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只剩下殿外崖风刮过老松的呜咽声。
田柳两膝规规矩矩跪在冰冷的墨石地砖上,双手贴在膝侧,后背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昨儿个这人教学的方式简直跟闹着玩似的。如果墨迹还在,她拼拼凑凑多少也能复习出来什幺,一个爱美的女孩,头一回对身上这件挑不出错处的衣服有种又爱又恨的感觉。
她夜里回了东厢,屋子里黑灯瞎火,什幺教材都没有,连个能复习对照的标尺都找不着。她甚至不敢多翻身,直挺挺躺在硬木板榻上,双手死死按在自己身上摸索记忆,连闭眼睡觉都紧绷得像在上刑,生怕一觉醒来把白日里那点仅有的肉体记忆给漏光了。
可真到了这大殿上,大乘期的森冷威压跟无形铁幕一样当头罩下来,跟主人胆小怕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应激大脑直接跳出神识之外了。
“神封。”
凌霄朔开了口,嗓音平得不起波澜。
田柳指尖微颤,迅速隔着雪白法袍按在自己左侧胸口上方的骨缝凹陷处。
“鸠尾。”
上一个应该是对了,视线所能看见的案下极限,他的腿淡定的看不出来任何东西,没有动过。她喉咙发紧,右手下滑,指尖精准点在心窝下方半寸的软肉上。
“太渊。”
冷汗顺着田柳的鼻尖渗出来,她迅速翻转左腕,指尖点在寸口脉纹边缘。
第三个了。
连过三关,按理说该松口气,可那股无形中悬在脖颈上的闸刀感反而越来越重。心脏在胸膛底下疯了似地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越怕出错,脑子里那点死记硬背的路线越是像被大风刮散的烟一样,碎得抓不住边儿。
“天池。”
男人的声音极低,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
天池……天池在哪?!
田柳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本清晰的经络线彻底绞成了一团乱麻。是腋下三寸还是乳旁一寸来着?昨天他随手指的那一下到底落在哪块皮肉上?!
恐惧顺着脊椎骨一路狂飙,呼吸全乱了。她不敢犹豫超过一息,牙一咬,发抖的手指凭着一股瞎蒙的直觉,猛地朝自己锁骨下方偏外侧的软肉上戳了过去——
指尖刚触到布料,她自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偏了。完全偏到姥姥家去了,那是中府,根本不是天池。
整座空旷幽冷的大殿,在这一瞬彻底陷入了死绝般的寂静。
高座上的男人突然就不说话了。
没有冷嘲,没有训斥,连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声都仿佛敛尽了。那种高维凶兽漫不经心看着猎物自寻死路的绝对压迫感,像是一记重锤,把田柳浑身的血液生生冻成了冰碴子。
凌霄朔倚在紫檀高椅里,原本支着额角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
他连坐姿都未曾变动,只是修长冷白的手腕在身侧虚空中那幺随意一探。
空间如同脆弱的旧帛,在他指尖处无声裂开一道极细微的漆黑缝隙。再抽回手时,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里,已经凭空攥住了一柄通体乌黑的硬木戒尺。
两指宽,半尺长,没有任何繁复的纹路,唯有老铁木沉淀千年的暗沉钝光,光是悬在半空,就压得周遭空气一阵发紧。
“哒。”
田柳只听到有什幺结实的东西,极轻地在扶手上扣了一声。
凌霄朔掀起眼皮,浅灰色的眼瞳里无悲无喜,像在俯视一截自己往火坑里滚的烂木头,薄唇轻启,平平淡淡地落下来两个字:
“错了。”
穿堂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打在正殿那扇半掩的厚重玄铁门上,发出枯涩沉闷的沙沙声。
穹顶天窗倾泻而下的冷白晨光将整座空旷幽深的大殿劈作明暗两截。
紫檀大案后,凌霄朔原本单手支着额角倚在椅中,那柄很有份量的戒尺在他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掂了半圈,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被五指极随意地扣在指间。
男人站起身来。
身量极高,逆着天窗落下的天光立在案后,玄青色的宽大袍服顺着他挺拔平直的肩线骤然垂落,厚重的衣料在虚空中荡开一道沉肃冷硬的弧度。那泼墨般的广袖随着垂落的长臂一路滑至膝头外侧,袖摆在冰冷死寂的穿堂风里极其细微地翻卷了一下,带起一股居高临下的绝对压迫,像一片无声压下来的沉沉阴云。
他眼皮半垂着,修长的指节反扣着戒尺,迈开玄皮软靴,慢条斯理地从大案阴影后踱了出来。
“伸手。”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落下来,音色如同寒玉叩阶,轻而笃定,一声过后,余响散尽,满殿只剩落定的判决。
田柳还跪在案前三尺处,身上套着那件宗门内务堂送上来的雪白法衣,领口压着的银线在天窗漏下来的晨光里泛着细碎软光。
她把下唇咬得发白,老老实实把右手从宽大的法袍袖口里递了出去。
手掌悬在半空,掌心朝上。
因为底下没托没靠,整条纤细的小臂在死寂的空气里难以自控地细细发抖。指尖煞白,掌心泛着层薄嫩的肉粉。她这具不自知的炉鼎底子,在天天这幺高强度磨损再生下,皮肉却没长出半点自保的老茧。
偏她天天高强度的做着体力活,掌心薄得跟初生婴儿一样,练气三层的底子根本不够她折腾,一样会磨的破了红了肿了。夜里回了东厢,只能自己坐在硬木榻沿上,一边抽冷气一边鼓着腮帮子吹手心硬熬。
她不敢仰着头看,视野顶端那如墨倾泻的衣服料子被扯的高高擡起。
恐惧终究压过了理智。尺锋压下来的那一瞬,田柳浑身汗毛炸开,悬空的手腕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本能地向后猛缩了一寸!
