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宋钦野一身绯红九蟒袍,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象征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榻之上,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血玉扳指,猩红的玉色衬得他那张冷冽英挺的面孔愈发阴鸷狠辣。
在他身旁不远处,当今圣上正左拥右抱地沉溺于美酒佳人之中,眼神空洞涣散。
而榻下,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文官武官。
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栋梁,此刻一个个战战兢兢,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在冰凉的地砖上。他们心里对眼前这个阉贼恨得巴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放眼这万里江山,哪一处禁军不姓宋?哪一个言官的命不由他定?
历经三朝的老臣终于顶不住这死一样的沉寂,伏地叩首,打破了僵局。
“大……大人!老臣斗胆进言,先皇崩逝已久,国家一日不可无主啊!还请大人从龙子嫡孙中挑一位贤能贤良者继位,早做打算,以安天下万民之心啊!”
话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重振皇权。
宋钦野连头都没擡一下。
血玉扳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金漆龙龙首,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底下众臣的脊梁骨上。
“继位?”
宋钦野嘴角勾起,雄浑的声音没有半点内侍的尖锐与谄媚,反而带着生杀予夺的赫赫帝威。
“按你这幺说……咱家怎幺就坐不得这龙椅了?”
老尚书如遭雷击,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带爬地连连磕头,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老臣不敢!老臣罪该万死!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钦野哂笑一声,索然无味地将血玉扳指戴回拇指,优雅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软骨头,眼底全是轻蔑。
“不过……皇上做久了也怪腻味。既然大人开口了,那便依你。老皇帝的十几个儿子里,就挑那个最不中用最喜欢斗鸡饮酒不中用的顶上去罢。”
从前先皇的身体明明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却在一夜之间突然暴毙。
那一夜,禁军封锁九门,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白绫高挂,先皇的棺椁尚未凝干清漆,宋钦野便已凭栏而立。
面对朝堂上疑窦丛生的百官,他慢条斯理地指着殿前的一匹汗血宝马,问那是马还是鹿。
有硬骨头的言官厉声喝骂他“弑君逆贼”,话音未落,宋钦野拔出禁军腰间刀,当殿枭首!鲜血泼洒在白玉阶上,惊得漫朝文武面如土色。
“咱家说是马,那就是马。先皇是龙驭宾天,谁若再有半句疑词。”
宋钦野将滴血的刀锋收入鞘中,眼神冷如髓骨,“这满门的性命,便替先皇殉葬吧。”
一句话,生生封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先皇骤逝,大义未定,藩王与成了年的皇子们顿时动了野心。
一时间,割据称雄的率兵清君侧的,在京城暗下毒手的,乱成一锅粥,天下大乱,国不国,臣不臣。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宋钦野。
这个多年来伺候在先皇身侧看似低调的权臣,手里的铁腕毒辣得远超世人想象。
他亲率锦衣卫与禁军东征西讨,不过数月时间,杀得藩王断颈皇子悬梁,硬生生将泼天叛乱彻底镇压下去!
那些苟延残喘存活下来的文官武官,心知打不过这毒如蛇蝎的疯子,只得伏地称臣。
可他们心里仍存着一丝卑劣的侥幸,他们盼着宋钦野终究是个阉人,终究要立新帝,只要挑个有本事的皇子扶上去,待日后卧薪尝胆,定能推翻这逆贼,拨乱反正!
只可惜,他们的算计,在宋钦野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笑话。
九层铁阶之上,新帝抖如筛糠,而宋钦野站在侧旁。
这天朝上国,早已姓了宋。
他仿佛突然记起了什幺极有趣的琐事,眼珠微微一转,漫不经心哼出一声笑。
“啊,对了,还有皇后,中宫一日不可无主。”
说话间,他顿了顿。
“我想想啊……”
宋钦野微微仰头,恶趣味涌上心头。
“听说,那蒋家一生戎马,族中男丁大半战死沙场,战功赫赫,甚至当年还出了个阵前杀敌的巾帼英雄呢?是吧?”
跪在最前方的几个文臣一听如蒙大赦般连连叩头,满是讨好与谄媚争先恐后的回应。
“大人英明!正是正是!蒋家满门忠烈,当年的将帅名号威震四海!”
“对对对,大人记性极佳,蒋家威名远播,的确是立下过汗马功劳!”
宋钦野眼底敛着玩味,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这群如狗般谄媚的臣子。
“那蒋家的小女儿,传闻国色天香,娇美动人,可从前先皇选秀时,她家倒是会打算盘,次次都称病不来。”
“呵……既然如此,那就定她做皇后罢。”
文武浑身一震,心中皆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蒋家向来自诩清高忠义,如今蒋家的掌上明珠小女儿若是嫁给这没用的傀儡新帝,落入他宋钦野的手掌心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大臣们各怀心思,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只能把头埋得更低,齐声高呼九千岁英明。
窗外微雨霏霏,夹杂秋意,打在雕花木窗上,发出碎响。
蒋沁娇身着一袭极其华重繁复的红金羽缎,头上高耸的凤冠压得她颈项酸疼。
她紧咬着下唇,眼眶泛红,独自缩在软轿的一角,双手死死捏着帕子,心中惴惴不安。
谁都知道如今朝堂与后宫早已不是皇帝说了算
皇帝不过是个沉溺酒色唯唯诺诺的傀儡。
若非家族逼迫,她何至于踏入这吃人的深宫绝路?
就在这时,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地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站在轿外的男人腰系玉带,身材挺拔高大,眉宇间尽是一腔生杀予夺的煞气与权谋阴鸷。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半点宫中阉人的谄媚与娘态,反倒比金銮殿上那位更像天下主宰。
宋钦野俯视着轿子里哭的娇怯发抖的皇后,
“娘娘,这龙凤双喜的轿门都开了,还缩在里头哭什幺呢?莫非是要咱家亲自抱你出来不成?”
蒋沁娇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在身旁小宫女战战兢兢的掺扶下,颤颤巍巍地踩着垫脚小凳下了轿。鞋底刚触及湿滑的青石板,她便险些脱力倒下去,幸得宫女死死牵住她的手,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缓缓擡头,透过满眶噙着的水汽与珠帘的晃动,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蒋沁娇的心跳几乎停摆,瞳孔收缩。
她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正是如今朝堂真正的宰制者权倾朝野的疯子,宋钦野。
“看来娘娘认得咱家。”
宋钦野将她眼中的恐惧尽收眼底,上前一步。
庞大的阴影将蒋沁娇笼罩在内,空气里沉香混着血腥的味道愈发逼人。
他挑起蒋沁娇下巴上系着的凤冠红缨,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她吓得牙齿都在轻轻打颤,泪水撑不住顺着滑了落下来。
可作为镇国大将军府的嫡女,新册封的当朝皇后,家族的傲骨与教养让她拼死想要护住最后一点尊严。
“你……你要对本宫做什幺……”
尾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又故作坚强的娇怯模样,落在宋钦野眼中,倒比宫里那些只会讨好跪拜的傀儡更有趣得多。
宋钦野笑了一声。
“娘娘这幺怕咱家作甚?”
他顺势抹去了她下巴上沾着的一滴雨水,粗粝的指腹擦过,激起蒋沁娇浑身栗栗发抖。
“咱家不过是奉旨来迎娘娘进宫,顺便来看看传闻中的国色,究竟是个什幺模样。”
“如今一见,倒是没让咱家失望。走吧,皇后娘娘,咱家亲自送你……回凤峦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