,居然也走了。

“……人来了。”声音忽于耳内响起,仿佛在她脑中说话。

许缁衣回过神,见一抹嫩紫衣影闪入,却是任宜紫拉着耿照溜进院里,那股子瞻前顾后又难掩羞喜的模样,仿佛叼走鲜鱼的偷腥猫儿,连许缁衣都不得不承认她是可爱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在同为女性、对蕾丝边毫无兴趣的女郎看来,也绝对是天菜等级。

可惜这个版本的任宜紫不但是男子限定,对普男也不是这种脸。此刻被她欢快地拉着走、看着有些为难的少年,大概是极少数的例外。

耿照其实是多数女孩会喜欢的类型。

不算高的个子,让他黝黑精实的身板相对没有威胁感,可以很放心的待在他身边;浓眉大眼,笑起来会露出齐整白牙、毫无心机的模样,更足以激发各年段女子的母性本能,从九岁到九十岁都能生效,无人得以幸免。

男孩当然是好看的,不是过分精致、仰赖层层包装,稍微泄漏出一丝日常——包括好的和不好的——就会受损,乃至幻灭的那种好看,而是开朗、阳光,又透着温和甚至是稍嫌温吞的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

许缁衣承认对他的感觉,和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但女郎强力约束自己,别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放任想像。

她还有本分要顾,这位子没这么简单的。

任宜紫便站在耿照身边,都算娇小玲珑,许缁衣记得她的身高是一米五五吧?

两年间好像长到了一米五六,远比不上大了将近四个罩杯的胸部神奇。

但这会儿谁才是猎食者,简直一目了然——

少女猛推着他背抵廊柱,发出“砰!”一声巨响,小嘴儿忙不迭地堵上了少年的,吮得滋滋有声,黏腻浆滑的液响听着无比淫靡。

黝黑精壮的少年被啃吻得不住发出呜呜悲鸣,莫名地有喜感。

不管是接到指示,抑或耿照本人有话想说,任宜紫都没打算让他废话,蛮横剥夺了所有的对白时间,边索吻边去解他的腰带,看来是打算在檐廊间办了这小子。

这个判断无比大胆,但又不得不说她犀利刁钻——整排倒座房里就没有采光好的,滚入屋内胡天胡地,对肌肤异常白皙、肤质绝佳的美少女来说毫无问题,说不定还会成为衬出她胴体之美的光影亮点……黝黑的耿照却无这种优势,被黑漆抹乌的背景一衬,简直就是爬虫类身上的保护色。

在衣服不能全脱的前提下,画面只会糊成一片,啥也瞧不见。

在户外就不同了。

自然光能让两人的交缠更销魂蚀骨,就算只褪去下半身的衣物,少女匀直的细腿、少年棱峭的臀股肌肉,佐以忽快忽慢别有韵致的骑乘体位,依旧美如图画。

虽然户外交媾无论坐姿、站姿对运动能力的要求都很高,但耿照在这方面不可能有问题。这是个充满野心和企图、某方面又极讨巧的选择。

当然,任宜紫也可能没想忒多,她有着非急不可的理由——

“你、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大门震开,矫捷的赤红衣影跃入前庭,染红霞落地时依着惯性踮前了几步,顺势“铿啷!”擎出了佩剑昆吾,甩脱剑鞘,利用向后一扬的反作用力稳住身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大大超出许缁衣的预期,她不禁在心中为红衣女郎喝了声采。

与埋伏在本院的许缁衣不同,染红霞是从偌大的院落群中一座一座找过来的,兼具英气与俏美的粉面酡红如醉,额颌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晶莹液珠。

她是连狼狈都好看极了的女孩,颊畔、口边黏着鬓丝的模样令人心动,生气的表情也是——许缁衣猜测这就是染红霞被安排要一间一间找过来的原因。

显然她抵达的时间远早于任宜紫的估算,到口的肥肉算是飞了。

少女护食般将耿照回在身后,鞋尖一勾,连鞘挑起先前扔下的同心剑,俐落抄住,“铿啷!”一声珍珠色的剑鞘斜斜飞出,像被看不见的系绳扯脱,任宜紫信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红衣女郎。

