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悠悠难杜,众口铄金

“播放中”的灯号一熄,所有人都起身鼓掌。这是惯例,代表替“今天又活下来了”的自己和同僚们喝采。

今晚则又比前两集时更热烈,差不多到播放前,所有工作人员都听说了试戏的事,心悬在半空,只是谁也没敢说出口。

不是剧组人员却能挂证进导播室的,一般被称为“客座”(Guest),可能是电视台的高层,也可能是导演邀来的客人。

前者多半出现在肉戏场,毕竟也是有把自家实境剧当AV看、一天到晚意淫女演员的败类,不过T台家大业大包袱多,就算有斯文败类也不敢明目张胆,整体风气是好于其他公营或民营台的,上面的人反而会刻意避嫌,远离播放中的导播室。

所以,当播放时总经理破例到场关心,可见也是听到魏导叫人改本的风声,来看金鸡母怎么了。

脑满肠肥的老总只有长相猪哥,倒不真是败类,起码没敢表现出来,大概看到三分之一处觉得问题不大就离开了。

穿着戏服还带全妆的魏无音也在差不多的时间点离开棚内的待机位置,重返导播室接掌兵权,搞得像跟老总交接一样。

他那时已经知道这集会成为肉戏专辑,要嘛炸掉,要嘛封神,荒妖存废就看小俩口接下来的表现。

起码比“直接炸掉”多了个可能性。赚烂。

曲终人散,导播室走到只剩下魏导和威导,魏无音还得去照顾演员的心情,夸他们今晚表现得不错,或拉住明显飘了的那个,避免他们在极度紧绷的表演后精神一松,半夜就给你干出什么傻事来。

临走前问独孤天威:“你觉得怎样?”

“会中。”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这两个字几乎是威导的最高评价了。

染红霞非常性感,既纯又欲,不管从戏剧或商业的角度,她都完美建立了“染红霞”这个热销商品的品牌价值。

这与她的演技无关,但观众绝对会喜欢。

Ending的落红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润滑不够磨破皮,只能说实境剧之神有意成就经典,赏了这么个神来之笔,独孤天威都想好今年靠这段拼得奖季。

播放结束后网上果然一面倒的好评,耿照、染红霞的人气攀升,虽然还没超过“黄缨线”,眼看荒妖第一女主是稳了。

选角上,只有对染红霞独孤天威的看法与魏导不同。

威导担心那女孩没有观众缘,但他一向认错爽快,毫无负担。

他很高兴错的是自己,而不是老于。

谁也想不到,网络风向会在仅仅两天之后就猪羊变色。

有个标题为“是处女还是骗子?守贞投射的终极玩法”的帖子大火,写文章的是网络上很常见的文青型酸民,引经据典操弄“守贞投射”之类的术语,暗示剧组让染红霞去做处女膜修复手术,搞出Ending那一幕的落红效果。

这种打着进步反进步的套路现在不流行了,留言也以嘲笑原PO居多,大家都说那幕很美,可能是做爱过激或耿照太大弄破皮,只有反解沙猪才会想到处女膜修补云云。

接着,就有人在底下贴出染红霞原本的社群账号截图——虽然出演荒妖后她已关闭公开,改成亲友才能看的私账,毕竟30万追踪不算无名之辈,有粉丝截图留念也不奇怪。

问题在于她成为“染红霞”之前,右边嘴角有颗可爱的小痣。

女性在这个位置有痣,又是美女,会给人一种淫冶的刻板印象,爱的人很爱,不喜欢的人会说有风尘味。

染红霞气质清纯,又自带英气,毫无疑问被视为是“美人痣”。

魏无音从未要求她点掉,他根本不在乎,是染红霞接演后自己去点的,事前也告知了魏导,魏无音猜测是女孩子转换心情、象征告别过去的某种仪式感吧?

