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三对影,难解如阴

“……身解运影展?”

“对,身解运影展。”

许缁衣用毛巾包住湿发,盘腿坐在床上,用脸颊夹着手机。

魏无音听着还没被酒精放倒,背景是许缁衣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小喇叭,她没想到这两个男人的聚会这么清纯。

身解运是“身体解放运动”的简称,国内最权威的代表性机构是“身体解放运动观察基金会”,本届的主席正是任宜紫她爸aka国民岳父任逐桑。

染红霞被炎上那会儿,任逐桑抢在记者会前上台施压,用的就是基金会主席的身份。

它们长期关注身体解放运动是否遭到不当打压,染红霞扯上的处女议题就是典型的旧时代父权压迫和物化女性,可说是顺理成章。

“任逐桑之所以没对你、没对荒妖下手,就为这个。”许缁衣试了试奈米面膜的饱水度。

还没到可以拿下来的时候。

“抵制荒妖,很容被人联想到父权遗毒,就算他完全不是这样想,别人——尤其是他的敌人——也一定会说他是这样想的,他再想弄你都不能下手。”

这对魏无音来说并不新鲜,他早就知道,但许缁衣不知为何提到了影展。

相对于国内电视行业最高荣誉的金?奖,由身解运观察基金会出资筹办,并在年末举行颁奖典礼的“未来凝视”(Regard vers l‘Avenir)影展,表彰的是电视行业中,关于身体演绎的部分——简单说就是肉戏。

因为法文原名和中译听不出这奖到底在颁啥,圈内人索性叫“身解运影展”,简单粗暴。

身解运影展提名的演员、编导及其他技术项目,都必须显现裸露或交合之美,有长剧也有短片(片段)奖项,但不如金?

奖等大奖的奖励名目众多;奖金丰厚、项目精简,艺术性高,对前卫表现相当包容,是身解运影展的特色,也被称为“实境剧的奥斯卡”。

近年实境剧在金?

奖上呈现一面倒的屠杀之势,从早年只能拿拿技术性奖项,到如今连影帝影后、导演、编剧都压过了传统戏剧,充分展现出突变种对原生种的进化优势,反而让金?

奖的角逐变得没那么好看。

相反,身解运影展本来就是实境剧的天下,人人都是突变种,突变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厮杀得更激烈;古装、科奇幻这种画面张力高的类型也容易引起评审注目,商业性和艺术性在这里居然达成了奇妙的水乳交融态。

前年荒妖才上档就碰到奖季,原本打算拿红螺峪参加,但到报名截止前风波都还未落幕,老总不批,改由黄缨在湖里浮沉那段出马,可惜没得。

但在长剧和演员个人奖项上都有斩获。

去年报耿染大佛肚里双修也没中,今年以为任宜紫那段绝了,肯定中,老总却找了魏无音去,点名别报那一段,一副“你呈了我也不能批”的死样。

这都还没到报名的时间哩,魏无音总算察觉自己和剧被上头针对了。

他沉吟了一下,跟许缁衣说:“介不介意我开扩音?我让威导也听听。”许缁衣说:“开视讯吧?我抹保养品没手。”双方都没异议。

背景音的悠扬爵士乐骤停,传来男人阵阵低语,夹杂着明显是独孤天威的“卧槽”声不断。视讯打开时他拎来了啤酒瓶饶富兴致:

“卧槽,合着你们俩玩起间谍战来了……卧槽!这么居家……把奶罩穿起来!我他妈……我看到你睡衣上的点了!卧槽我们明天还得碰面啊!别他妈让我看到你的奶头!”就差没抱头鼠窜,尴尬到声音都变尖了。

许缁衣懒得理他,边涂保养品边说:“基金会主席在任期的最后一年,是不经手影展的。”道理很简单:影展在年底,一定会卡到换届交接,不如由下届主席的预定人选筹办,省事事省。

换句话说,任逐桑其实未必卡得了今年荒妖报名,因为影展主席不是他,而是下届的基金会主席;如果这个即将上任的新官想免于卸任的前主席垂帘听政,或者双方原本在会内就是政敌,那么任逐桑的干涉无异于自掘坟墓。

