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定远侯府的门环便被敲响。
顾清翊一夜没睡安稳。昨晚宫宴上那片湿透的朝服已被阿霜收走,她却仿佛还能感到那只手隔着丝帕按在胸前。
不是疼。
是危险。
「将军!」阿霜推门进来,脸色比她还难看,「宫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顾清翊心里一沉。她昨夜防备了一晚,却没有想到皇帝出手这么快。
正厅香案早已备下。大太监李福全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数名宫人。他看见顾清翊便笑得眼角挤成一道缝。
「镇北将军、定远侯顾清翊,接旨——」
顾清翊撩袍跪下,听见李福全把她的军功、忠勇和皇帝恩宠一一念过。直到那句「特赐婚昭华长公主沈昭华,着礼部择吉完婚」,她脑中只剩一声闷响。
沈昭华?
昨日那个女人?
那个明知满殿大臣都在,仍敢把手按到她胸前的长公主?
两个女人如何成婚,本不是她最害怕的事;她怕的是堂堂长公主住进将军府后,自己连换药、沐浴、睡觉都不再有躲避的余地。到了洞房那夜,难道还能用军令把人请出去?
「顾将军?」李福全笑问,「陛下这是天大的恩典,将军高兴得忘了谢恩?」
顾清翊强迫自己擡头。「公公,臣常年征战,身有旧疾,恐怕……」
「哎哟,这话您留着与长公主说。」李福全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婚事是陛下亲定,殿下亲允。将军可别教奴才回去难交差。」
话说得客气,意味却明白。
抗旨,皇帝便有理由动顾家;接旨,自己便得想办法活过新婚之夜。
顾清翊终究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主隆恩。」
李福全一走,正厅里便安静下来。
顾母站在廊下,指尖死死抓着袖口。这位侯府夫人曾送女儿出征,亦曾在战报迟迟不至的夜里守着长明灯。如今不过一道婚旨,却使她比当年听到敌军压境时更慌。
「清翊,」她轻声唤,「妳爹把妳登记成男孩那天,我就说过,这笔帐总有一日要还。」
顾清翊扶住母亲。「娘,这些年不是只有那张官籍撑着我。北疆的城,是我自己打回来的。」
「我知道。」顾母眼圈泛红,「可打仗能用本事,婚姻不能只靠本事。那是长公主,日日与妳朝夕相对,她若知道……」
「我会护住顾家。」
「我不是只怕顾家出事!」顾母忽然攥紧她的手,「我是怕妳又把自己关起来。从小妳便不敢在旁人面前哭,不敢生病,不敢与人亲近。难道往后连睡一觉也要提心吊胆?」
顾清翊一时答不上话,只能把母亲的手握紧。
入夜,书房里一盏灯烧得只剩半截。
阿霜把热汤放下,像上战场一样认真地道:「将军,末将有三计。」
顾清翊擡眼。「说。」
「第一计,装病。病得起不来,婚期自然拖后。」
「宫里有太医。」
「第二计,称北疆有急报,您连夜回营。」
「皇帝正想我留京。妳要我现在抗旨私自领兵出城?」
阿霜咬牙。「那第三计——」
「若是刺杀皇帝、找人代替洞房,妳现在便出去领二十军棍。」
「……我还没说呢。」
顾清翊额角一跳。「妳的表情已经说完了。」
阿霜憋了半晌,终于露出一张苦脸。「难道咱们只能等着?」
「不能。」
顾清翊站起身。她在北疆从来不靠一条退路活命,现在也一样。
「既然婚事躲不掉,就让长公主自己不愿接近我。」
「怎么做?」
「装作不解风情。」
阿霜怔住。「将军,您平日不就——」
「阿霜。」
「属下闭嘴。」
顾清翊冷着脸解释:「她心高气傲,最不愿受人冷落。婚后我循规蹈矩,绝不主动亲近,若她生厌分房,便能保住秘密。」
阿霜想了想,竟满脸佩服:「将军此计高明。」
顾清翊不知为何,听完更不安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昭华那双微挑的眼睛。那女人看着自己后退时,明明没有半点被拒绝的恼意,反倒笑得更开心。
倘若自己越冷淡,她越要靠近呢?