许缁衣甚至忘了该为她喝采,目瞪口呆。

全组女孩中,任宜紫绝对是数一数二、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最不受教,动作极难纠正,听讲时的态度也最不上心,总之是教科书等级的糟糕。

因此,上周她来找许缁衣“讨教”这个勾剑入手的动作时,女郎其实是颇意外的,一度在想是不是少女借机搞事,又或打算恶作剧整她之类。

她从没想过不是科班出身的任宜紫,只跟她学了一个下午,就能在一周内练到这般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的地步。

尽管任宜紫现在的火大看上去完全不像在演戏,但她必然想过偷欢被染红霞打断、不得不兵刃相向的情况,为此付出血汗苦练,不惜向她这种“出身底层”——许缁衣不只一次听到她跟别人聊天时,意有所指地这样说,想也知道是在说谁——的女人折节讨教,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压倒染红霞。

原本英姿飒爽、气势汹汹,一副来捉奸模样的红衣女郎,果然像被这手震慑住了似的,质问任宜紫的说帖,真就硬生生少了几分力道,被任宜紫的随口反诘咄咄进逼,意外显得狼狈——但许缁衣怀疑连这都已在“上头”预料中,不禁替她难过起来。

染红霞是一个过分耿直的孩子。

她只不过是生了张冷漠的脸蛋,并不是真的孤僻,更多的还是不善与人交际,脸皮又薄,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却没有人愿意为她多做一点,主动释出善意,反而就顺着这股冷淡快速结束对话,直接句点;聚会从不邀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说“红姊不会来的啦”,然后一群人嬉笑着走开……

连这个“姊”字许缁衣都觉得过分了。不是年纪差不多么?这样根本是霸凌。

她问过女孩要不要一起吃饭聊聊,染红霞惊喜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随即皱起眉头,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纸页文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许缁衣苦笑着摸摸鼻子离开,倒没生她的气,只觉有些遗憾。

除了耿直,染红霞另一个鲜明的性格特点,是好强。

这怕也是任宜紫为她准备的这个挑剑惊喜,所瞄准的狙击目标。

“你……如此纠缠耿郎……”染红霞硬吃了这枚狙击弹的下场,就是连本该充满正宫气场的台词都说得坑坑疤疤。

“成何体统?若……若是传将出去,难免为武林同道所笑——”

“他娶我就好了呀!”任宜紫嫣然一笑:“你说是不是,耿郎?”耿照一下反应不过来,染红霞更是瞠目结舌。许缁衣简直不忍再看。

“耿直”的另一种直白说法,就是不知变通——脱稿演出,正是将耿直这项优点,转化成不知变通的针对式打击。

“怎么……你父亲……任逐桑……不对,是中书大人……中、中书大人才不会答应这种事——”

“他答应了喔!”少女甜笑着,倒持剑柄,转身去抱少年的臂膀,异常饱满的乳型隔着层层衣布,都能看出那兼具坚挺与绵软的曼妙质性,视觉效果简直难以形容。

“娘帮我说的。红姊和染将军商量过了吗?”

但许缁衣很清楚,她们腰部以上贴身穿着的“那个”,不可能显出乳质,她自己的胸部现在就是硬梆梆的,毕竟罩了层硬壳。

任宜紫为什么脱掉它?

难道……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不对。

不是这样。

许缁衣果然听见耳鼓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啧”。

染红霞如果也听见了,或也发现对手衣下的异样,必会意识到任宜紫的麻烦大了,她至少犯了三项以上的重大违规,这场注定无法收在动作ending,继而恢复冷静。

可惜耿直的女孩没有这样的敏锐,仍被对手的质问带着走。

“我、我还没——”

“那这样的话,你就是小三了喔!”她的即兴发挥一如既往地糟糕。

但这句绝对会引发海量讨论,够直白又够狗血,无论黑粉都无法不咬钩——从这点来看,少女根本是天生的流量小能手,难怪受尽宠爱。

任宜紫的突袭可不仅于此。

美少女娇憨笑着,蓦地回身一扫,精准击中染红霞手里的昆吾剑,几乎将红衣女郎交握剑柄的双手,连着厚脊双手剑齐齐荡开,磕得女郎蛇腰拧转,踉踉失足,可见冲击力道之猛烈!

