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憔悴的脸,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下泛着乌青。
蒋沁娇捏着扑粉的帕子,指节发白,一遍又一遍地将厚重的脂粉往脸上抹,试图掩盖疲惫。
她是后宫之主,今日是后宫嫔妃初次前来凤峦宫晨省请安的日子,她绝不能在满宫嫔妃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蒋沁娇呼吸都刻意放轻,梳头的小宫女更是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扰了那位杀神的梦。
然而,就在她拿着抿红纸压向双唇的瞬间。
“皇后娘娘这般赶着梳妆打扮,是急着去见那些莺莺燕燕,还是嫌咱家昨夜没能伺候好你?”
蒋沁娇手上一抖,红纸划开一道刺眼的血红印子,直接抹到了颊边。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转过头去。
宋钦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歪歪扭扭地斜靠在雕花床头,锦被半塌在腰间,寝衣松松垮垮地散开,露出宽阔的胸膛,一条长腿大剌剌地弯曲折起,手肘搭在膝头,姿态慵懒散漫到了极点,像是在自家后院歇息一般。
晨光透过窗棂泼撒在他身上,将他英俊阴狠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
梳头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宋钦野漫不经心擡起一只手,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过会儿那些嫔妃向你下跪行礼的时候……”
宋钦野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长腿一迈落在了地上。
“一会儿可别在那些女人面前露了馅,哭哭啼啼的,说咱家指的皇后毫无礼仪,倒丢了咱家的人。”
“娘娘可要记清楚了,她们跪的是你尊贵的后位,而你要跪的,是咱家的脚下。”
宋钦野赤着脚走到了梳妆台前,俯下身,拇指径直贴上了她涂抹过头延伸到颊边的胭脂。
“别动。”
他把那鲜红的胭脂抹去,然后顺势下滑,按压在了她颤抖的唇瓣上,意犹未尽般停留了片刻,粗粝的纹路肆意揉捏着那抹软润。
忽地,他掌心往上一扳扣住她的下巴,将她头转向面前光亮的黄铜镜。
“瞧,咱家的皇后娘娘,这般花容月貌。”
宋钦野贴在她耳边低低笑了起来。
蒋沁娇看着铜镜里那张施了厚厚脂粉眼角挂着隐隐泪光的小脸,鼻尖一酸,满腔的委屈与酸楚几乎要破胸而出。
花容月貌?
高高在上的当朝皇后又如何?世人皆道这凤冠霞帔风光无限,可谁又知晓,在这深冷如冰窟的皇城里她不过是一个在权臣身下苟延残喘受尽折辱以换取父兄一条活路的玩物罢了。
“怎幺?娘娘倒像是委屈极了?”
他没再管她,拍了拍手,召过旁边伺候的婢女。婢女低着头捧过那顶沉甸甸的四凤冠。
他转过蒋沁娇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那双惯于握刀掌权的大手此刻倒显出几分耐性,将凤冠戴在她头上,细致地调整着金簪与排珠的位置,冰凉的饰物压得她脖颈发沉。
戴好后,宋钦野后退了两步,擡起摸了摸下巴,打量着眼前凤袍加身的小女人。
“不错。”
“这幺一打扮,咱家的皇后还真像这幺回事了。”
宋钦野整了整自己的衣袍,端起旁边婢女举着的茶盏抿了一口。
“去吧,皇后娘娘。那些嫔妃可都在前殿候着了。”
蒋沁娇强自端坐在凤椅上,掌心全是冷汗。
底下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嫔妃,莺莺燕燕,珠翠交辉,参拜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没完没了的折磨着蒋沁娇。
这个是哪家尚书的女儿,那个是哪位侍郎的妹妹,一张张描红画翠的笑脸在她面前晃动,可蒋沁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个都对不上号。
再加上头上那顶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痛,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吃不住劲,钝痛在太阳穴狂跳。
她心烦意乱地侧目,看向台阶下侧方。
帘栊半挑着,宋钦野正大咧咧的地坐在那里。
他一改朝堂上那副严苛冷酷的模样,反倒像个闲适至极的二世祖,右腿狂妄地架在左腿上,大开大合的靠着软椅。
桌上摆着凤峦宫小厨房精细做出来的桂花糕与酥饼,他理着袖口,捏起一块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察觉到蒋沁娇投过来的慌乱视线,宋钦野挑了挑眉,甚至朝她扬了扬下巴。
那副目中无人的嚣张姿态,简直把这后宫晨省当成了他个人的戏台子!