缩回去的刹那,脑子里轰的一声。
躲了。
她敢当着人面躲开了,要死。
田柳眼眶通红,那只右手抖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她没有咬牙硬撑,只是忽然卸了浑身力气——手臂像一根泡烂的麻绳,软绵绵地送了出去。
高座上的凌霄朔眉骨挑了半厘。
戒尺在半空硬生生刹住。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顿了片刻,极自然地探了出来,不轻不重,恰好接住了她悬空打颤的手背。指尖复上去的那刻,田柳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可他握得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打破三尺。
这是他头一遭真真切切碰到这小东西的活肉。
软得离谱,皮肉细滑得像汪温水,山顶的穿堂冷风根本吹不散她掌心深处那一团活物特有的融融体热。指骨纤细得脆弱,仿佛只要稍微使上两分暗劲,就能连皮带骨捏成一把碎渣。
凌霄朔眼帘微合,把这个跪着的小姑娘完完整整的收进眼底。从指尖相贴的瞬间,荒诞的诞生了丝好奇心。一道早年金丹期从魔修尸骸里搜刮来的搜魂残术,顺着指腹无声无息钻进了她的神台。
*【呜……啥意思啊,跑了一下还真怕我又跑了,这得打得老狠了吧。我又不是故意的,没忍住啊。】*
凌霄朔薄唇极其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下一刻,悬在半空的沉木戒尺如崩山般砸下,破风声尖锐刺耳!
田柳两腮咬得死紧,等着骨头碎裂的那一下。
可戒尺落到一半,悬在她掌心上方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殿里静得可怕,连殿外的风声都好像退远了。
十来息过去,预想中的剧痛连个影子都没有。
田柳睫毛直颤,提心吊胆地掀开一条眼缝。案后的男人垂着眼皮,脸上平淡得像块冻了几万年的寒玉,看不出有什幺心软的迹象,但也没有更严重的暴怒。手背被他那只冰冷干燥的大手稳稳托着,田柳整条酸胀如铁的小臂渐渐卸了死力,软软地往下塌了半寸,以为是误会这尊大神给他上了严格鬼畜冷漠抖s的刻板印象了。
就在她以为这茬算揭过去的瞬间。
“啪!!”
一声脆到让人牙酸的金铁爆响猛然炸开!
蓄了暗劲的硬木尺,毫无预兆、结结实实抽在了她彻底放松的掌心软肉上!
“啊!!”
剧烈的麻胀与火辣辣的钝痛瞬间打穿了整条胳膊肘,痛得田柳眼前发黑就要栽在地上。可凌霄朔的左手铁箍似地卡死在她手背底下,半分都不许她往后缩,硬逼着她把那股在骨膜深处疯狂翻滚的后劲全数吃下去。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呜咽被死死闷在牙关里,憋出来好多生理泪。
男人顺势撒了手,戒尺随手往紫檀大案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记不住,明日接着领。”
……
之后的半月光阴,清微峰的日子过得像一场日夜不休的开盲盒。
淡金光屏每天清晨准时刷出来一行【前往主殿,随主上修习。】
推开殿门,她永远猜不到今天又是什幺要命的折腾。
第三天,推开门迎面就是漫天悬浮的灰黄残卷,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无名古篆。凌霄朔歪在椅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角,只丢下一句“半炷香,背不全就伸小臂”。她脑子几乎烧冒了烟,背到第二篇末尾卡在一个偏旁上,直接挨了三记结结实实直抽小臂的重尺,尺痕泛紫,疼得她端茶的手抖成了筛子。
第五天,大殿里连个蒲团都没留,空荡得像个冰窟。她刚迈进一只脚,周遭气流猛然扭曲,平地凭空卷起三道化神期的阴冷剑煞罡风,如活蟒般贴地疯咬。男人坐在高座上眼皮半阖,由着她在空旷的大殿里连滚带爬地躲命,雪白法衣被无形气刃撕出无数道细口,她摔得鼻青脸肿、浑身冷汗湿透,才勉强摸着门道顺着风眼滚了出去。
第八天,门后只有一方三尺见方的墨黑寒玉石碾,沉重如山,通体泛着叫人骨髓发僵的白霜。凌霄朔手边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冷泉茶,眼都没擡,指了指那方万斤巨石:“推到日头下山,停一下,今晚去崖外挂着睡。”她两只还没长好的手掌贴上去便被冻掉一层皮,咬紧牙关弓着脊背死顶,硬是在墨石地面上生生磨出两条冒烟的血印子,到最后双腿抽筋得连站都站不直。
第十一天,正殿天窗全封,殿内伸手不见五指。虚空里只有男人极浅极淡的冷松沉水香到处游移,时不时自暗处毫无征兆地递出一截枯枝,或戳她后心,或抽她脚踝。田柳被迫闭上双眼,全凭上焦那一股微弱的气机在黑暗里分辨杀意与破风声,整整三个时辰神经绷到快要断裂,挨了七八下抽打,却终于在最后一击堪堪侧身避开了枯枝的钝尖。
第十四天,他连身子都懒得坐正,只由着她一个人在殿前死磕月莹剑。出剑两千式,剑身微晃便是一记无形剑指隔空打在膝弯,逼得她扑通跪倒在青石砖上又咬牙爬起。两只胳膊酸胀得像灌满了滚烫的生铁,挥到最后两百剑时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甚至不知道是手在握剑还是剑在吊着人,终于在最后一记斜挑收势的瞬间两眼一黑,脱了力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