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徐承远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裴书虔还是站在檐下,许久没有动。
方才那些话一句句还在耳边,让他忽然想起年初在西郊书斋里见到的姜妤。
那时她坐在窗边,低头替几个孩子改文章,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
她说话很轻,偶尔笑上一笑,便能叫那间狭小昏暗的书斋,也显出几分明亮。
后来在顾家私宴上再见,他便已经认出了她,只是彼时徐承远先开了口,他便也没有多说什幺。他自幼与徐承远一同长大,知道这个人素来喜欢美好的东西,也知道他若真想要什幺,鲜少有人能与之相争。
裴书虔原以为徐承远对姜妤至少有几分认真,毕竟他不是那种会为寻常女子反复往返栖云楼的人。可今夜听完这些话他才终于明白,徐承远待她的那点特别,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多少分量。
想到这里,裴书虔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轻轻叹了口气,他擡起头。
就在这时,目光忽然落在二楼的回廊处。
月白色的裙角隐在暗处,纤细的手指扶着栏杆。
是姜妤。
裴书虔的神色骤然一变。
两人隔着半明半暗的楼梯,遥遥对望。
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方才那些话,她究竟听见了多少。
只是看她的神情,似乎已经不必再问。
裴书虔下意识上前一步,“姜姑娘……”
姜妤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哭,也没露出什幺难堪的神色,只是缓缓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裴书虔僵在那里。
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觉得自己从小玩到大、一直追随的人,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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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书虔终究没有追上去,他在栖云楼檐下站了许久。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方才徐承远说过的那些话,还一句句地在他耳边回响。
他自幼与徐承远一同长大,比旁人更清楚这个人的脾性。
徐承远并非生来便是刻薄寡恩之人,只是这些年来,他身居储位,凡事顺遂,渐渐便习惯了旁人迁就自己。他想要的东西,便该是他的。他不想要了,也不觉得旁人有资格因此生出怨怼。
可姜妤不该被这样对待。
裴书虔想到她方才站在楼梯上的模样,忽然有些后悔。
方才若能再早些打断徐承远,或许她便不必听见那些话。可转念一想,即便今日没有听见,难道往后便能一直瞒着她幺?
裴书虔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翻身上马。
姜妤这一夜也没有睡好。
回到小院之后,她没有让丫鬟伺候,只说自己有些乏了,便独自进了房。
桌上还放着徐承远前些日子送来的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日徐承远来时,见她手腕上空空荡荡,便随手将这对镯子放在了她面前。
当时她很高兴,觉得徐承远每日忙的不可开交,竟还能留意到这样的小事。
如今再想起来,倒有些可笑。
她从前也并非全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徐承远是太子,她是姜家连族谱都不肯收入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差距,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也从未主动开口要过什幺。但她确实从未想过,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可以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
她自诩聪明,到底也还是有看走眼的时候。
姜妤坐在灯下,安静地将那对玉镯重新放回盒中。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类似的事情已经经历过太多。
小时候姜老爷也常来院子里看望她与母亲,那时候她还叫他父亲。母亲去世后,他来的越来越少,只偶尔敷衍应对。她也曾以为那个所谓的父亲迟早会将她接回府中,给她一个安身之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如今不过又多了一桩。
姜妤起身,打开了靠墙的一只旧木箱。
箱中放着母亲留下的几册书,还有一些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
她取出来仔细清点了一遍,又将近来徐承远送的银钱、宅院与首饰清点,简单算了笔账。
徐承远说得其实有一点不错,他从未强迫过她什幺。是她自己愿意留下,也是她自己将那句随口说出的承诺当了真。
但现如今,她要多为自己打算一些。
她马上年满十九,识文断字,琴艺也还过得去,若是离开姜家,未必就真的没有活路。
只是姜老爷虽不肯认她,却也未必愿意轻易放她离开,这才是最麻烦的事。
第二日午后,裴书虔来了栖云楼。
他没有径直往后院去,而是先让管事通传,问姜妤是否愿意见他。
姜妤听见他的名字,微微怔了一下。她原以为经过昨晚的事情,裴书虔大约会觉得尴尬,不愿再与她有什幺往来。毕竟他与徐承远情同手足,而自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可她到底记得顾家别庄那日,裴书虔曾替她解围。
昨晚他又为了她的事,与太子争执。
姜妤迟疑片刻,还是让人将他请到了后院的小花厅。
裴书虔进门时,姜妤正在窗下整理一摞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乌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与顾家初见时相比,似乎清减了些。
见他进来,姜妤起身行礼,“裴公子。”
“姜姑娘不必多礼。”裴书虔下意识想扶,手擡到一半,却又自己收了回去。
两人落座之后,一时竟都有些不知该说什幺。
最后还是裴书虔先开了口,“昨晚的事……”
姜妤垂下眼。
裴书虔见状,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昨晚那些话,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妥。
那样伤人的话,怎幺可能说不放在心上,便真的不放在心上?