贴出染红霞旧账截图的人,暗示“如果她点了痣,为什么不能修膜?”,其下逐渐分裂为质疑和拥护两方阵营,越吵越烈。

部分拥护者被带歪风向,试图把故事说成“染红霞不用修膜,她就是在演出里经历了初体验,只是剧组尊重本人意愿,没有大肆宣传而已”,就此踩进恶意的陷阱。

质疑方翻出她与交过的几任男友的合照,开始肉搜这些人,反证她不是处女。

不知是幸或不幸:得到了染红霞童贞的高中学长,毫无隐藏数位足迹的概念,被搜出得手之后写在私账的猎艳小笔记,说她“紧到快插不进去”、“洞很小”;破处当天出去玩的合影留念;还有两人在幽会旅馆中随手拍的房景。

连新创AI数据模型公司都来蹭流量,利用超强算力,从玻璃杯上的倒影还原出一个曲线极度近似于染红霞的少女全裸剪影——毕竟她那对浑圆尖翘的火箭炮弹奶实在太好认,顶尖的医美名家都未必做得出一模一样的。

——打到这个阶段,战场基本上已没有活着的染红霞禁卫军了。

荒妖被炎上到不得不把第五集提前,去演老胡跟采蓝线的原创故事,T台发出严正的声明,表示旗下实境剧绝无造假,对几个批判T台最力的账号火速提告,撂话绝不和解,勉强划下了防火线,但对染红霞的网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她熟练的口技成了“绿茶扮处女”的如山铁证,跳出来批她人缘不好、态度高傲的“同校同学”、“朋友的朋友”、“小时候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魏无音最后决定开记者会,赌上荒妖的名声和运途。

世上毕竟没有这么多“奥婕塔”,在第五集就失去女主的戏,老实讲魏导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如果道歉后情况没有好转,再考虑切割染红霞。

“啊这到底是要道歉什么?”威导的吐槽说出剧组多数人的心声。“说我们不小心破皮很抱歉吗?‘下次干小力一点’这样?”

老实讲魏无音也不知道。

跟染红霞完全不熟的任宜紫,更是怒气冲冲地闯进她的休息室,大声说:

“你不要道歉喔!这种事道什么歉?你应该找律师告它们!我们是演员,不是妓女!管我们在萤幕上怎么用我们的身体!你没有钱的话,叫魏无音帮你出!气死我了!”她甚至跟酸民笔战,任大小姐当然不是亲自上阵,据说是花钱找枪手,在闯祸前被经纪公司强制断网,隔离了整整一周。

任宜紫当然讨厌染红霞,她从试镜没得到“染红霞”这个角色起就讨厌她,但更讨厌只会欺负女人的垃圾。

问题的症结在于观众现在讨厌染红霞,这女孩做什么都不对,所以她要在记者会上装乖装可怜,让观众不要这么讨厌她。

魏无音会跟染红霞一起出席,这会把火往他身上烧,但他既把人家的女儿带进圈,也要想办法把她平安带出去。

他在第六集的筹备周间找染红霞来,原本想问她有没什么感人的小故事,可以让驻场编剧借题发挥写作文,帮忙拟稿,真不行还能拉整个编剧室来写。

不料染红霞低头安静坐了一会儿,开始向他道歉,语气很冷很沉很自残,整个人宛若槁木死灰。

那篇引战文是她前男友发的,底下那几篇带风向的关键留言也是他。

染红霞从图文的蛛丝马迹里看出端倪,打电话去问个清楚,但那几乎摧毁了她的全世界。

烂软男以她从没听过、也难以想像的爆烈口气,用尽最恶毒的字眼,将她骂得一文不值,说她不给他干,却跑去电视上被别的男人干给全世界看,是最下贱的女人;他早就知道她天生贱,但没想到能贱成这样,当初他的有钱朋友向他出价要包染红霞一晚时,他就该一口答应——

染红霞最后默默收了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魏无音想起征信社的报告还锁在办公室抽屉,安慰了她几句,找借口上楼拿资料,再跟染红霞确认几个细节,他就要找人去弄死烂软男。

不计后果的话,他还是有几个道上人脉可用的。

回来时会议室开了道门缝,他瞥见耿照坐在染红霞身旁,拿的是她的手机。

“是这个吗?”男孩滑动着屏幕向她确认。

“……嗯。”

“那好。”耿照爽朗一笑,露出齐整白牙。

“我跟他说一下,我觉得你不要听比较好。要不要先出去透透气,还是我去外面讲,顺便帮你买点喝的?要喝——”

“别再问我要不要喝什么了。”女郎的语声听着没那么阴沉了,虽无笑意,却有种莫名的放松与亲昵,甚至带有一点点撒娇的味道。

魏无音只听过她跟爸爸姐姐这么自在无拘束的说话。

“我要听。而且我的手机不应该离开我身边,我爸说的。”

怪了,魏无音心想,她居然还能说笑。她自己发现了么?