脱掉动力抑制装的结果就是这样。

许缁衣判断染红霞至少有一边的腕子扭伤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是两只一起完蛋,恢复期难以估计,但耳中的“天音”却出奇的沉默,没有人试图阻止事态往更遭的方向发展。

毕竟这是不能喊停的。规矩就是这样。

但诧异的不只许缁衣而已,五秒前才闯下大祸的任宜紫也是。

“你怎么还能——”无预警地狠狠挨了一抡的染红霞,并未如任宜紫预想的抱手呼疼、失剑倒地,散乱的体势在脚跟一踩实的瞬间便已稳住,被汗水浸湿的微卷红发逆势一晃,露出了底下半被复住的狞恶眼神。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一字一落,染红霞的质问胜似战吼,挟着惊人的膂力劈落,每下都让双手持剑格挡的任宜紫倒退一步,但也只撑到第五下,同心剑应声脱手,少女跌坐在地,惊慌瞠目,连叫都叫不出。

发狂似的红衣女郎仍未住手,第六斩却是任宜紫身后的耿照拾起同心剑,着地滚至她身前格住!

染红霞是乖乖穿了动力抑制装的,跟所有人一样,但天生的气力连被动力服分散折冲后,耿照也只能接下三斩,不是少年的力气比不上任宜紫,而是染红霞越砍越狂,耿照被斫得单膝跪地,第八下同心剑是直接落在他肩上的,要不是被动力抑制装挡住,未开锋的道具剑也能造成可怕的撕裂伤。

许缁衣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拔出长剑,把剑鞘放在地上,奔出垂花门的同时,扬声尖叫:“师妹住手!耿公子非我水月门人,切不可误伤!”

她开口的瞬间,任宜紫、耿照都转过头来,表情似乎是在说“这人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

许缁衣顾不得形象,及时横里挑开染红霞之剑,使脱力垂手的少年免于被昆吾爆头,接下了迎战红衣女郎的第三棒。

这对瞬间收视率绝对很有帮助,观众最喜欢看女人互扯头发了,何况瞅着是要变成三女抢一男了啊!

但许缁衣很清楚,对不能喊“卡”的实境剧来说,要安全ending才算下庄。

否则在最后三分钟爆炸的实境剧总是有惊人的收视话题,但那绝不能叫“成功”。

有些失败,是再高的收视率和流量都救不回来的,因为突发状况而被腰斩的实境剧比比皆是,许缁衣不能冒这个险。

染红霞被横里飞来的一剑唤回神,陡见许缁衣熟悉的浓发和雪白瓜子脸,意识到那把娇滴滴的尖嗓居然是大师姊。

印象中许缁衣的嗓音是略显低沉的磁嗓,虽说从没看过她抽烟,却是很适合指尖夹根细凉烟,配上琴酒马丁尼的迷人声线,没想到叫起来竟会变得这么尖细酥麻,直若两人。

“回过神”不代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染红霞很清楚自己失控了,差点毁掉这一集,补上对手位的许缁衣却有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沉着,眼中没有谴责,没有批评,好像又回到在练舞室里排练的时候。

染红霞神奇地宁定下来,把刚才那团混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来结束它。”她仿佛能听见许姊用眼睛笑着说。

青钢剑斜里挥来之际,染红霞立刻明白大师姊要用哪套对招——这是预定在下周进棚时展示的武打段子,有很多双人逆向转圈的动作,是许姊擅长的芭蕾舞蹈基底,非常好看也非常难套,她们练了三周,因为情节发展一直没用上,只能持续练着,预防什么时候会用。