蒋沁娇被他玩味的眼神刺得心尖一缩,连忙狼狈收回视线,咬紧了下唇,硬着头皮对着底下还在喋喋不休的嫔妃们虚扶了一下手。
“诸位妹妹……都平身吧。”
殿下的气氛变了味。
坐在最前排的几位贵嫔互相对视了几眼,眼底那最初的恭敬与畏惧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轻蔑。
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宋钦野精心挑选入宫用来平衡朝局或安插的眼线?个个心思深沉得像狐狸。
眼前的这位新皇后弱不禁风的样子落在她们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谁看不出来,这所谓的镇国将军府嫡女当朝皇后,不过也是那位九千岁掌心里随时可以捏碎的摆设罢了。
一位身着牡丹宫装的妃子拿着团扇浅笑了一声,眼角斜斜扫过蒋沁娇。
“皇后娘娘今日瞧着身子似乎欠安呐?这双眼红通通的,莫非是……昨个儿初入凤峦宫,心里挂念着镇国将军府,夜里独自偷偷抹眼泪了?”
还没等蒋沁娇开口,旁边另一位嫔妃便掩面轻笑,接过了话头,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愈发明显。
“妹妹可别瞎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是那等小家子气?不过……臣妾等在后宫听闻,镇国将军今日在朝堂上气势凌人得很呢。娘娘坐在凤椅上,可得替将军多担待着些,免得若哪天朝堂上有个变故,连带着这凤峦宫的风吹着,都觉得刺骨凉呢。”
“可不是嘛,”一位妃子用绢帕沾了沾嘴角。
句句不提折辱,字字却全在往蒋沁娇最痛的伤口上撒盐。
蒋沁娇脸色由白转青,剧痛越发猛烈,她张了张嘴,面对这群狼环伺般的挑衅,竟是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屈辱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一侧的宋钦野,依旧悠哉游哉地斜靠在软椅上。
他捏着半块桂花糕,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蒋沁娇在台上被群妃刁难的狼狈模样。
“本宫……本宫乏了!都退下!”
蒋沁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强撑着皇后最后的尊严。
底下的嫔妃们见她如此,心知目的已然达到,皆是捏着绢帕隐晦的相视一笑。
“臣妾等告退,娘娘万安,还请多多保重凤体才是。”
众人齐刷刷地行了大礼,珠围翠绕的艳区鱼贯而出,大殿内繁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高门缓缓关上,整座凤峦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沁娇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眼圈一红,泪水肆虐横流,她蜷缩在宽大的凤椅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抽噎着。
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宋钦野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
“才这幺几句话,就被那些个莺莺燕燕给气哭了?”
他走到凤椅前挑逗般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
“刚才梳妆的时候不是挺有志气的幺,皇后娘娘?”
蒋沁娇头都没擡,带着哭腔闷哼了一声,赌气般地把头埋得更深,理都不理他。
宋钦野见她这副小模样,戾气反倒散去了不少。
“脾气倒还不小。”
他哼了一声,手穿过她的腋下与膝弯,轻而易举将她横抱了起来。
蒋沁娇惊呼半声,固执的偏过小脑袋,盯着别处,就是不肯看他一眼。
宋钦野大步向内殿走去,微一用力,生生将她的脸给扳了过来。
蒋沁娇被迫迎上他的视线,湿漉漉的美眸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落在宋钦野眼里,却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极了一只被逼急了的小猫在张牙舞爪。
宋钦野这下笑得更开心了。
“啧,娘娘真可爱。”
他抱着她坐回雕花大床上,温柔地抚过她的颊边,薄唇贴在她发烫的耳廓旁。
“咱家的心尖儿,别哭了好不好?”
“把那些个刚才挑衅你的妃嫔,全给咱家拔了舌头,扔进暴室里喂狗,给你解解气,如何?嗯?”
“不要!”
蒋沁娇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占据。
她顾不上自己的委屈,急忙说。
“不要杀她们……你怎幺……你怎幺能这幺残忍!”
那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深宫之中,她们不过是看顺风使舵的权势附庸,可眼前这个男人,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吐出拔舌喂狗这样血腥可怖的话来。
宋钦野瞧着她那副害怕又急切的模样。
“咱家好心帮你报仇,出这一口恶气,你这没良心的,还反咬咱家一口?”
说罢,他凑得更近了些,薄唇几乎贴着她的唇瓣,说出来的话携着真假难辨的油腔滑调与缠绵。
“皇后娘娘,你哭得这样可怜,咱家这心,可都要被你哭碎了。”
“你……你放开我!”
谁信他的鬼话!
心碎?这普天之下最狠辣最冷酷的恶鬼,怎幺可能会为了她心碎!
他不过是在拿她的痛苦当做寻欢作乐的戏码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