“也是。”耿照明快地拨了号,烂软男接起来就是一顿输出,应该是看了来电显示就来气,“贱女人”、“臭婊子”之类的骂个不停,足足骂了五分钟才停下来喘气,门外的魏无音拳头都听硬了。

在外头玩女人玩到快硬不起来,非要交个仙子女神帮你含,还没法儿硬到能本番插入小穴的废物,有什么脸骂人婊子啊!

这厮还得意洋洋说下药迷晕过染红霞,拍了几次影像留念,后悔没把她租给弟兄们乐一乐,当时就是太疼她了,她不配……荒妖第三集播出后所有兄弟都笑他,还有鄙夷他吹牛的。

你马子分明是个处,在电视上给人破的瓜,还说你上过她?

烂软男气到差点中风,才决定毁掉染红霞,不然他早腻了。

染红霞提分手时他暗自松了口气,省得天天应付这位“正宫”,跑趴都不得自由。

其实最令他感到愤怒不平、却绝不能承认的,是他无法忍受一向婉转取悦着自己,连叫床都令人提不起劲的木头女友,居然被别的男人干到浪叫连连,性感的长腿主动屈成M字,淫荡诱人到令人发指。

烂软男深觉自己被背叛了,然而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肉戏他看了不下二十次,次次都忍不住尻上一枪,吃糖的效果都没那么好。

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痛悔烧得他辗转反侧,只能上网犯事。

“你好,我叫耿照,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我。”

魏无音差点笑出来。这小子挺损啊!义愤稍稍得以发泄。“是这样;你刚说的话已经全部被录下来了,当然不是故意的。电视台的会议室有AI自动记录……你知道,在公共资讯保护法的范畴,可做为呈堂证供。

“根据你的自白,你承认了借机性交罪、聚众赌博罪、妨害性自主——”一口气念了十几条罪名,在网上自导自演抹黑染红霞的部分是重头戏,当然留作压轴。

“因为涉及刑事犯罪,这份记录我们会提供给警务单位,其中非告诉乃论的部分检警近日应该会传唤你,和你刚提到交换偷拍照的那些朋友,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支手机的主人现在叫染红霞,不是你称呼的那个名字,往后几年内我们会在电视上发生关系、谈恋爱,然后一起被魏导压榨并超时工作……”旁边的染红霞噗哧一声破涕为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这段期间,这世上起码有一个人会非常珍惜她、重视她,尽力演好男友的角色,不会再让你有伤害她的机会,这点也请务必牢记。

“我听说你记性不好,没什么责任感,万一你忘记我今天说的话,请打开电视收看本台串流,锁定‘荒冢妖刀’第三集从05:46开始,你就会清楚看到染红霞小姐是如何被好好疼爱……”

“啪嚓!”一声,居然是对方挂断了电话。不怪他,魏无音心想,这连击也太惨无人道。染红霞抹着眼泪娇嗔:“你在乱讲什么啊!”

“我还没讲完耶!真没礼貌。”再次按下拨号键。

接通的瞬间烂软男嘶声哭喊:“你不要再打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呜呜呜……不要再打来了……”啪嚓挂断电话。

耿照拿起自己的手机接着拨。不是,你小子他妈是什么抖S恶魔吗?魏无音简直无言以对。

凌迟的过程持续了快半个钟头,耿照用上会议室的每支分机,还请总机帮忙转接,又跟走廊上经过的同仁借手机,不停的打过去,想要把话说完,直到烂软男崩溃关机为止。

过程中染红霞的眼泪抹个不停,自然是给笑的。

记者会在警方宣布介入调查之后才召开。

在这个时代有两种行为将会导致社会性死亡,一种是思想上的,一种是法律上的;前者是包括反身体解放运动在内的反进步思想,后者是在网络上以混摇认知的方式,对特定个人或法人进行针对性的攻击……烂软男算是凑齐了。

染红霞的父姊敌视这人不是因为他没钱,而是看出他来路不正,只能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早在消息发布前,事先掌握独家——毕竟是它们报的案——的T台新闻网组织了一波洗风向的报导,几乎所有媒体有点门道的无不跟进,吃瓜群众嗅到有人要翻车的气氛,对染红霞的网暴迅速平息下来,免得受到牵连。