这也就是他施压老总,叫魏无音不要报任宜紫初肉的原因,将这个可能性扼杀于摇篮,好过受理报名后再冒险搓掉。

“那我们就直接报任丫头的——”独孤天威振奋起来,他非常喜欢那段。

“不行。”许缁衣俐落地按摩全脸,怡然解释:“这个针对性是双刃剑,对我们跟对他都成立。报上去人家万一理解成我们故意要让任逐桑难看,主动想卖人情给他呢?”反进步人士在上流社会也不是凤毛麟角,只是不显山露水而已。

魏无音沉吟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

“拉别人进去,就不那么针对了。”许缁衣微笑:“加一个女孩进去,弄成三人行,谁都不能说你是在针对任逐桑。进一步说,若荒妖从未来的基金会主席手里拿了首奖,在往后三年的主席任期内,有人试图拉下这部得奖作的话,看起来像是在针对谁?”

※※※

实境剧的惯例,是播送的第二天休息——主要是指演员。

直接与拍摄相关的岗位也跟着休,摄影、灯光……都是。

如果当周没有强度特别高、需要大量排练的戏,那就会多休一天,维持周休二日的劳动基本条件。

这两天没得休的是编剧和导演,他们会开漫长的脚本会议,赶在其他人收假前完成当周播送的台本内容;因为不是从零开始,并没有听上去的那样不人道。

事实上,要维持高品质的实境剧不开天窗,剧组大概会提前一年完成70~80%的规划准备,包括全季的台本、依照台本绘制的分镜表、动作及特效设计报告书,是立刻就能着手拍摄的、百分之百的完成度。

前述的规划百分比,其实是“保留两到三成调整空间”的意思,也就是说来年执行的时候,最少有20~30%会被修改,甚至大幅魔改。

染红霞暴走、差点变成湖滨砍人魔的第二季第21集播完后休了两天,演员们才又进组,魏导宣布22集是喜闻乐见的日常回,但怎么个日常法还没决定;等台本期间,水月组所有人都去练“型”,每个组合都要,耿照也去。

“型”是武指对套路的专用术语,泛指两两对打的套招。

据说在七八十年前的旧电影时代,武行练的东西大同小异,两个人一对上,见对方摆的是虎鹤双形,就知道要用这套拳的对练架了——这就是“型”的概念,可以理解成为特定两位演员设计的拳架,只未必都是空手,也包含持有武器对打。

演员在季休之前,会拿到好几套真人示范的“型”的影片,被戏称为“寒假作业”,要在来年进组前练到一定进度,多数演员为此会自费聘请训练师,或者提前一个月进组跟武指团队进行密集训练。

“型”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用到,但万一在播送中临时需要进武场,“型”就是双方拿来在镜头前呈现用的。

上集结尾许缁衣跟染红霞施展的胡旋剑舞,就是许缁衣自己设计的动作,也是一种“型”,练习前要向导演递送有武指团队背书的动作设计报告,也会留存示范影片的档案。

叫演员去练“型”,其实有点自习课的意味:

大人有事要忙,又不能让你们闲着,都给我去温书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尽管是魏导明确下达的指令,练习室的气氛却不免有点僵,扎实反映大前天播送收尾时差点砸锅的不和谐气氛。

染红霞跟任宜紫都不想跟对方练,又不得不练,打着打着难免会起竞争之心,周围无不提心吊胆,生怕两位大小姐真火并,就算拿的是只有外型唬人的强化海绵剑,难保不会出事。

染红霞曾是西洋击剑的军刀国手,比动作肯定远胜任宜紫,平常任宜紫能偷懒就偷懒,打不好就耍赖,今天却一反常态的认真起来;打到最后气力不济,仍像狂吠的吉娃娃般猛向前冲,混着拳击手擒抱对方的烂招,试图用剑锷推开染红霞,打死不退,无奈收效有限,极其惨烈。

直到许缁衣喊停她都不肯罢休,最后是乱踢乱叫着被耿照从后头拦腰抱开,当然她不可能对着染红霞踢,拉开距离后才泄忿似的用尽余力,像最后十米全力冲刺的长跑选手,打算死在终点线上。

耿照笑着轻轻把她放倒在软垫,任宜紫就一动也不动了,变成死掉的吉娃娃。

全场都在为任大小姐罕有的奋战报以热烈掌声,她连手指头都没法稍稍抬起致意,死掉得相当彻底。

“打得不错。小心明天铁腿。”染红霞腋下挟着海绵剑,拿了瓶矿泉水放在她旁边,虔诚俯首,像是在摆三牲,又趁吉娃娃还没活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伤害性不大,污辱性极强。

