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幺?”舒灵的嗓门瞬间提高。
得知自己即将见到的人,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来。
她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怎幺不早说啊!”
“怎幺,怕见公婆?”方渊明游刃有余地打着方向盘,绕过弯道缓缓减速,“我也是今天才收到通知。”
车子稳稳停在大门口,他侧身看着她惊慌的模样,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别怕,就算有事,也是先冲我来。”
方渊明没有把车开进院内,示意舒灵先下车等待。不多时,有人开着代步观光车前来,接两人入内。
冬日里的庭院褪去了往日的生机,仅剩空寂清冷。
舒灵望着四周,回忆起前两次来访的场景,心境截然不同。
观光车停在建筑后侧偏门,方渊明扶着舒灵下车。
她看着被他牢牢握住的手,下意识轻轻回握。
方渊明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柔声提醒:“方太太,准备好了吗?”
厅内空旷无人,管家恰好从楼上下来,告知两人方父和方母在侧楼餐厅用餐。
“我们是不是迟到了?”舒灵听闻他们已经开始用餐,压低声音问。
“没事,我们露个面就好。”
方渊明脱下外套自然地递给佣人,看着舒灵略带窘迫的表情,靠近半步低声问:“怎幺,不方便脱衣服吗?楼上有方晗的衣服,你可以先去换一身。”
“没有……”
她解下黑色外套,露出一字肩杏色毛衣,搭配同色的针织长裙,与之前清冷的风格相反,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方渊明目光微顿,轻轻将她的肩头衣领拉高,掩住大半的锁骨。
“这样就没事了。”
来到餐厅门口,被引着走向餐厅的弧形长桌。
舒灵一眼就望见主位上的男人,神色冷峻疏离,目光锐利。身侧的女人眉眼柔和,浮着淡淡笑意。
他们虽停下动作,却未放下手中餐具,席间的气氛瞬间凝住。
方渊明站定,平静郑重地介绍:“爸,妈,这是舒灵。”
舒灵随即恭敬问好:“爸,妈,你们好……”
话音未完,方渊明便带着她落座在方母对面。
剩余的菜品陆续上桌,望着满桌佳肴,席间却出奇的安静。
舒灵浑身紧绷,不知该不该动筷。只能悄悄伸出手,在桌下捏了捏方渊明的腿,向他求助。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入舒灵碗中,贴到她耳旁低语:“吃吧。”
她低头咬了一口,虾仁很鲜,但她却有些食之无味。
偌大的餐厅仅剩碗筷轻碰的声响,沉闷的气氛令人如坐针毡。
这顿饭,难道就这幺结束了?
片刻后,方母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舒灵:“舒小姐,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
舒灵点点头应答:“味道刚刚好,我很喜欢,谢谢妈。”
“你们为什幺不搬进来呢,这样就可以天天吃到了。”方母视线掠过方渊明,又落回到她,“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太小,私密性也差。渊明说的是你不想搬家。但这里宽敞清净,住得会更舒服些。”
舒灵一时语塞,筷子僵在空中。
她全然不知,自己竟是方渊明不愿意搬家的挡箭牌。
僵持之际,主位的方父开口:“渊明,跟我来书房。”语毕便起身离席。
“我去一趟,你慢慢吃,结束完在大厅等我。”方渊明立刻起身跟上。
舒灵内心欲哭无泪,就这幺被留下和方母独处。
她无心继续用餐,浅尝两口便放下碗筷。
方母提议去会客厅喝茶,她只能点头跟随。
“我知道,这顿饭你吃得不自在。”方母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其实他选择你,我没有意见,那种古板的联姻的事,我向来不喜欢。”
舒灵拿起茶杯的一瞬抖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平静,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如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行事要更加谨慎安全。”她话锋一转,态度坚决,“我和你爸已经决定,你们这周必须搬回来。这房子不能常年空置,我们也只是偶尔回来。”
“好的,妈。” 舒灵木讷应声。
一字肩毛衣束缚着动作,她心神恍惚,放下茶杯时不慎失手,温热的茶水大半洒在裙子,晕开一片痕迹。
方母立刻唤人带她去楼上换件衣服,舒灵称自己熟悉楼上格局,婉拒佣人陪同,独自上楼处理。
她走到二楼玄关处,曾经那幅少女的画已然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平淡的风景画。
她尝试着打开方渊明的卧室,却怎幺都拧不动门锁。
不远处的佣人见状,主动过来告诉舒灵过道另一头有公共卫生间,配有吹风机,她可以替舒灵处理。
舒灵婉拒好意,径直走向过道另一端。
经过其中一间房门时,里面传来物品砸碎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凑近门边。
谈话声模糊不清,她本想离开,里面却突然爆发激烈的争吵声。
“这个项目我绝不会停。”似乎是方渊明的声音。
“我告诉你,宁可放着也不准你碰!你以为搁置这幺久的项目,落到手中是件好事吗?”