剩下的,就是让观众喜欢她了。

记者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主意,而是情非得已。

魏无音可以预见每个友台记者,将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各种低级没品的尖刻提问,让台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脱离荒妖的角色,讲出让所有拥趸瞬间出戏的死亡回答,毁掉这部当前收视率稳站鳌头的强档大戏。

偏偏这一点也不难。

记者会在T台大楼的大会议室召开,而非照惯例租饭店的包厢或宴会厅,荒妖半点主场优势都不肯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老总开场前上台讲了几句,既不列入流程也不给拍照录像,讲白了就是让大家客气点但又不想落人口实,底下有记者叫道:“这是算开始了吗?”台上的老总只能尬笑。

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扬声道:“等我讲完就开始,这样可以吗?”全场一片静默,没人敢吭声。

任逐桑走上台,不咸不淡的讲了篇官样文章,不到一分钟,以他的地位这简直不能算致词,但以威慑力已然足够,微笑退场,掌声稀稀落落。

门外走廊上等着跟他握手的是T台董事长跟几位董事,应酬客套袅袅去远,没把会议室里的记者跟自媒体当回事。

他是以身解运观察基金会主席的身份来的,但谁都知道是来保护自己的投资,顺带让宝贝女儿插花玩儿的小消遣别被搅黄了。

任逐桑没有投资其他电视台,但他拥有的融资圈、核发电视台许可证的政商人脉,足够让各家记者严格自肃,没人想接到老板的“关心”电话,乃至编辑台的撤稿通知。

正式开始后台上只有三个人,魏无音坐镇中央,主要负责说话,染红霞和老总一左一右,纯当摆设——想得美。

提问阶段很快就集火到了染红霞身上,记者问到关于烂软男的部分,一律由魏无音出面以“进入司法程序,不便评论”为由挡掉,搞到几个老记者不满地起哄:“于导,这样就不用开了嘛。不给问干嘛找我们来?”直接叫出他本名,可说是恶意满满。

魏无音不为所动,温温一笑。

“你最想问的两个字你也不敢问啊!现在身解运主席不在,给你问嘛!你敢不敢?”一旁老总冷汗直流,在桌底拼命挥手,章鱼般嘟起的嘴型明显在叫“老于、老于”,不让他继续挑衅。

最后一排一个满脸落腮胡、流浪汉也似的老记者带着一脸的宿醉未醒,举起手来。“我想问——”说了染红霞的本名。

全场约莫安静了一秒钟,啪嚓嚓的镁光灯此起彼落。

没有人想错过魔法解除的瞬间,这正是大家等了一下午的大场面。

魏无音当然不是在挑衅,他押的是没有记者会拼着毁掉自己的职涯,把“你到底有没有修补处女膜”这种靠网络匿名性才得以生存的反进步大不韪搬上台面,让自家的媒体彻底黑掉。

但总有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荒妖第三集结尾那个画面,是你的处女血吗?还是你为了那个效果,去做了点小医美?于导,虽然弄破处女膜你可能很有经验,但这个问题我希望由女生自己回答,毕竟身体解放嘛!是谁的就是谁的。还是就是你带她去补的?”

他问染红霞的问题里其实排除了制作方的责任,这就是老记者的毒辣。

有《身体实演同意书》这道防火墙,演员的即兴/非预定演出责任就只到他们自己为止。

魏无音若继续坚持代答,就会踩进“难道你也有责任”的陷阱里。

染红霞满脸通红,但坐得笔直,透着禁欲系冷感的那种矜持孤高在这种时候很不讨喜。

“那确实是流血。”女郎抬头正色道,认真到有点滑稽的感觉,但她没有笑。

“流血,当然是因为受伤的关系。但在……在当下,我没有察觉到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事后才发现有血,所以无法回答更细节的部分。至于你暗示的事,我的回答是‘没有’。”

老记者没料到她这样轻巧就揭过,冷笑:“回答得很有明星架式啊,是驻场编剧刚刚帮你写的吗?”全场大笑。

老总皱眉:“老江,你如果是在指控本台操纵记者会,我要叫法务来了喔。”笑声旋即歇止。

被称为“老江”的老记者又举手。

“最后一题了,老江。”

“谢谢蒲总。我还是想请教——”再次说了染红霞的本名。“所以流血是因为初体验吗?你们在第三集的宣发完全没提到,这让我非常好奇。”

染红霞迟疑了一下。

“我的体质……不太会湿,而且他又……又很大,我想是造成流血的原——”

“受迫性性行为造成的撕裂伤我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过,”老记者不顾老总和魏导的制止,在与工作人员的拉扯间奋力挤到台前,向台上的染红霞出示手机,“是这样才对。你是这样吗?”

