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日,长安城几乎空了半座。
朱雀大街上,迎亲仪仗绵延数里。旌旗、华盖、执事、乐班一列列排开,鼓乐声从坊门一路传到宫墙。由长公主府送出的嫁妆车队更是声势惊人,红绸覆顶的箱笼一擡接着一擡,竟一路排到了定远侯府门前。百姓挤在街边踮脚张望,议论声比鞭炮还热闹。
「十里红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亲眼见着。」
「长公主出降,自然是这般排场。」
「什么出降,我看是陛下拿一根红线,把北疆那头猛虎拴在京城……」
「嘘!你不要命了?」
按大雍旧制,公主出降,驸马须先入公主府谢恩,婚后亦多随公主居于府中。然而皇帝一道特旨,准此番婚事依将门旧礼而行:驸马亲迎,长公主入侯府拜堂,次日向婆母敬茶。旨意说得冠冕堂皇,道镇北将军为国戍边多年,朝廷理当成全顾家门楣。可朝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长公主住进了侯府,宫里的目光也就跟着住了进去。
天未亮,顾清翊便已更衣。全套红金吉服是礼部照尺寸赶制的,剪裁比寻常朝服更贴身,腰身与袖口都收得格外俐落。她在镜前整了三遍衣襟,又让阿霜绕到身后看过肩背,确定身形与往日戎装无异,才微微颔首。今日要骑马、迎亲、行礼、受贺,从清晨一直站到入夜。她不能有半分破绽,也不能让自己先被这身衣裳拖垮,只能把每一步仪态都当成阵前的步伐来走。
「都安排好了?」她问。
「好了。」阿霜压低声音,「外书房备了铺盖,案上摆着三份没批完的军报。戌时三刻,属下以兵部急件为由去新房外请将军。若殿下不肯放人,属下就说北疆八百里加急。」
「北疆没有八百里加急。」
「那属下就说云州的城墙塌了。」
「云州城墙上个月才修好。」
阿霜理直气壮:「那就说又塌了。」
顾清翊沉默片刻。「说兵部急件即可。不许咒城墙。」
只要熬过拜堂、熬过喜宴,再熬过新房里那几句场面话,她便有正当理由在书房坐到天明。这是她想了三夜,才排出来的退路。
辰时,顾清翊翻身上马。她一出府门,满街欢呼声便又高了一层。花瓣、彩绢从楼上纷纷洒落,有姑娘红着脸朝她抛来香囊,被她侧身避过,引得一阵惋惜的惊呼。她面上没有半点喜色,只按着缰绳,目不斜视。旁人说她天生冷面,也有人私下猜,这位侯爷大约并不情愿这门婚事。
他们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她这辈子都不会让人知道。
顾清翊打过许多仗,向来先看地势,再看敌阵,最后才定进退。可今日这一仗,她连对方的阵图都看不清。
长公主府内,沈昭华早已妆成。正红凤纹嫁衣层层铺展,凤冠上的金步摇随她转头轻晃。她坐在镜前,看侍女替自己理好最后一缕发丝,忽然问:「顾清翊出府的时候,脸色如何?」
心腹女官答:「回殿下,据说很冷静,一路上也不多话。」
「冷静?」沈昭华轻笑一声,「那便是紧张了。」
女官不敢接话。
迎亲队伍到了府前。依将门旧礼,驸马须三请新人登辇。第一请,门内无声;第二请,门内仍无声。礼官额上已经冒汗,正要上前低声提点,门内终于传出一道慵懒的嗓音。
「本宫听说,民间娶亲要作催妆诗。将军文武双全,总不至于空手来接本宫吧?」
满院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礼官连忙打圆场:「殿下,今日依将门礼行事,这催妆诗……」
「将门礼便不作诗了?」沈昭华悠悠道,「那本宫这妆,怕是催不动了。」
顾清翊闭了闭眼。她自幼读兵书,也读经史诗文,将门子弟该学的,一样也没落下。催妆诗她不是不会,幼时被先生逼着背过好几首,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满院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脑中翻来覆去,只剩下行军时说惯了的那几句话。可吉时不等人。
她沉默片刻,扬声道:「吉时已至,车驾已备,沿途清道,请殿下登辇。」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声压不住的轻笑。
「将军这是催妆诗,」沈昭华道,「还是军令?」
院中有人忍俊不禁,又连忙低头咳嗽。顾清翊耳根微热,声线却仍平稳:「殿下若嫌不够,臣回府后补一份折子。」
这一回,门内笑得更明显了。
门终于开了。沈昭华盖着红盖头,由女官搀扶而出。顾清翊依礼上前,送她登上凤辇,从头到尾没敢多看一眼。
凤辇起行,一路鼓乐喧天。到了定远侯府门前,顾清翊下马,走到辇前,伸手请长公主下辇。车帘内却安静了一会儿。
「将军。」沈昭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本宫有点晕。」
顾清翊动作一顿。礼官在旁急得直使眼色,吉时将至,满街宾客都看着,总不能让长公主在车里坐到天黑。
「殿下……请。」
「将军若不扶稳些,本宫摔了,是要算在谁头上?」
顾清翊只得将手探进帘内。隔着厚重嫁衣,她先触到的是一截细白手腕,正要虚扶着带人起身,那只手却轻轻一转,指尖顺势勾住她的指节。
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分明是故意。