动不了的任宜紫闷着头对她发出哈气声,活像炸毛的暹罗猫——但她是死掉的吉娃娃,就算死掉吉娃娃仍然是狗,不是猫。

“滚开啦,母猩猩!”只有嘴永远不死。吉娃娃会嘴,吉娃娃伟大。

第二天她毫不意外地请了病假,据说连在床上翻个身都酸到哭出来。

台本直到开拍前两天才定下来,主要是因为整集被分为三部分转场:几乎占据一半的胡蓝线要演论法结束后,镇东将军、七大派那边的变化,这段完全没有修改调整,按照原订计划演出即可,胡彦之、采蓝、慕容柔这些演员已排得滚瓜烂熟,是正常播送排程下的安定。

剩下的一半对剖开来,一半要演漱玉节、媚儿、雪艳青和姥姥等七玄要人的动向,算是为下季主轴的七玄大会铺哏,这也是鬼先生以神秘人之姿现身的初登场。

这段会是用慢节奏堆叠诡异气氛,然后再快节奏地连续转场,全是棚拍。

湖滨厂区有三个大棚,调度上非常方便。

实际上拿来演水月日常的,差不多才十几分钟,可以简单归结成“大家两两分开说说话”,完。

但许缁衣清楚这是为了腾出让她动手脚的空间,故意做的安排。

本集不会延续上集的结尾接着演,而是跳场的手法,直接让许缁衣在湖上撑船载着耿照,然后说出原着里有名的“游女”台词,据说在连载当时并没有回收这个哏,造成读者间对许缁衣为何没头没脑的说这个,起了很大的分歧意见,但其实这只是点出她私生女的身份而已。

她读小说时,觉得许缁衣的原意其实是劝退耿照,不要对她师妹有非分之想,点出两人的阶级落差,但作者同时又在暗示:对于被私生女的出身所束缚,只能代理掌门的许缁衣来说,她也一定觉得很不公平,明明她是最适合接任掌门的,她的生母甚至就是那个人,却主动排除了她……这条鄙视链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书里的杜妆怜就是个会走路、会突突的拟人奇行种。

划船不会实际在湖上拍,而是几可乱真的棚景,不是即时的蓝幕合成,在镜头前完全看不出破绽,非常厉害。

讲完后趁着转场到胡蓝线,她们会快速移动到水月停轩的院落里,搭乘一种像是更大一点的高尔夫球车、但车厢是全密闭式有能冷死人的超强冷气,可让化妆师站着替演员补妆的厂区专用无人车,剧组管叫“牛奶车”——因为过于方正又带有圆角的造型很像牛奶盒,非常可爱。

许缁衣会把耿照骗到菱舟香院,这座院落在设定上虽然是“闲置”,但其实每次拍许缁衣召集门人、发号施令都在这里,实际上剧组是把它当成“掌门人住所”来拍的,因为背面的菱花别院好看又有湖景,一看就知道是在水月停轩。

染红霞跟任宜紫被安排在其他定点,等耿照跟许缁衣过去开启对话,其他演员则在棚内,偌大的外景厂区就只有她们四个人,非常适合作案。

许缁衣会找理由把耿照留在菱舟香院,然后独自离开,把染红霞带过来,按计划染红霞将会引诱耿照,即兴开启肉戏场。

“……即兴吗?”手机另一端的染红霞倒抽一口凉气,似乎不敢相信这么大胆的提议,怎么可能是出自稳重的许姊之口。“万一魏导生气——”

“我会说服魏导的,别担心。”许缁衣循循善诱。

“其实这是魏导自己提的,但没法写进台本里,怕宜紫会闹,后来就算了。况且,你的肉戏遇到瓶颈了,你自己也有感觉吧?一个更大胆、更主动的染红霞,观众会非常惊喜的。”

自从泡澡那晚染红霞剖白心迹后,这个外表高冷的长腿丫头就对她卸下了所有武装,每晚都打电话给理论上的“头号情敌”,撒娇似的缠着许缁衣说话,啥都拿来聊,连耿照怎么干她、怎么让她美到魂都飞了也毫不避忌,那股小鸟依人的奶劲儿都有点人格分裂的惊悚感了。