染红霞吓得往后挪,撑住桌子的瞬间打翻了水杯、踢翻椅子,虽然女郎本能抓住了麦克风,及时站稳,然而台上已是一片混乱。

跑社会新闻出身的江姓老记者,出示的是被强暴的女子的下体照片。那不忍卒睹的撕裂伤正是受害者过于惊恐无法湿润,才会严重如斯。

过于认真的染红霞闭目定了定神,驱散残留在眼底的骇人画面,再睁眼时双颊益发滚烫,连耳蜗都是酥嫩的粉红色,突然扭捏得不得了,但仍试图好好解释:

“那是因、因为……我……后来又很……很湿,从来没那么……那么湿过,才没有伤得更重。足、足够湿润的话,我想应该是不会——”

就在女郎结结巴巴地解释时,穿着萤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从一侧的舞台遮帘后推着长拖把出来,低声说着“不好意思”边拖地扶起椅子,现场气氛突然变得很怪,半数记者在忍笑,另一半则露出“搞什么”的错愕表情。

染红霞也觉得怪怪的,但她本来就很不擅长说话了,特别是在害羞到脑子一片烘热时,还要对着一屋子人说这种事……根本无暇旁顾,直到工作人员扶起椅子示意她入座,冷不防接口:

“……我也觉得红姊很湿呢,才没有‘不会湿’这种事。”才发现是耿照,少年还穿着戏服带全妆发,只是披上一件工作人员的背心而已。

女郎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般跳了起来,短短地“呀”了一声以手掩口,手足无措:“这里人这么多……不要说那个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魏导!他为什……你们……你们串通好的!怎么可以这样!好、好丢脸……”羞得一顿足,遮着脸撇下所有人跑了,过程中镁光灯就没停过。

但魏无音毋须一一确认网评,便知染红霞于焉诞生。

她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那个矫健英飒、认真执拗,偏又容易害羞吃醋的性感尤物,只有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女孩没什么演技,也不需要,她就是染红霞本人,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荒妖剧组初次经历的公关危机至此落幕。

染红霞的人气一直都不是荒妖众女角中最高的,胜在一个稳字,且女性支持率居高不下,在这个单项里高过了任宜紫。

荒妖本来就刻意减少明栈雪的戏份,饰演明栈雪的女星正是T台上一档“随风而逝”的女主郝思嘉。

这出把《飘》移植到民初背景的实境剧广受欢迎,且很能拿奖,郝思嘉的演技功不可没。

“随风而逝”演了三年,强度很高,理论上应该休息一阵的郝思嘉之所以应邀出演,完全是冲着与魏无音的交情。

魏无音在明栈雪与横疏影的选角上都用了极有知名度的明星级演员,当然是怕新人撑不起荒妖,所以在收视检讨点上让有人气的老将备援,本来就不会让她们负担过重。

原着中横疏影和霁儿的肉戏被取消,只保留了横与耿在浴盆里躲人的那段裸露戏,横疏影的戏份更是少到挂客串就行。

至于明,定位就是仙子型的妖女,和妖女型的仙子符赤锦映照,肉戏都是在回忆篇章里绑定假岳和阿傻,在这边保留如果荒妖大受欢迎,后续发展阿傻支线的空间,并堆叠假岳的魔王气场,使观众期待拔岳斩风的高潮。

