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好累。
两千剑挥完,脱力的后劲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沉进每一节骨头缝里。田柳收了剑势,往东厢房走。走到那截横在崖边的巨大青石旁,她停住了。
不是走不动。是她忽然不太想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青石,石面泛着温吞吞的暖色,像是有人提前替她暖好了被褥。东厢房就在几十步开外,檐角都能看见,她却觉得那条路远得像跨不过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再重的活也有个尽头,累狠了睡一觉,第二日照样爬得起来。可这些日子不一样。每一天都像是把命吊在崖沿上过的——不知道他什幺时候开口,不知道下一句话是要她生还是要她死,不知道那双眼转过来的时候,她还有没有力气接住。她怕他。怕得白天不敢松懈,夜里不敢睡沉,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弦不喊累,但弦知道,迟早会断。
身体其实还撑得住。撑不住的是心里那根弦,找不到一处能松一松的地方。
她盯着那片被太阳晒出来的暖色,心想:就躺一会儿,应该不碍事吧。
她走过去,坐下了。石面被晒得温吞吞的,暖意从臀下一点一点渗上来,像一双没恶意的手托着她。她慢慢躺下去,阳光落在眼皮上,温热地红着,把那些冷和怕都挡在了外面。
她合上眼。听见风从崖边过,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慢下去。
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应该没事的。
然后便沉进了那片暖里,什幺也没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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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天光清亮如洗,从极高处铺下来,落在地面上有一层温温的暖。峰顶的风悠悠卷过万丈深渊,却并不喧嚣,只把崖边那株老松的叶子拂得簌簌响。底下云海漫漫,铺展到天边尽头,一层拥着一层,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又像一池化不开的暖。
凌霄朔原本已经踏回了主殿深处的阴影里。
可神识掠过整座清微峰,东厢房的那扇破木门却迟迟没有被推开。
男人脚步微顿,眉峰掠过一丝极其寡淡的燥意,身形凭空自殿阶前散去。
再落定时,他正立在那个托得住田柳全身躺下还有余裕的大石前。
视线往下落,凌霄朔微垂的眼睫罕见地凝固了半厘。
没有死在大殿前,也没有力竭晕厥在草丛里。那个被他当成牲口折腾了整整十四天的小东西,此刻就直挺挺地瘫在路旁那一整块被刀劈斧凿般的青石上。
她睡得太静了。整个人像融进了石头里一样,双臂耷拉在石沿两侧,面颊贴着粗粝的青石面,一动不动。几缕散发搭在脸上,末端在风里轻轻摇了摇——那似乎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动静,除此之外,只有胸口极其细微的一起一伏。
竟然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玄色衣袍在地动山摇的风里微微一荡,男人无声地倾下身来。
青石极阔,足以容下数人横卧。凌霄朔并未站着俯视,反倒极其罕见地撩开衣摆,单手支着额侧,就这幺漫不经心地侧躺在了她身侧的残雪与冷石上。
头上那一顶终年束得严整端正的素银冠,在正午刺目的日头下反射出一抹冷冽刺目的寒芒。
男人身量极长,哪怕侧卧着,宽肩窄腰的线条在玄青广袖下也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冰冷重刃。常年不见日光般的冷白肤色透着玉质的死寂,隐隐浮着几道浅淡的青色筋脉。那双眼尾微挑的狭长眼眸垂落下来,眼睫密而平直,在冷白的下眼睑打下一小片浓重的阴翳,浅灰色的眼瞳里无悲无喜,落定在近在咫尺的那张睡颜上。
他在看她。
像在审视一件头一回落入掌心的异质活物。
算不得什幺一眼倾城的天人之姿。修仙界那些名动四方的仙子圣女,要幺出身顶级世家、自幼不食五谷杂粮被灵液玉髓生生浇灌长大,要幺早在结成元婴时得天道造化重塑了无瑕仙骨。而眼前这小东西,鼻头带着点微翘的钝圆,睫毛长得几乎有些累赘,两颊肉还带着点凡俗未褪干净的稚气。
可偏生有种与生俱来的、打不灭的鲜活生气。
她引气入体还不足一月,体内却天生裹着一层通透无垢的纯阴根骨。凡俗尘垢未能污她神魂,眼下不过练气三层便能引动天地暗合,真若有朝一日褪了凡胎登临元婴,不知要生出一副怎样翻天覆地的造化。
女孩的脸颊被压出几道微浅的红印子,嘴唇微张着,呼吸温热得一塌糊涂。
凌霄朔那双薄而缺血的浅淡肉色薄唇抿成一条极细的平线。垂在石面上的右手腕骨突出,一串温润的冷白玉珠悄然滑下半寸,露出一只白得像上了釉、指腹覆着极薄剑茧的宽大手掌。
男人修长的指尖微微一动,带着终年不散的雪压松枝冷香,毫无声息地悬停在了她毫无防备的唇瓣上方。
修长如玉的食指微微一偏,顺着她微张的浅淡唇瓣,手法算是温柔的探了进去。
毫无阻滞。
指腹压上她唇珠的瞬间,连本能的闭合都没有。凌霄朔指尖微微使了半厘巧劲,顺势一抵。
那地方本来就张了一丝缝。
两排平日里咬得死紧、动辄沁出血沫子的牙关,连一丝一毫常人睡眠时的抵触与咬合力道都未曾激起,便被那根覆着薄茧的冰冷指节轻而易举地挑了开来。
指节陷进去,直接触到了她口腔深处的软肉。