顾清翊几乎用尽平生修养,才没有当场把手抽回来。她稳稳扶着人下了凤辇,步履一丝不乱,指节上那点温度却像烧进了骨头里。满街宾客只道新婿恭谨,谁也没看出镇北将军此刻的心跳,比战鼓还乱。
侯府正门的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沈昭华盖着盖头,在门前停步。
「将军,这门槛多高?本宫看不见。」
「三寸。」顾清翊脱口而出。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将军连自家门槛都量过?」
顾清翊喉间一滞。「……臣行军惯了。」
她说完便知道这话答得不妙。果然,那只搭在她臂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像在笑她。
拜堂设在侯府正堂。礼官高声唱礼,红烛映得满堂生辉。顾清翊与沈昭华并肩而立,一身红金,一身正红,在旁人眼中俨然是一对璧人。顾清翊始终望着前方香案,脊背笔直;沈昭华却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静静看着她紧绷的下颔。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俯身。
「二拜高堂——」
顾母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茶。她今日穿了诰命服,妆容端整,笑容也得体,可在新人转身朝她拜下的那一刻,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溅湿了她的指尖。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旁人或许以为,这是母亲见儿成婚的感慨。
沈昭华却看见了。那不是婆母看新妇的神情,不是挑剔,不是欢喜,也不是不满。
是怕。
像一个守着多年秘密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正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锁的门。沈昭华将那一瞬记在心里,没有露出半分。
「夫妻对拜——」
顾清翊转身,俯身下去。她拜得太快,也拜得太深。沈昭华却比她慢了半拍,在两人额前几乎相触的距离,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将军弯得这么低做什么?本宫又不会跑。」
顾清翊身形一僵,险些忘了起身。
「礼成——」
宾客齐声道贺,满堂欢声雷动。
喜宴一直闹到入夜。顾清翊被同袍与朝臣轮番敬酒,来者不拒,却始终留着三分清醒。她每喝一杯,便在心里算一次时辰。阿霜守在廊下,与她远远对望一眼,轻轻点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宾客中有人起哄要闹洞房,才刚起了个头,长公主府的女官便含笑上前,一句「殿下乏了」,便让那群醉醺醺的世家子弟乖乖坐了回去。没有人敢闹长公主的洞房。
顾清翊被送到新房门前。喧闹声渐渐远去,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晃。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在心里把每一步又走了一遍:挑盖头,饮合卺,说几句不出错的场面话;戌时三刻,阿霜来叫人;去外书房,批军报,坐到天亮。确定没有遗漏,她才擡手推开了门。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满室浓郁的合欢香扑面而来,可在那片甜腻之下,顾清翊仍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冷的沉水香,和那日宫宴上,她被一只手按在胸前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昭华坐在喜榻边,盖头仍端端正正地垂着,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也不动。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如此安静,安静得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喜娘捧来系着红绸的喜秤,笑盈盈地说了一串吉祥话,便领着侍女们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顾清翊握着喜秤,走到榻前。依礼挑起盖头,看新人一眼,饮过合卺酒,这一夜便算是成了。她擡起手,秤杆的末端轻轻触到了盖头边缘。
就在这时,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
「驸马,本宫等妳很久了。」
顾清翊的手停在半空。
沈昭华的声音不疾不徐,慵懒得像在闲话家常,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今夜这扇门,妳打算从哪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