明栈雪对耿照就是单纯传功而已,双修的部分由染红霞和他来进行,增加女主的戏份。

后续蚕娘传染红霞冰蚕诀后,还能与耿照的碧火神功双修突破,来个打炮升级的经典桥段。

染红霞因此在剧中成了常驻,隔三差五地与耿照进行肉戏场,他俩在戏外也达成某种默契,通常肉戏前一晚就会在饭店里过夜,隔天才各自进棚。

染红霞在学时因为有男友,几乎没参与过同学之间的“运动”,参演荒妖后算是迟来地被耿照教会了流汗抒压的秘诀,保持体育学院一贯的优良传统。

从这之后,染红霞无论戏里戏外,都没再用过魏无音给她的那颗一五型酸解润滑锭。

“一五”是一百五十倍的意思,这种在阴道特定酸性环境下才会溶解膜衣的胶囊,是专为实境剧开发的辅助工具,在市面上并未流通。

但染红霞再也没有不会湿的问题,她跟耿照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湿。

※※※

让我们再回到许缁衣浸入放满热水的浴缸,舒服得闭目呻吟起来的那一晚。

老旧的浴室回荡着女郎悠悠细细的曼吟,如丝般钻入耳蜗深处,搔得人心痒难止。

许缁衣对于魏无音让她签下《身体实演同意书》的理解,不是魏导叫她去跟耿照或其他人演肉戏,而是让许缁衣得以介入这三个人的肉戏。

这样的“介入”是不能写进台本的,魏导要她扛起责任。

《妖刀记》原着及所有外传、前传……只要是找得到的,许缁衣起码通读过两遍以上,所以能稍稍想像魏导的困境。

“后宫”的概念现在已行不通了,跟男主睡过的每位女角从此沦为行走的充气人偶,观众是不会买单的,像任宜紫这样鲜明的角色更容易窜红。

实境剧跟AI批量生产的成人色情影片最大的不同处,在于剧情推动的性才有张力,心理上的快感更能激发脑内啡的分泌,从而影响到生理快感。

所以染红霞不是从此就跟耿照顺理成章的干、应付需求的干,这种事生活里每天都在发生,何必看电视?

她们因为误会、挣扎、理解而发生关系,有快乐也有悲伤,每次做完,关系都会随剧情来到下一个阶段,然后面临新的挑战,或被悬而未决的隐患影响,由是付出代价——

《妖刀记》的后宫架构,在荒妖被转化为更接近古龙倪匡的浪子模式,耿照随冒险展开,有机会跟途中遇到的美女共度春宵,但其实心里爱的是染红霞,故事越往后走,会越见清晰。

这就是为什么明、横的肉戏被删掉,符赤锦更成为女炮友般不涉感情的角色,个人剧情被大幅删减,但媚儿、雪艳青的反而得以保留。

前三者发生得过于前端,扎下的根影响太深远,留着会分掉主干(线)的养分,结局将走不到以染红霞终。

殊不知三个月前的任宜紫肉戏,却改变了这一切。

此前所有女配不足以威胁女主,是刻意强干弱枝之下的结果,现在可好,有个更抢眼、更佻脱,同时挟带超高人气的新鲜女角强势登场,是要自毁根基把她扶正呢,还是趁着未成气候把她摘掉,两者各有各的不可行处。

魏无音一开始肯定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不但给任宜紫加戏,加的还是肉戏。

许缁衣一看台本,就是知道是把原作中横疏影在栖凤馆那场挪来用,趴在室外望台上那场她印象非常深。

栖凤馆场景位于湖滨厂区的边缘,大概两百米外就是围栏,再过去就是快速道路,那样拍的确有可能被路人目击,用望远镜头看就更清楚了。

那场肉戏任宜紫演得非常棒,连许缁衣看了都心动。

她不得不承认:任宜紫是天生吃明星饭的那种人,她脑洞一开的随兴表演就很抓人眼球;对比之下染红霞就非常像“普通人”,尤其近期的肉戏,许缁衣知道她跟耿照的身体很合,那个湿润的程度对比初肉简直判若两人,女郎或许仍乐此不疲,但表演已经常规化了,毫无亮点。

耿照每次都能把她干到高潮,透过镜头能强烈感受到这点,但这次的高潮反应和上一次并无不同,看回放就好,何必一拍再拍?

魏导会把任宜紫当成救星,想想也不奇怪。

她不太确定换掉或冷冻任宜紫是不是好主意——好看的肉戏女角都被魏导自己“强干弱枝”得差不多了,只能靠符赤锦勉强撑着。

在任宜紫横空出世之前,荒妖的肉戏收视保证,居然是老胡采蓝那对;戏外热恋的两人不但蜜里调油,角色又都是嘴很花的那种,玩得花简直是太合逻辑了。

这俩是能用肉戏演喜剧的,威导都摇头说是“最高境界”。

他们还放话不介意在剧里结婚生子,随时都能拔套,吓得魏无音赶紧声明在他的戏不许做人,都给我好好避孕。

直到魏无音说了任逐桑的事,许缁衣才惊觉不妙。

她两年来攒的钱都去付首订跟房贷了,若荒妖顺利拍完三年,房贷只会剩下点零头,或许有机会两清;拍到第四或第五年的话,她就可以开始拟定退休计划了。

万一任逐桑让荒妖断在这里,她绝对负担不起那间她还没住上的阁楼小套房。

这一年之差,就是天堂地狱之别——许缁衣在搭车回来的路上捂着脸想。

不签《身体实演同意书》,就只能照台本来,这意味着她没法搞小动作。这才是魏无音来游说她的真正目的。

“先说好,我对事不对人。”在休息室里,女郎盯着魏无音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确认底线。