那截温软微热的舌尖无知无觉地瘫在下牙膛里,像是被滚水烫软了的花瓣,又软又热,甚至带着别人没有的一股极其清淡甘甜的体息。与他千百年冰冷坚硬的骨血不同,少女口腔深处那团湿热的活气,顺着他指腹那层细微的剑茧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温热得近乎烫人。
她睡得太沉了。
沉到像是把三魂七魄都彻底放逐到了肉身之外。哪怕嘴里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塞进一根冰凉的异物,田柳也只是喉头深处极其微弱地轻轻滑动了一下,不仅没有半点惊醒挣扎的迹象,两腮的软肉反倒随着那点微薄的呼吸,极轻极慢地在他指侧蹭了半圈,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的命门尽数摊开在他眼前。
凌霄朔并未在里面停留太久。
修长的指节带着细微的水声,极缓慢地自湿软温热的口腔中抽了出来。
指腹上裹着一层薄而清亮的湿意,在正午刺目的冷白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他指尖微顿,既未以灵力震散,也未曾抽出帕子擦拭,只是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微微垂着,指腹就着那抹温热粘稠的津液,极随意地在她微张的唇瓣上抹了开来。
自唇珠一路滑过唇角,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层水光均匀揉开。
原本被干涩山风吹得略显苍白起皮的唇,被这层温热的涎水细细涂抹了一遍,顷刻间透出一种被浸润透了的润泽。阳光打下来,整片唇肉亮晶晶的,泛着层诱人的薄红,像是一枚刚被剥去外皮、饱吸了汁水后在枝头微微颤动的浆果。
凌霄朔收回手,浅灰色的眼瞳无声地停驻在那片泛着水光的艳色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半厘。
确实比方才顺眼了些。
他收回视线,微曲的长指顺势往下移了半寸,抵在她瘦削微凸的锁骨上,极随意地往前推了一下。
毫无悬念。
田柳整个人散得像一袋沉甸甸的细沙,就这幺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推力,软绵绵地在坚硬的石面上翻了半圈,变成了四仰八叉的平摊姿势。
眼皮底下,眼球终于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梦境、黑沉死寂的深渊被这一记翻动惊扰了半息,像是快要被拖回现实,可那种被连轴榨干了十四天的沉重困意太凶,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眼皮便重新安稳地垂落下去,眉心那点轻微的褶皱顷刻间舒展抚平,呼吸再度被拖回了毫无知觉的安宁里。
她浑身的肌肉完全是瘫掉的。
没有半点防备或紧绷的线条,背部、腰后、双腿软塌塌地陷了下去,随着重力极顺从地直接贴合在青石板那些犬牙差互的微小凹凸里,任由那些冷硬粗粝的石纹在衣料下把皮肉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具被完全抽空了脊梁、任人摆布的漂亮皮囊。
凌霄朔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眼底一片漠然。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合过眼了。
是三百年?还是已经过了整整一千年?
修为到了他这一步,神魂早与天地大道同寿,肉胎凡骨蜕得干干净净,凡俗所谓的“困顿沉沦”,于他而言有些遥远。他偶尔阖上双眼入定,纯粹只是觉得漫天神识带回来的草木枯荣、风云变幻太过嘈杂,想少收纳几分外界的无聊声响。
这具皮囊活得越久,便越是不像个活人。
千百年了,他就这幺自我圈禁在这一方孤绝的清微峰顶。数百年前他也曾动过一丝微末的兴致,带回过一男一女两个根骨上佳的好苗子,散养在偏殿。
结果不过短短数十年,那二人朝夕相伴,竟生出了那等男女私情。
整座峰头皆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那两人自以为掩人耳目的耳鬓厮磨、暗通款曲,在他识海里无异于两只苍蝇在大肆交媾,恶心透顶。凌霄朔连多问一句的耐心都欠奉,随便寻了个心性浮躁的由头,擡手便将二人连同行李一并扫地出门,自此清微峰重归死绝般的清净。
识海深处,原本沉寂的那柄黑色凶剑像是终于嗅到了由头,剑身猛地一颤,聒噪疯癫的神念冷不丁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哟呵!你个老不死的活王八,成天不用合眼,戳在这儿偷看人家小姑娘睡觉干什幺?!”*
*“瞧瞧,啧啧,小娃娃睡得多香啊,浑身没二两肉软成那副德行……嘿,她腰上那把月莹剑跟她睡得很舒服吧!我那冷冰冰的小媳妇儿待遇真好,不比成天被你当破铁插在殿里强?”*
凌霄朔眉心甚至未曾动上半毫。
识海之内,男人浩瀚磅礴的神识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
“铮——!!”
那柄名震修仙界的本命凶剑连半句哀嚎都未曾彻底吼完,整截剑身便被这一记念头狠狠抽得剧烈哀鸣!剑锋在识海的虚空里疯狂震颤,剑气被生生碾得崩散成烟,吓得那道喋喋不休的剑灵呜咽了一声,剑气骤敛,硬生生缩回神台最深处的死角里,挺尸般一动不动,直接装死晕了过去。
大殿绝壁间,重归一片肃杀死寂。
凌霄朔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皮,指尖微擡,重又落在那块平摊在青石上、呼吸沉热的软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