她没想到会是今天。

两人如相反的胡旋舞般疾转,双剑忽上忽下,不断变换高度和角度,却绝不落空,已经不能说是好看了,只能用“神奇”二字形容——据说当时导播室内一片死寂,直到“播放中”的灯号熄灭,全场才爆出如雷掌声,久久不绝,甚至忘了在耳麦里通知演员们已经停机——

拯救了今天的许缁衣,就这样和染红霞整整打了三分钟,没有NG、不曾挥空,算上她们这三周来超过一千次以上的对练,这是最完美的一次。

“……这就是实境剧的魅力。”跟她私交不错的演员同事,同时也身兼一到三号摄影机导播的独孤天威对她说。

“总是会有这种神来之笔的,遇过一次,你一辈子都会想追寻第二次、第三次……就跟染上毒瘾一样。戒不掉。”

“类似见证神迹?”许缁衣打趣。

“谦虚点,执行副导。”胖子哈哈一笑,捻熄了烟屁股。

“明天你的声音会上娱乐头条,而不是胡旋舞。‘想听许代叫床’之类的留言从现在开始,最少三周内都会充斥在整个互联网上,建议你别看手机,别开电脑,心里会好过很多。”

实境剧(Realflow Drama)到二〇六五年为止,发展已超过卅年,咸以为现今正是它的技术巅峰。

在此之前,影史上从未有过把“真实”与“虚构”融合到如此平衡完美,又充满未知挑战的一刻。

故事不从本世纪二〇年代中叶、AI突飞猛进说起,让我们直接快转十年。

足以媲美前两次工业和半导体革命的人工智能发展了整整一个世代之后,传统意义上的影视产业就被毁得差不多了。

通过各种强大的建模和替换工具,人类实现了“任何一个微小的创意,AI都能为你盛大实现”,新闻信息毫无疑问是最先被取代的,接着是综艺、戏剧……最终连曾风光一时的成人影视产业也敌不过这场自制浪潮,踉跄退出了市场。

人们靠AI生成剧本,以强大的自动建模技术填补演员、声音的表演,由影史数据库中拣选适配的导演和剪辑风格,从无到有生成一部想看的影视作品;如果希望有点惊喜,把其中几个选项调成“随机”即可。

即使你创意平平,懒得动脑,充斥整个互联网的免费成品也足够杀掉你几辈子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看,更别说看完。

正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古谚所示,经历了至极的自由,人的需求又回归传统,复苏的影视产业找到了另一个新商机——或说生机——那便是对“真实”的渴望。

在肉眼已无法分辨AI演员、AI建模,乃至AI剪辑的现而今,由真人编导出演的作品,意外地重获市场的青睐,仿佛呼应了科幻经典“银翼杀手”中,电子羊充斥的未来世界里,真羊反而炙手可热、千金难求的赛博寓言。

不仅是物以稀为贵,而是当“人造”廉价到无法引起人们的兴致时,“真实”就成了最有力的市场春药。

不用完美,完美于AI唾手可得。真实性才是神的赐予。

而实境剧,就是应运此一风潮而生的革命性剧种。

在每周一集、每集一个钟头全无广告的戏剧节目里,所有演出都是实时表演,剧中的时间流速与剧外相同,通过无处不在的隐形镜头——连演员配戴的摄录型隐形眼镜,都能成为导演调度的镜位——同步将演员的表演、导演的剪辑播送出去,成为一种近似现场演出的舞台剧、却能涵括舞台剧难以处理的题材,同时兼具实境秀效果的剧种,故称“实境剧”。

为了彰显“真实性”,实境剧的演员会被要求在节目下档之前,无论在戏里戏外,都须以角色的身份面对公众,呈现出里外一致的形象。

观众当然知道你不是福尔摩斯或贾宝玉,但只要节目还on在线上,你就必须付出同等长度的人生,来换取等若公众注目程度价值的报酬,包括演出和广告代言的钜额酬劳、超高收视率带来的知名度等,一切都是有偿的。