「不行,还得另备防线。」顾清翊立刻改口,「内院安排亲信,换药、沐浴不得假手外人。婚房屏风与寝具由妳亲自查过。若有宫中派来的侍从,不可无故得罪,但也不能让人闯入我私室。」
阿霜点头记下。
顾清翊再道:「还有,不许在府里胡言乱语。长公主是皇姐,不是北疆的敌军。」
「知道。」阿霜小声嘀咕,「可她比敌军还难对付。」
顾清翊想反驳,竟找不出一句话。
她低头翻开军报。云州城池、粮草数目、军械缺额,一行行都是真实可算的难题;唯有婚事,她算不出胜负。
此刻的长公主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听雪阁暖香盈室,红纱半垂。沈昭华刚沐浴过,披着宽松锦袍,鬓边仍带潮意。侍女捧来京中打听到的将军府消息,她只挑了几页,便笑起来。
「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独立领兵,从无姬妾,没有通房,连寻常宴饮都少去。」她慢慢念着,「这位驸马未免清心寡欲得过头。」
心腹女官问:「殿下要查她与哪家姑娘来往吗?」
「不。」沈昭华放下纸册,「查她小时候。」
「小时候?」
「她的出生记录、乳母、旧宅、入军籍的年份。查得到多少,便送来多少。不要惊动顾府。」
女官应声退出。
不久,陆知微在外间求见。沈昭华换好衣袍,走入外间,隔着棋案与这位当朝宰相相对。
「臣来贺殿下新婚。」陆知微端端正正地行礼,脸上却半分贺喜之意也无。
「还没成婚,陆相便急着送礼?」沈昭华落下一子,「莫不是担心本宫嫁了人,便不再帮你在朝上说话?」
「殿下素来知道臣在意的是制度,不是谁家的喜事。」
「说得好听。」沈昭华懒懒擡眼,「陛下要用我绑住顾清翊,你要用军饷制度分她的权。满朝大臣人人都有算盘,偏偏没人问那三十万将士冬天有没有棉衣。」
陆知微沉默片刻。「朝廷的军权不能永远握在一姓之手。」
「本宫知道。」沈昭华以指尖轻推棋子,「所以才轮不到你们胡乱拆。」
「殿下难道真打算为顾将军与陛下为敌?」
「你想多了。」沈昭华笑得漫不经心,「本宫只是不喜欢有人替我决定,要怎么用我这枚棋子。」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那顾将军呢?」
沈昭华的笑意稍深。
她想起昨日宫宴。顾清翊被酒泼到时,第一反应不是羞愤,而是寻退路;被她碰到后,明明耳根红透,仍压低嗓音说出一句「殿下,请自重」。
这位将军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她还猜不透。
可人既然要娶她,她自然有时间慢慢看。
「顾将军?」沈昭华将一子放到棋盘中央,「那是本宫的驸马,陆相少操些心。」
陆知微终于失笑。「臣只怕殿下玩得太过火。」
「本宫做事向来有分寸。」
门外侍女闻言,默默低下头。整个长公主府,怕是只有殿下自己相信这句话。
陆知微告辞后,沈昭华走到窗前。冷月悬在长安城上,将军府的方向隐在夜色深处。
「顾清翊。」她轻轻念出那三个字,「本宫倒要看看,妳这块木头能硬到几时。」
同一轮月下,顾清翊正吩咐阿霜把寝房外的屏风再加一架。
阿霜忍了又忍,终于小声问:「将军,若长公主偏要进来,这屏风挡得住吗?」
顾清翊凝视屏风半晌。
「……再加一道门闩。」
她不知道,自己苦心设下的每一道防线,都只会让那位长公主更想亲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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