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废墟外的风沙渐渐小了。冷冽的夜风穿过钢筋空隙,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动静。
沈清舟看着封骁那张因为剧痛而濒临失控的脸,眼神依旧清冷,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躺下。」
沈清舟一边说着,一边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支装满镇静剂的注射器。这具身体虽然缺乏营养,但他拿着针头的手指却稳得可怕。
封骁盯着那支反射着煤油灯光的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防备的低吼,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随时准备暴起咬人。
「老子不睡。在这鬼地方闭眼,明天就得变成干尸。」
沈清舟退掉针头里的空气,直接逼近他,镜片后的凤眼没有一丝退让。
「你现在的精神域随时会把你的脑子烧掉。不打这针,你撑不到天亮去抢你要的东西。我是你的医生,听我的,还是想现在就死?」
四目相对,空气里紧绷的杀意几乎要擦出火花。
封骁看着沈清舟那双毫无惧色、甚至深邃得像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睛,太阳穴疯狂地突突直跳。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奇特安抚感又开始作祟,让他那多疑残酷的本能出现了一道裂缝。
「操。」
封骁狠狠骂了一句,终于卸下了一半的力道,一屁股跌坐在毛毯上,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满是汗水与血迹的脖颈。
「来啊。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绝对在断气前掐断你的脖子。」
沈清舟走上前,半跪在身侧。他微凉的手指按住封骁滚烫的皮肤,找准位置,果断地将针头扎了进去。随着药液缓缓推入,封骁紧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封骁在沈清舟的守护和镇静剂的作用下,终于抵挡不住精神超载的极度疲惫,陷入了沉重的浅眠。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干燥的毛毯里,即便是在梦中,那双浓黑的眉毛依然锁在一起。他额角上因为剧烈的头痛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混著白天的灰尘和干涸血迹,显得狼狈又危险。
沈清舟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
直到此时,听着封骁逐渐沉闷、粗重的呼吸声,沈清舟那双清冷的凤眼中,才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无法在白日里示人的破碎与心疼。他背负的时间太残酷了,一百六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像是一把火,在后面疯狂地烧着他的脊梁,逼得他不得不保持绝对的冷静。
只有在这个四下无人的深夜,看着眼前这头伤痕累累却什么都不记得的疯狗,他才能放任自己,短暂地当回那个与他生死相随的爱人。
沈清舟微微俯下身,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湿纱布。他的动作极轻地捏着纱布,温柔地一点点擦掉封骁额头上混着血水的灰尘。
当那冰凉的触感贴上滚烫的皮肤时,睡梦中的封骁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安抚。原本暴戾不安的神经在这一刻平息了下去,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让他在潜意识中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唰——」
封骁那只布满粗茧、沾着干涸血迹的大手猛地从毛毯下探出,精准无误地抓住了沈清舟正在为他擦拭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即便是指尖在因为痛苦而隐隐颤抖,却依然抓得死紧,不留一丝余地。
沈清舟的身形一僵。
他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只牢牢扣住自己手腕的粗糙大手。手腕上传来滚烫的体温,像是要将他的皮肤灼伤。封骁抓得那么紧,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毁灭洪流中,抓住了这辈子唯一能救他性命的稻草。
「封骁……」
沈清舟在唇齿间极轻地呢喃出这个名字。他顺从地任由对方抓着,甚至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封骁冰冷的手背上,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一点点梳理着对方大脑中快要炸裂的混乱数据。
那一夜,在落日边境最荒凉的废墟深处,一向不信任何人的通缉犯,在一个来历不明的漂亮医生身边,破天荒地安稳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血红色的微光刺破云层,将荒原照得一片肃杀。
「唔……」
封骁猛地睁开眼,野兽般的警觉让他瞬间坐起身,右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但在看清四周依旧是昨晚的断壁残垣、而昨晚那些刺客的尸体已经被拖到角落后,他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随后,他察觉到了自己左手的异样。
他此时正坐在地上,而他的左手,居然还攥着沈清舟的手腕。沈清舟靠在断墙边,似乎就这样任由他抓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双清冷的凤眼此时正微微合著,眼青色极深,显然是熬透了夜。
察觉到封骁醒来的动静,沈清舟缓缓睁开眼,镜片背后的目光清明而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腕,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
「醒了就放手,我的手腕快被你折断了。」
封骁看着沈清舟那截被自己抓得泛起一圈刺眼红痕的白皙手腕,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暗芒。他有些狼狈地松开手,却又欲盖弥彰地冷笑一声,嘴碎地调侃起来:
「沈医生,老子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有抓着男人睡觉的毛病。你昨晚是不是对老子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迷药?否则老子怎么会觉得……抱着你比抱着能源晶核还舒服?」
听着这熟悉又痞气十足的调皮话,沈清舟那根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精神弦,终于在微不可察的瞬间放松了那么一丁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略微凌乱的白大褂,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
「你的直觉在大脑自爆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沈清舟将急救箱拎了起来,擡眼看向外面漫天的黄沙:「时间不多了。军方的北方科研所距离这里还有三百公里,如果你还有力气说废话,不如现在就去检查你的摩托车。」
看着沈清舟清冷孤傲的背影,封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这个医生身上那股干净、清凉的气息。
「操,真是个怪胎。」
封骁笑骂了一句,翻身跃起,那具强悍的身体虽然依旧带着伤,但精神状态显然比昨天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一边去倒腾那辆重型摩托,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他本能地想要服从这个医生的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