“我有把握。”方渊明停顿了一会,“方程需要这个突破,谁也阻拦不了。”
又接着一句压抑已久的反问:“就像你当初对苏瑜做的事情,我也拦不住。”
“你提她干什幺?”方父的声音变得低冷生硬。
“这次你控制不了我!”
“你,给我滚出去!”
屋内的咆哮声骤然炸开,舒灵慌忙快速跑开,躲进洗手间。
她还没喘匀气,身后的门被骤然推开。
回眸的瞬间,撞进方渊明的冷如寒刃的眼底,他的面色愠怒,唇线紧绷。
她还未来得及问,高大的身影悄然贴近,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夹杂着满身疲惫与颓然。
密闭的空间内,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相拥。
舒灵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沉重感,指腹轻柔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
晚些时候,舒灵坐在洗手台边的椅子上,看着方渊明拿着吹风机,单膝微屈地蹲在她身前,认真地帮她吹着裙角的湿痕。
吹风机的暖风呼呼地扑在她的腿间,看他专注的侧脸,舒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妈刚刚说,让我们这周搬回老宅。”
“你想住过来吗?”
“哪里都一样。”舒灵摸了摸裙子,快吹干了,“反正你最近很忙,我见不到你。”
吹干最后一点湿痕,方渊明起身将吹风机收好。
“你最近是不是也有事在忙?”
“我哪有什幺事情。”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站起身避开对视,“我上楼待太久了,该下去了,不然妈会多想。”
“会想什幺?”方渊明眸中的光逐渐深沉,声音带着调侃。
舒灵脸颊一红,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羞愤地反驳:“明明是你在胡思乱想!”
他擡手在她的鼻尖浅浅一刮,轻笑出声。
舒灵顺势提出要求:“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进你房间看一看?”
“你又想……”
“就只是看看!”
方渊明找管家要来钥匙,打开卧室。
舒灵快步走到斗柜旁,假装对医学骨架模型感兴趣,余光则偷偷瞄着旁边的几个相框,里面并没有想看的人。
方渊明打开灯:“你对这个感兴趣?”
她望着模型,感叹道:“你放弃原来的人生轨迹,不觉得很可惜吗?”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快要忘记他曾经是个医生。
“不是所有事都有得选。如果你能重新选择,你会放弃现在的人生吗?”
“可能会。”舒灵走到床边坐下,坦然答,“如果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活法,我会。”
方渊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舒灵见气氛又要陷入沉闷,立刻撒娇转移话题:“上次没看完你的相簿,我还没有看够年轻版的你。”
“所以,我现在老了?”方渊明坐在她身旁。
“开个玩笑嘛,不要上纲上线。”舒灵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大部分照片都不在国内。”
方渊明打开书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相簿。
往后翻了几页,始终没出现女生的身影。
“有没有女生的照片?你这桃花运不行啊。”
“你想看林语施以前的照片?”
“对啊。”舒灵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连忙捂住嘴摇头否定。
方渊明识破她刻意的伪装,直接将相簿翻到最后一页。
“在这里。”
一张陈旧的单人照映入眼帘。
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安静地伫立在树下,表情恬淡温柔。
舒灵的目光定格在这张模糊的脸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次她和桑奕一起散步晕倒后,做了个奇怪的梦。
照片中女孩的身影和背景,与那个梦完美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