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摩托在黄沙漫天的荒原上狂奔了整整两天。
越往北方走,风沙里夹杂的铁渣与焦糊味就越重。那是联邦军方控制区的边缘,沈清舟脑海中的倒计时正一秒秒减少,只剩下最后四十八小时。
封骁此时的状况差到了极点。就算夜里有沈清舟的安抚,没有晶核帮忙,大脑的剧烈疼痛还是让他甚至无法保持直线行驶,唇边隐隐溢出暗红的血丝。
摩托车最终在一处隆起的沙丘后熄火。前方几公里外的风沙中,北方科研所的外围前哨基地正若隐若现。
那里的防御措施严密得不留死角,交叉巡逻的正规军、成片的铁丝网,还有高耸的自动防御炮塔拦在前方。
推开摩托车时,封骁身形猛地一个踉跄。他抹掉嘴唇上的血迹,看着眼前的钢铁怪兽,眼神里满是疯狂。侧过头,他试图挡开沈清舟伸过来的手,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小医生,看见前面那堆铁疙瘩了吗?那不是你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后面没路了,你在这待着,老子去把那颗发光的石头抢过来就回。」
「少废话,路是我算出来的,走。」沈清舟声音依旧清冷,那双凤眼在风沙中却亮得惊人。
封骁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大脑深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暴虐的精神力将他的理智撕扯得粉碎。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因为剧痛而剧烈痉挛,但他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子,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血痕的大手,粗暴地扣住沈清舟的肩膀。
他把沈清舟整个人往沙丘的阴影里推了推,企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远处基地探照灯偶尔扫过的余光。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封骁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废土战士特有的狠厉与焦躁,可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底处,却跳动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慌乱。他一边骂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扯过沈清舟防护服上有些松脱的防风面罩,狠狠一把扣紧。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沈清舟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暗沉的血印。
「老子现在脑子不清楚,进去就是个死。你跟着,我分不出手来护你。」封骁一边喘息,一边伸手从自己靴子侧边抽出一柄匕首,不管不顾地塞进沈清舟手里。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惊人的热度,握了握沈清舟的手腕:「拿着。要是半个钟头后我没出来,你就开着这台车往回跑,听懂了没有?」
沈清舟看着手里那柄带着对方体温的匕首,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明明灵魂已经碎成了千万片,甚至快被剧痛逼成了疯子,可在面临生死的关头,这具身体的本能依然是把他护在身后。
「我说了,路是我算出来的。」沈清舟反手一握扣住封骁那只企图收回的大手,将那柄匕首重新压回两人交叠的掌心之间,声音低沉而斩截:「封骁,你给我听好。我大费周章来到这个鬼地方,不是为了拿着一把刀在沙丘后面看你送死,然后自己开车逃跑的。」
风沙尖厉地刮过两人的面颊,沈清舟上前半步,指尖带着一抹不容拒绝的冰冷,落在封骁狂跳不止的颈动脉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拿什么去和前哨基地的重型武装硬碰硬?我不需要你来护我,你只需要负责撕开防线。剩下的,交给我。」
封骁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清冷自持、此时眼底却燃着火焰的医生,喉咙里逸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似乎想反驳,却被大脑内猛然爆发的剧痛逼得再度弯下腰去。
沈清舟没有给他再次推开自己的机会。他跨前一步,没有任何犹豫,一只手强行扣住封骁有些松垮的军用皮带,另一只手穿过封骁的腋下,把这个高大沉重的男人直接架在自己挺得笔直的肩头。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过来,封骁的鼻尖萦绕着沈清舟身上那股淡淡的、在废土中极其罕见的清爽药草香。冰凉的气息渗入快要炸裂的大脑,让他焦躁的理智安静了几秒。
封骁偏过头,滚烫的吐息直接打在沈清舟的耳根上,低哑地笑了一声: 「小医生,这可是你自找的。要是老子真交待在这,下辈子你也得赔给我。」
黑发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只留下冰冷的催促:
「那就活下来,自己来收债。」
……
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前哨基地冰冷的探照灯光束在沙暴中来回切割。
两道身影趁着大砲转动的空档,一路摸到最核心的能源库外围。沿途的所有锁头与密码,在沈清舟的手指下脆弱得如同虚设。
可当最后一道防爆钢门被推开时,头顶的红灯突然闪烁,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黑夜。
「警报!核心区域遭入侵!启动重型武装坦克!」
圆形大厅最中央,一座军方保险舱巍然屹立,周围护着三台高达三公尺的装甲坦克。
机器轰鸣声顿时大作。三台钢铁巨兽合围启动,履带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锐鸣,加特林机枪管疯狂旋转,火舌一瞬间将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闪开!」
战斗直觉被激发的刹那,封骁一把将沈清舟推向外围断裂的承重柱。他自己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密集的弹雨向着中央保险舱突进。
封骁完全放弃了防御,那是只有疯子才会采用的自杀式打法。他单手撑地避开一串子弹,身形拔地而起,手中的军刀在空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狠狠劈在最前方那台坦克的外部观瞄镜上。
火花四溅。
军刀卡住了坦克炮塔的缝隙,封骁顺势吐掉嘴里的血沫。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疯劲与狂傲,整个人几乎悬空挂在车体上,冲着那些军方钢铁疙瘩大笑:
「瞎了眼的铁王八,看哪儿呢?老子才是你们的祖宗!」
躲在石柱后的沈清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拉下面罩,凤眼锁定整个战场的移动轨迹。封骁此时正承受着精神域碎裂的痛苦,眼角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动作的精准度明显在下降,如果只靠盲目的肉搏,他撑不过三分钟。
「封骁!十点钟方向!」沈清舟的声音透过震耳的枪砲声砸进封骁耳中。
沈清舟飞速打量着四周的空间结构。这座圆形大厅虽然宽阔,但三台高达三公尺的重型坦克同时转向时,车体不可避免会发生碰撞。最重要的是,中央保险舱里的金属基座是联邦最珍贵的财产,坦克的防御程序绝对不允许任何一发流弹击中中央基座。
「靠近中央保险舱基座!牠们的开火程序锁定了晶核保护,在内圈角度有十五度的死角,牠们不敢开火!」沈清舟大声喊道。
正在车体上与机械搏斗的封骁没有丝毫犹豫,将身体交托给了这道冰冷的指令。他双腿在装甲板上一蹬,整个人在空中拉出一道折线,直直坠向中央祭坛的基座边缘。
果然,左右两侧试图包抄的坦克在砲管对准封骁的刹那,感应器捕捉到后方的保险舱,刺耳的蜂鸣声让牠们的机械臂僵硬地顿了半秒。
「三点钟方向,那台坦克正在强行转向,液压管外露了!」
沈清舟的身形从石柱后闪出,手中的匕首狠狠扎进旁边一处外露的电缆阀门,强行引导大厅的应急照明灯发出刺眼的强光,直接干扰了坦克的红外线捕捉。
封骁的身子在地面上横向滑过,手臂肌肉高高隆起。他借着这短暂的视线盲区,狠狠一脚将那处因为转向过载而暴露的液压管踏得爆裂开来。高压机油混着滚烫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将那台巨兽的左侧履带彻底锁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三台坦克在狭窄的轨道上内耗,被沈清舟利用保护设定算计得自相残杀。封骁全身上下被破碎的钢片割得体无完肤,汗水与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肌肉线条不断滴落。
剩下的一台重型坦克发出疯狂的咆哮,带着滚动的履带试图将封骁直接碾砸在中央祭坛的钢壁上。眼看退路被封死,封骁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他竟然不退反进,用自己的整条左臂,卡进了坦克炮塔与底盘咬合的转向齿轮缝隙中。
「吱呀——!!」
金属骨架与血肉之躯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大片鲜血瞬间染红了机械底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去死!」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响起。无视左臂传来的剧痛,封骁右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配枪直接塞进坦克座舱最薄弱的观察缝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轰!
爆炸在耳边猛烈炸响,焦糊的味道与滚烫的机油瞬间喷了封骁满头满脸。那台庞大的钢铁怪兽终于失去所有动力,向后倒塌,砸碎了一地的瓦砾。
右手脱力地松开,手枪掉落在地,封骁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倒在黏稠的血泊中。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即便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那双满是血丝的黑眸却依旧紧紧盯着前方。
看着朝他奔跑过来的身影,他扯出一个有些虚弱却依然痞气十足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
「喂……小医生……看见没……老子……帅吗?」
沈清舟没有理会他,但奔跑过去的脚步早已泄漏了主人的恐慌。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已经亮起了刺眼的毁灭红光:【倒数一小时。】
沈清舟踩着满地的血水与滚烫的弹壳,发了疯似地冲向圆形大厅正中央那座军方保险舱。那双一向稳定的手在此时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指尖快速地在密码盘上输入破译代码。
「咔哒」
钢门弹开。保险舱最深处,一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能源晶核,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能稳定住封骁精神域、保住他碎裂灵魂的唯一东西。
一掌将那枚冰冷的晶核握在掌心,沈清舟立刻转过身,跪倒在血泊中。
「封骁,我拿到了。」
沈清舟转过身,跪倒在血泊中的封骁身边。
此时的封骁,意识已经因为神经元超载而陷入了最深沉的魔障。他的双眼一片赤红,喉咙里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绝望低吼。在人影靠近的刹那,战斗本能让他把眼前的影子当成了敌人。
「唰——!」
布满鲜血的手猛地擡起,一把掐住沈清舟那截白皙的脖子。手指寸寸收紧,巨大的力量让呼吸在一瞬间被彻底掐断。
「封……骁……」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沈清舟没有挣扎。即便大脑开始阵阵发黑,但他那双沈静如水、盛满深情的凤眼,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封骁那双疯狂的眼睛。
颤抖的手掌覆在封骁的大手上,沈清舟任由痛苦蔓延,声音因缺氧而沙哑、颤抖,却带着某种能够抚平灵魂一切暴戾的魔力:
「看着我……我是沈清舟……看着我……」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穿透了黑夜的光束,击碎了封骁识海中所有的混乱。
封骁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在那双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凤眼中,他看见了超越这个冰冷废土世界的、最极致的深情与依赖。
原本用力的右手,颤抖着一寸寸地松了开来。
「沈……清舟?」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封骁大脑恢复了短暂的清明,染血的手指不可置信地抚上眼前人的脸颊。
沈清舟脱力地跪倒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在封骁再次陷入昏迷前猛地擡手,将那枚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能源晶核碎片,带着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重重地抵在了封骁那颗狂跳不已的胸口上。
「封骁,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