这个构想的灵感,据信来自上个世纪末一部名为“楚门的世界”的老电影。

但经历过大AI生成年代的阅听大众,其见多识广,口味刁钻,已无法满足于窥视一名普通小镇男性这种平凡无奇的实境记录。

观众渴望在科幻、奇幻、历史、武侠,乃至悬疑犯罪这些高张力的题材中,仍能看到以支付人生为代价的真实性,最终诞生了“除了不能真的杀人和伤人外”、致力呈现实时性的全新剧种。

在实境剧中,打斗、飞车追逐不能是CG特效,必须由演员亲自上阵;谈恋爱的男女主角在戏外不能有其他绯闻,剧中CP若真的谈上恋爱乃至结婚生子,群众的入戏也会反映在收视率和代言产品的销售上。

实境剧演员代言广告、上节目受访时,须以剧中人的身份为之,若该剧的题材与现实的差距过大,演员们平时就不得不深居简出,避免用角色以外的形象进入公众视野,产生落差。

因为剧中发生的一切极度要求真实,性爱自然也是真的。

在本世纪三〇年代艺术界发起的“身体解放运动”之后,影星在片中的性表演已被升华到艺术层次,“床戏”这种委婉的说法甚至被视为是不够进步的表现,实境剧中的性爱表演被定调为“肉戏”,受到保守派抨击反而能彰显其艺术价值。

演员大多视为平常,不以为意,也有以性演出抡元的影帝影后级代表人物。

受惠于完善的分级制度——满十六岁即可观赏、参与限制级演出——实境剧在这方面也比一般戏剧有更大的表现空间和艺术评价。

不能靠后制美化,对演员的身体管理要求极高;另一方面,演员在肉戏中的真实反应也成了看点,更可能影响整部戏的生死存亡。

曾有饰演清纯女主的实境剧女演员,因肉戏表现太放荡,导致人气骤降恶评如潮,几乎连累剧集被腰斩;为挽救收视,剧组果断舍弃女主,由演技出色的反派恶役千金临危受命,扶正为女一。

这转折的剧烈程度堪比发夹弯,理所当然地欠缺铺垫,属于没人看好的垂死挣扎。

原本打算让双方周旋一阵,各自与男二女三发展感情,看观众反应再调整;岂料某场戏擦枪走火,互呛居然成了互撩,且化学反应奇佳,男主不顾编导指示,情不自禁地发展成了肉戏场,恶役千金的欲拒还迎意外羞涩,形成巨大的反差,竟使本剧触底反弹,缔造惊人的超高收视。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谁能想到由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改编,大胆将背景设在二〇年代充斥芬太尼、枪支和治理失能的纽约市外围南美裔社区,试图营造“烟硝弥漫的魔幻写实氛围”的野心异色之作,第一季还没播完就面临腰斩危机,最后居然是靠男主角齐格弗里德王子(Prince Siegfried)娶了开场以来不断作妖的黑天鹅奥迪尔(Odile)封神?

两人在剧中历经结婚、产女,最终成为刻划平凡家庭日常的一代神作,画风较之当初的企划,根本是面目全非,但不妨碍人们迄今仍津津乐道,怀念着陪伴小夫妻和新生儿一路磕磕绊绊,摸索幸福真貌的那三年。

“奥婕塔”(Odetta)做为一部以女主的名字为标题、却在不到四分之一处就失去了这个角色的剧集,于强剧如云的串流王者HB-Low历年百大经典综合票选中从未跌出过前十,可说是完美地诠释了实境剧的流量密码:

受欢迎的演员出线,人气低的则被淘汰,剧情依市场反馈即时修正,概括承受演出中一切的即兴发挥和失误,正是实境剧的醍醐味所在。

这种赋予观众相当程度的“共同创作性”的奇妙体验,奠定了实境剧的话题性和高人气,已然是现今的主流,是商业电视台的门面招牌,正如“荒冢妖刀”之于T台一样。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