——可见她活得有多压抑。

许缁衣同情归同情,依旧趁机向她推销了这个加开肉戏场的计划,最终成功说服了染红霞。

在许缁衣的规划里,染红霞会延续上周在爱郎和小三面前的失落情绪,流着泪对耿照说:“你能不能只看我?我也可以像宜紫那样主动。”然后轻解罗衫,初次大胆在白日里挑逗男儿,在掌门的居停里向爱郎献上惹火的诱人胴体。

许缁衣会趁这个空档把任宜紫带过来,然后压制着少女不让声张,挑起她的竞争心,可能在这期间搞个蕾丝擦边什么的把任宜紫脱光,再放她进屋去抢肉棒。

连这个顺序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任宜紫想湿就湿,染红霞可没这么容易,万一她是目睹耿照跟别的女人干得火热朝天的那个,搞不好就哭着跑开了,或像上集结尾那样情绪失控,变身成湖滨砍人魔也不太妙。

她侧面观察过任宜紫很多次,拟定计划后又彻夜研究了她几场肉戏,这丫头是很标准的人来疯,玩嗨了什么都不管,这股疯劲就是她的肉戏特别好看、即兴发挥特别抓人的原因。

况且任宜紫明显是个双插头,只是她以为没人发现而已。

许缁衣不只一次瞥见她死盯着染红霞的腿,染的初肉播送当天,导播室里来了位“客座”,大家私下流传着几个高层的名字,但导播室的所有人都没透露是谁,当时许缁衣就觉得这点非常诡异。

威导透过视讯加入间谍小组那天,才跟她说那位“客座”就是任宜紫。哪怕才刚进组,魏导也不敢拒绝她进来参观。

任宜紫的身体气味很浓烈——当然是好闻的那种,只能说她很懂得怎么挑适合自己的香水和保养品——独孤天威发誓当天他在导播室里隐约闻到一股屄味,很骚很淫艳,搞得人很难专心。

魏无音拒绝延续这个话题,然而并没有否认。

耿、染、任的3P肉戏就是他们一举拿下身解运影像大奖的秘密武器,什么胡蓝线七玄线全是烟幕,许缁衣拿给染红霞的自剖口白根本就是编剧室写的,只是许姊又手抄了一遍而已。

染红霞像拿到情书一样开心,视讯时举着信纸在床上胡乱踢蹬长腿,哪里像二十四岁?

七岁都多了。

但非常可爱,简直可爱死了,而且完全不是装的,她无比性感的胴体里就住着一个七岁小女孩,会莫名其妙爱上那种烂软男似乎也非常合理。

许缁衣心里没来由地一揪,说服自己这不是骗,这场戏对染红霞的女主宝座,甚至是整个演艺生涯都有好处。

“许姊,你为什么不接受他啊?”染红霞忽然问。

“你明明也喜欢他,你不想和喜欢的人做吗?干嘛这么惊讶,我好歹也是个女人,直觉很准的。”

许缁衣苦笑。“不要问这种问题啦,感觉很奇怪。”

“魏导难道没有说服你演肉戏吗?我觉得不可能。你这么漂亮,身材又好。”

“我有不想在萤光幕上做的理由。”许缁衣只肯说到这里,随口转开话题。

播送当天,她从上午开始就非常焦躁。

实境剧会分两个时段播送,一次在白天,一次在晚上的黄金时段。

夜戏可以用棚景拍掉,但日戏限制比较多,如果该集的主景都在白天,那么白天时段那次就是直播,晚上是重播,反之亦然。

如果直播在晚上的黄金档,白天那次就会是上集重播,但能靠剧情的安排控制重播的频次,而且观众早就习以为常,不太会影响收视率。

本季22集是白天主景,下午三点整播送,上午八点剧组所有人就要进厂进棚,当然包括演员。

实境剧演员常自嘲是晨型人,他们上班的时间早于多数白领,跟蓝领差不多;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步调需要高于常人的体力,行程满档又不熬夜,让他们的身心状态也远远优于一般人,才能维持绝佳的体态,跟旧时代明星给人的糜烂印象截然不同。

许缁衣的计划需要有耿照来配合,但自从染红霞完全对她敞开身心之后,许缁衣就下意识地不想跟少年接触,不然背叛了染红霞的罪恶感会让她更难做事,就把联系的工作交给了魏无音。

她弄好妆发,让化妆师拿出动力抑制装先进行清洁消毒,脱了便服的外衣跟胸罩,自己拢过长发对着镜子换上肚兜。

“今天有要进武场吗?”化妆师打开贮装了动力外骨骼的手提箱,有点惊讶。

“台本上没看到耶。是魏导加戏吗?”