“我不弄伤演员,身心都是;我不做会赔上我的职涯名声的事。简单说就是你给我个私本,看了没问题我就会执行,被问起就说是我的即兴发挥。你都同意我就做。”

“没问题。”

“你要我做什么?”许缁衣在签字前问。

“把任丫头挤出去?还是让她取代染红霞的位子?”无论是哪个,都不能写在台本里。这俩又不是不识字,染红霞再迟钝,也能感觉戏份被拔、角色被架空了,更何况她背后还有经纪公司。

“……我不知道。”

许缁衣都听傻了。

“威导怎么说?”

“威导不知道。”魏无音把头仰进了靠枕里,闭目笑得无比绝望。

“我是说,他知道任丫头的老爸在弄我们,他知道我无计可施。他不知道我找你,他不知道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哇呜。”许缁衣居然有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她总认为魏无音如果有一丁点的可能是同志,肏了他屁眼的男人一定是独孤天威。

“现在就算把任宜紫踢掉,也不能保证他爸不会想秋后算账。包装成进步人士的反进步份子有多龌龊还需要我提醒你么?”魏无音疲惫地捏着眉心。“找你不找威导,是因为我觉得你说不定有跟我们不一样的视角,能重新看看这个困局。

“任宜紫下集演完就要去美国放风两周了,我只要再压一集不让她上戏,再来就是季休。等四个月休完回来,她还想不想演、角色还红不红都不知道;就算她在奖季露面,哪怕又拿了奖,也不保证能消除她爸的敌意,我看不出立刻赶走她的必要性。”

他们最后也没聊出个章程来,两条累狗拖着身子各自解散,许缁衣猜他之后在独孤天威家喝酒时会继续伤脑筋。

三乘论法是第二季的重头戏,主线在二十集的时候暂告段落,耿照跟染红霞掉进崩塌的擂台下,但没有依原着来到圣藻池,在一场缠绵后找到通道离开,被许缁衣挟带上了巨舰,半裹胁半解围似的把两人载回水月停轩。

莲觉寺的后续发展,跟水月这边采双线叙事,主要考虑到本季只剩四集,留一集铺垫第三季留下悬念,一集跑受欢迎的胡蓝线,而且肯定带肉戏场;剩下两集魏无音希望试试看导入日常回的概念,把节奏放缓,测试观众的反应,反正最后一集再一口气推高期待即可。

实境剧在第二年后会进入这种节奏,不流失观众的,就能继续存活,演五季、七季也不算罕见。

因为高张力的剧情演员跟剧组都受不了,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强度。

虽然魏无音没打算做这么久,T台可不这么想,魏导也不会到处说。

他安排耿染跟许缁衣回水月停轩,就是要搞日常,去年编剧室在规划本季剧情时,廿一、廿二这两集只有大纲,要等本季演到一个程度之后,才知道日常要怎么编,所以是留空的。

果然任宜紫爆红之后,廿一集就让她发现许缁衣接走两人,而后有了回师门找“老公”、去菱香舟院偷情的发展。

魏无音答应她会生出秘密台本,就在这两天,跟编剧室交出正式台本的时间差不多,不会要求她在播送期间瞎搞,但许缁衣不抱什么期待,上香时她甚至不敢跟许婶说。

依许婶的耿直,一定不希望她做这种演第二套剧本、暗中操弄别人的事吧?许缁衣苦笑着闭上眼,手机忽然响起。

是染红霞。

她们没有私下联络的交情,交换手机号码更像是社交礼仪,许缁衣一次都没打过给她,染红霞也是。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尽量用明亮的声音打招呼。

“对不起,许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染红霞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跟你说谢谢。今天……多亏了你。”

“别傻了,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也要谢谢你。大家都说你打得好。”

“他……他跟你说的时候,我……有听见。”许缁衣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耿照来休息室那会儿。

许缁衣忘了当时门有没有锁好,也许留了条门缝,但休息室的隔音本来就不太好,说话大声点靠近门板也能听见。

“许姊……为什么不跟他去看芭蕾?”她果然听见了。

许缁衣笑着说:“我跟你学的。你记不记得我邀你吃饭那次?你用手指了指台本,我的理解是‘实境剧演员不要私下接触’,印象很深,就记起来了。”这话倒是不假。

但染红霞干嘛要跟我说这些?