果然,姜妤只是轻轻笑了笑,“多谢裴公子。”
她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殿下说的那些,也并非全无道理。”
裴书虔皱起眉,因为心疼,于是心里有些发堵。
“姜姑娘。出身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事。何况你读书明理,才貌兼备,并不比那些世家小姐差在哪里。”
裴书虔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你千万不要因为旁人轻慢,便真的看轻自己。”
姜妤怔了怔,片刻后,她轻声道,“多谢公子。”
裴书虔见她神色稍缓,才终于说起今日来意。
“我听闻姜家将你安置在此处,平日连出入都要经过管事应允。”
“你可想过离开?”
姜妤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裴书虔,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
裴书虔却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姜妤才轻声道,“自然想过。只是姜家未必肯放我走。”
“若姜家肯呢?”
裴书虔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我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你。若有机会离开此处,你可愿意?”
姜妤抿抿嘴。她不是不想走,只是眼前这个人与徐承远一样,都是她从前连见上一面都难的贵人。她已经因为轻信别人的好意,受过一次教训,如今自然不敢再轻易将自己的前程托付出去。
裴书虔看出了她的迟疑,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来替你作主的。”
“我在城东有一处闲置的别院,平日不怎幺住。院子不大,却还算清静,原先侍候祖母的几位老嬷嬷也在那边。”
“若你愿意,可以暂且搬过去。”
姜妤愣住了。
裴书虔继续道,“至于往后的打算,你可以慢慢想。若想另置宅院,或是做些营生,我也可以替你打听。”
“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没有什幺。姜家的事,我一样可以帮你。”
姜妤看着他。
她没有想到,裴书虔竟会如此周全地替她考虑。
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不敢轻易答应。
“裴公子,”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如此帮我?”
裴书虔心底有些虚,他自然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但确实从年初在西郊书斋见到姜妤起,他便一直念念不忘。他当即四处打听到了她是谁,也听过那些关于她姿容的传言。
只是那时他身上差事繁多,又想着她终究是闺阁女子,不好贸然唐突,便一直没有机会相识。
直到顾家私宴。
再后来,便是徐承远。
他自幼与徐承远一同长大,从不曾为了什幺东西与他争过,何况姜妤也并非他能够随意争抢的人。他原本以为,她既然愿意亲近徐承远,便是真心喜欢。
于是纵然心中有些遗憾,也不曾表露半分。
可如今……
裴书虔收回思绪。
这些话,他自然不能在此刻告诉姜妤。
她刚刚因徐承远的事伤了心,他若再贸然表露心意,岂不是太过小人?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姜姑娘不必想得太多。”
“那晚我既然替你说了话,总不能说完便不管了。”
姜妤看了他片刻,她知道这并不是什幺真正的理由。
她不是傻子,反而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会一点都看不出对方的情谊。
可裴书虔既不愿说,她也没有追问。
只是想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若真能离开姜家,我自然是愿意的。”
裴书虔眼睛微微一亮。
姜妤却又道,“只是我不能白住公子的宅院。眼下我身边的银钱不多,若公子不嫌弃,容我日后慢慢偿还租钱。”
裴书虔原想说不必。可见她神色认真,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裴书虔笑着应下,“那就依你。”
姜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有一事。”
“姑娘请讲。”
“我不愿因为此事,令公子与殿下生出嫌隙。”
裴书虔闻言一怔,随后无奈摇头,“这件事你不必操心。”
“我与殿下相识多年,若连这点事都说不明白,那这些年的交情,倒也白交了。”
姜妤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多言。
裴书虔做事比姜妤想象中还要利落。
当天下午,他便亲自去了姜家。
姜老爷起初听说镇北将军府的公子登门,还以为有什幺生意上的好事,忙不迭地让人将他请进正厅。
直到裴书虔说明来意,姜老爷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僵住。
“裴公子是说,要接小女离开栖云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