许缁衣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压制任宜紫用的,笑着说:“对啊,要、保、密。”化妆师也没多问,俐落拿出外骨骼和连肩胸罩型的本体,摆弄了几下。

“糟糕,没电了。许姊,我先去替采蓝弄妆发,待会儿带备用电源回来再帮你穿,可以吗?”

许缁衣知道采蓝是急性子,叫她赶快过去,但独自一人在休息室里坐不住,翻翻台本绕了几圈,决定找耿照对一对私本,倒不是不相信魏无音,她本来就是什么事情都要亲手理一遍的那种人,焦虑的时候尤其是。

匆匆披上里外戏服,对镜子理好细节,来到走廊上时连脚步仪态都变得从容起来,跟刚才在休息室的疯狂绕圈判若两人,这点连许缁衣自己都觉得悲哀。

恢复冷静之后她才意识到不能找耿照,她要保持这种疏离的感觉演划船戏,而且现在跟他独处有点危险。

这周她刻意躲避着耿照,少年肯定非常有感,貌似温和的人一旦被逼到墙角,会比暴徒更加凶狠也说不定。

她决定去找魏无音聊聊,问问他是怎么跟耿照说的,突然听到非常清亮的、明明频率不紧不慢,却带着异样的压迫感的鞋跟铿响。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回过神时她已闪身偎入走廊的转角,一如多年前在医院的那个傍晚。

然后许缁衣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今天我就不喊你‘于导’了,魏老师。”女人笑着说,磁酥酥的嗓音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性感娇慵,而是威慑。那是如女王一般的气场。

“感谢光临啊,杜老师。”魏无音难得不是温温的口气,明显有点紧绷。“今天怎么有空来指导?”

杜妆怜笑起来。“要是太临时的话,我就把这张客座证还给魏老师了,反正山不转路转,咱们再约过。”

“杜老师哪儿的话,欢迎都来不及。先到我休息室坐一坐?”

“我喜欢待在导播室里。”刷门禁卡、打开金属隔音门的声音。

“演员嘛,都在镜头前,少见镜头后是什么样子。新鲜。”喀喀喀的清亮高跟鞋响倏被吞没,宛若一场恶梦。

许缁衣倚着墙壁睁眼喘息,却仿佛吸不进空气。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何是今天——)

女郎几乎无法思考,杜妆怜的脸在脑海里飞舞盘旋着,嘲笑她似的张牙舞爪。

她们其实并没有这么相像。

许缁衣用最高级的相纸,一比一的打印出两人的脸孔,多角度的比对过。

依杜妆怜的公开资料,她有四分之一的葡萄牙人血统,表列的一六七身高绝对是捏造,故意写矮了。

她穿上高跟鞋比许缁衣高出半个头,即使扣掉两人的鞋跟差也有将近一米七五的身长;就方才缩进转角前的惊鸿一瞥,杜妆怜甚至比一八一的魏无音更高。

丰臀盛乳大长腿,再加上洋娃娃般的立体五官,难怪当年风靡了无数人。

许缁衣就像拿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混血因子,分开看会有轮廓相似的印象,但摆在一起的时候,混血与非混血的差异十分明显,再来就是随着许缁衣离开青春期,摆脱少女所独有的那种婴儿肥之后,卸掉西洋人偶的洋娃娃感,也就更不像杜妆怜了。

她对她说的那句“别顶着我的脸到处试镜”,纯粹就是为了污辱人。

杜妆怜对每个她能发泄负面情绪不被反咬的人都用好用满,许缁衣在圈子里待得越久,听到的类似耳语就越多,她如果真长得那么像杜妆怜、到能被认出是她的女儿,早给人捅死了——毋须怀疑,杜妆怜就是这么广结善缘。

许缁衣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休息室、站上定位点的,回过神时已在撑舟,顺顺地讲出:“我不恶游女,旁人纵以游女视之,何由恶我?”的文言口白,小船正好靠上码头,发出“叩”的一声闷响,精准到能按秒计时。

底部有机械臂支撑的小船连摇晃都做出来的效果,自身无比平稳,耿照越过她跳上码头,牵索系舟,镜头切换到空拍机。

搭载了水平定位仪的空拍机离小船有十米之遥,透过镜头拉近画面,稳到像接了摇臂,对正耿照进行特写。

少年对镜头灿烂一笑,伸出手掌。

“代掌门请,小心别弄湿了裙摆。”

“……卡!”耳机里传来魏导的声音。“快快快,菱香舟院就位,三号车!”