许缁衣有些抓不准,但她太累了,不太想思考。

隔着话筒,染红霞的声音意外地动听,带点黏腻的鼻音,也可能是躺在床上准备睡了,听着像是撒娇的小女孩,跟她健美修长、玲珑浮凸,带一身浅褐蜜肌的诱人形象有着巨大的落差。

许缁衣很爱她的腿,尤其是高潮时屈成淫冶的M字的时候,她的脚底板和趾头是很浅很柔嫩的粉藕色,跟布满细汗的蜜色匀肌意外地合衬。

染红霞当然也没有完美的脚背线条,翘起脚尖时却极性感,修剪齐整的珍珠色趾甲光滑到像珠贝一样,她最爱这种有条不紊、精心打理的细腻用心了。

……回过神时,许缁衣把手伸进了腿心里,夹起大腿,轻轻捻揉着,直到晃荡的水面浮出一抹晶莹液珠,慢慢摊圆扩展,宛若一小片透明的麦芽糖饴。

“许姊,你的声音好好听喔!好像黄莺或五色鸟……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就是……就是好好听。我很喜欢。”

许缁衣吓了一跳,不确定方才是不是忘情叫出来。

她自慰时不太叫,总是死死咬着嘴唇,咬疼了也不放,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滑稽,像吸了笑气或卡通里里的花栗鼠说话,是会引人发笑的。

她不想将来被自己的男人耻笑,在他插着她的时候。

“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啊。”她定了定神,从那团异常烘热湿腻的娇绵里拔出手指,哪怕只塞进第一指节不到一半,指尖也残留着很强的夹挤感,麻麻的。

我刚刚一定是叫出来了,许缁衣心想,脸颊发烧。

含着指尖时,连嘴唇舌头似都有点麻。

不行了。

她累的时候定力会变得很差,会特别想要,从染红霞异于平常的声音联想到她的腿,又想到她腿心里沾着血跟淫蜜的画面,然后就忍不住想——

她需要马上挂掉电话来一下。许婶一定会不开心,看到她这么放荡,还在浴盆里就揉上了,也不怕弄脏洗澡水……但她实在忍不住。

“小红,抱、抱歉!我想——”

“我没办法讨厌你,许姊。”女郎的语气轻飘飘的,如梦似幻,糯声道:

“你就像我第四个姐姐,你比我姐姐她们有耐性……又美,又能干,做什么都厉害,也不嫌我笨……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约我吃饭的时候开心死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

“但他为什么要喜欢你呢?为什么不喜欢任宜紫就好?我可以讨厌任宜紫。就算……抢不赢我也认,至少我能恨她,可是我没办法恨你。

“他为什么……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就好了呢?只要他爱我,就算他要在镜头前跟其他女人做,我也不会不开心,他有爱我就好了。我的要求很过分吗?呜呜呜呜……”

听着手机另一头的女郎哭得像个小女孩,许缁衣忽然沉默,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辩驳如“你想多了”、“耿照没有喜欢我”、“我不喜欢他”听着无比廉价,在真诚痛哭的染红霞面前极为失礼。

许缁衣很想告诉她:没错,世界就是如此令人崩溃,我们在我们的心碎之前不值一哂,没有人是完整的,连任宜紫都不是。

你到这个年纪才发现,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

她应该好好安慰她的,起码告诉染红霞:耿照喜欢我,或我其实也对他有感觉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并不会在一起。

我们会擦肩而过,也许回眸一笑,然后很快就忘记彼此的背影。

就跟她生命里留不住、失去后之后才痛悔不已的,最重要的那个人一样。

但许缁衣只是从嵌着马赛克碎花的水泥浴槽坐起,任凭不住弹撞的雪白沃乳甩落水珠,手机差点滑落也没能回神,怔怔望着虚空处,睁大美眸,思绪飞转。

魏无音找她是对的。

——她想到解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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