许缁衣人躺平在船上避免入镜,耿照听到喊“卡”才赶紧转过方向伸出手,女郎也没时间扭捏了,毕竟分秒必争,一把抓住,被少年稳稳提上码头。

耿照牵着她一路奔跑,不时提醒她“小心!”、“别踩到裙摆”、“这边有线喔”,不知是错觉否,许缁衣总觉他手掌特别烘热,汗湿得厉害,但她并不讨厌。

沿途工作人员纷纷让道或提前移开可能的障碍,接力似的大喊“三号车货来了喔”、“三号车载货”,一路领跑般往外传递,代表演员的移动是最优先,也提醒相关人等帮忙开道或及时就位。

这不是许缁衣第一次转棚,她没转过八百次也有七八十次了,今天的心跳却特别快。

提着裙摆被少年拉手狂奔,过程中还被他滴水不漏地呵护着,许缁衣想起自己也梦过这样的婚礼,被刚刚定下一生之约的另一半拉着跑出教堂,把捧花往后扔却没想回头看谁接到……那些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她唯一凝视的只有前方男人的背影。

她梦过耿照的脸,背影却未调整成少年身形,仍是想像中“父亲”这个概念该有的高大英伟,睡醒时她笑到肚子疼。

她也有梦,只是充分了解梦想和现实的区别。她不靠梦想活下去。

许缁衣比任何人都能看见真正的耿照,看见他藏在随和里的执拗,看见他自己说不定都没意识到的自卑,能看见他取悦女孩时压抑的兽性,看见他的体贴其实是另一种自我保护与拒绝剖白。

他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单纯;他努力隐藏自己远胜常人的精明;他的善良是真的,阴影也是……但连这些她都没有不喜欢。

耿照值得更好的,她怕自己爱不好他。况且她大他那么多,他的母亲和姊妹一定不会希望他的另一半这么破碎这么疲惫,需索他比给的更多。

两人冲上牛奶车时,忍不住相视笑开,微微喘息,眼睛发亮,像一起做了什么恶作剧又成功逃离现场。

明明他只是牵了她而已。

各自的化妆师一言不发地替她们补妆,频频交换眼神,或疑或诧半惊半喜,抿着一抹明显的姨母笑,但谁都不想当吹破粉红泡泡的罪人,没敢多问。

一车四人就这么罕见地安静转场,带着心思各异的莫名笑意。

许缁衣缓过气来环臂一摸,惊觉衣下没有动力抑制装,猜想是自己浑浑噩噩间忘了穿上,化妆师没带着那个箱子来,大概以为许姊不要了。

进了菱舟香院,许缁衣不住眺向院门外的远处,寻找染、任的踪影,或者足以标示出两人位置的空拍机。

但偌大的水月景区里只有四个人,这个稀疏的程度便不是大海捞针,也绝对需要导播室的指引。

隐眼屏上亮着关麦的图示,她们讲什么都不会被播送出去。

许缁衣手被握得有点心猿意马,也惦记得赶快去找染红霞,轻轻挣开了他,若无其事回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别到处乱跑,我去——”忽被耿照扑倒在床上。

代掌门的房间位于俗称“后罩房”的最后一进,当然是不合规矩的,后罩房通常是丫头房。

菱舟香院说到底是拍摄用,又不是真的住在里头,不用理会古人的规矩,整个后进相当于是大堂的空间是打通的,背靠菱花别院的底墙上全是窗,窗上不是糊纸而是镶玻璃,采光非常好。

推开整排窗户,就能看到如镂空屏风般层叠的别院,以及穿透这些挑空花扇的湖景,非常漂亮。

这个空间既是代掌门的书斋,是她接待客人、召唤弟子来训话的厅堂,也是她的寝室。

可能是为了彰显掌门人的排场,屋里放置了一架非常气派的金丝楠拔步床,不是借来的古董,是剧组设计订制的昂贵道具,里头的架子床是一般King size尺寸的一点五倍,简直艘登陆艇;周围成回廊状环绕的顶棚、围栏和踏步等重新设计了镂空的花样,比真正的古董拔步床更加穿风、孔隙更大,却不会觉得是现代制品。

许缁衣被搂倒在床上时,才发现锦被下居然是绵软的弹簧床垫,她本来都做好摔疼的心理准备了。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她正要推开耿照,身上的少年却压低她的头,伸手往床头的镂花扇一指,低声说:“你看!”拔步床挨着窗,透过通透的玻璃望去,菱花别院间有两条人影,若非耿照及时将她扑倒,肯定被来人看见。

至于那两人是谁,隐眼上投映的分割画面十分清楚:背对这厢的染红霞,以及冷笑着瞪她的任宜紫,两人都拔出了佩剑。

许缁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非常确定这两个丫头都没穿动力抑制服,现场没有吊隐形威亚的机具,也没有安置在镜头外的缓冲垫,更没有武场必备的、操作这些设备的工作人员在现场。

就在同一个地点,上集结尾染红霞暴走时,镜头外其实布满了这些。

如果染、任现在动起手来,她们就是真真实实的械斗,可能不好看,但杀伤力绝不会减少。

(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许缁衣都快忍不住抱头尖叫起来。

导播室没有任何指示,反而将播送镜头切到了双姝处。

“让开!我不会说第二次。”任宜紫冷笑着,眉目不善。“还是你不在乎耿照是死是活?”

画面切换到染红霞蹙起柳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擂台底下的通道已经被发现了,那长满异藻的池子也是。”任宜紫拿出一个瓷瓶抛接几下,哼道:“你以为你跟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吗?你这个淫荡的女人!”

染红霞的俏脸“唰!”一声红透,她没有这种演技,这显然不是预排的情节,起码染红霞一无所知,但仍冷静应对。“你胡说什么?”

“圣藻池对你很滋补,对男人却有害。耿照再不服下这瓶‘冷凝丹’,就要阳亢而死了!”任宜紫满面轻鄙,看得出很生气,这也不是演的,更像好事被人撞破的懊恼。

“还是你把他藏在菱舟香院里,打算用身体帮他解毒?好不要脸!”

那个瓶子绝对不是什么“冷凝丹”,许缁衣印象中是蛇蓝封冻霜的道具,应该在棚景那边,而且设定圣经里……不对,是整个《妖刀记》原着的世界观里根本没有这种药物,编剧室会魔改剧情,但以原着里的物件之多,随便挪点来用就行,不会也不需要自创道具,之前也没这样做过。

(……她居然自己开启了即兴场!)

许缁衣都快昏倒了。

胆大包天的任宜紫不知道从哪里摸来这瓶蛇蓝封冻霜,然后就来找耿照,继续上集没演成的肉戏,被染红霞堵个正着。

她知道耿照被许姊骗到菱舟香院里,正等自己过去,当然不可能放行,两人就这么耗上了,只是没想到魏导会播送这一趴。

她们俩的文学程度差不多,差别在于任宜紫脸也不要什么都敢讲,染红霞没有台本就不敢自行发挥,完全处于劣势。

只是任宜紫要硬闯的话,谁占优势就不好说了。

许缁衣本想直接用耳麦呼叫魏导,让她去化解这个局面,但隐眼屏上的耳麦图示突然亮起,投映的画面变成了翘着趴在拔步床间眺望窗外的自己。

灼热的喷息呵在女郎敏感的耳后,没等她缩颈避开,少年健壮结实的身躯已压上许缁衣的背门,一手环住她沃腴的奶脯,另一手却就着裙布摁进她腿间。

“等、等一下!”许缁衣吓得惊叫出声,又急急抑住,然而已来不及。

轻细娇柔、尖得有些过分的哼声仿佛大大鼓舞少年,他紧贴着她臀后的那个部位硬到不可思议,嘴唇轻轻含住了她的耳珠,低声呢喃:

“许姊……你的声音好好听,怎么……怎会这么好听?我身子好热……难受得紧,你帮我……帮我瞧瞧可好?”放肆的食、中二指顺着饱满的阴阜形状,滑进了夹紧的丰盈腿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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