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之后,欣玫连着四天都在七点以前出门。
她起床的声音很轻。房门打开,浴室的水响一阵,玄关便传来鞋带收紧的窸窣声。
宜臻偶尔还没睡,躺在主卧里听着;偶尔已经坐在餐桌旁,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白色运动鞋消失在门外。
第一天,欣玫说早上有课。
第二天,她也有课。
到了第三天,宜臻在冰箱上看见她贴的课堂分组通知,才知道那天下午两点才需要到学校。
欣玫仍是一早就走了。
那晚十点多,大门才被轻轻推开。欣玫背着帆布包进屋,额前的头发被夜里的湿气压得有些乱。
她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先把门关好,再低头脱鞋。
「我在图书馆写报告,忘了看时间。」
承岳只说:「烤箱里有烘蛋。」
欣玫拉着鞋带的手缩了一下。「我吃过了。」
句尾那个亲近的称呼省掉了。话说完,她便穿上室内拖鞋,沿着走廊回客房。
经过承岳身旁时,两人的手臂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欣玫仍侧过身,让出足够他先走的空间。
承岳没动。
她从旁边走过去,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过了十多分钟,门又开了。欣玫拿着水杯走向厨房,客厅只剩承岳一个人。
她走到厨房前放慢脚步,仍没有退回去。
「我拿水。」
承岳点了点头,起身戴上隔热手套,从烤箱里取出那盘没人动过的烘蛋。
承岳端着烤盘回到餐桌,欣玫接完水便回房,没有在厨房多停。
客房门再次关上。门底的书桌灯一直亮到很晚。
主卧熄灯后,走廊也暗了。
宜臻半夜醒来,起身喝水。走出主卧后,她没有立刻往客厅去,反而先看向走廊更里面的客房。
门照常关着,门底已经没有光;她走近两步,只听见里头很轻的翻身声。
里面的人仍睡着。
第四天傍晚下了雨。
欣玫回来得比前几天早,白色运动鞋的鞋尖被雨水打湿。
她蹲在玄关,用纸巾一点点把泥水擦干,宜臻从餐厅带回来的皮包正放在沙发扶手上,提把朝外,和那天早上一样整齐。
宜臻走过去拿包。
欣玫立刻收起膝盖,怕挡住她。
「妳明天第一堂几点?」宜臻问。
欣玫擡起头。「十点。」
「还要这么早出门?」
纸巾在她手里揉成一团。
「我可以先去图书馆。」
宜臻没有再问。
晚餐是承岳煮的。他把鱼刺挑掉一半,先把鱼腹那块放进宜臻碗里,剩下的推到欣玫面前。
欣玫低声道谢,夹了两口,便低头吃自己的饭。
承岳问她报告交了没有,她说交了。宜臻把新菜单的照片递给她,问字是不是太小;欣玫看了一会儿,说年纪大一点的客人可能会看得吃力。
宜臻把手机收回去,承岳低头喝了口水。话题到这里断了。那晚客房门打开以后的事,三个人都没有提。
吃完后,欣玫收走自己的碗。
承岳伸手要接,她往后避了一点。
「我自己洗就好。」
水声很快在厨房响起。承岳把宜臻明早要带去餐厅的资料整理好,陪她在沙发坐到九点,之后一起回主卧。
欣玫也回了客房。
门在她身后照常关上。
宜臻洗完澡坐在床边,承岳替她擦乳霜。怀孕后,腰侧的皮肤偶尔绷得发痒,他把乳霜在掌心抹开,沿着她小腹两侧慢慢推匀。
他的手很暖。
宜臻低头看着,直到那只手从腰后抚回来,才擡起手臂,让承岳替她脱掉睡衣。
承岳先吻她肩膀,又吻到耳后。
她往后靠进他怀里,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往胸口移。
乳头被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呼吸很快变重,腿也在睡裙下分开一些。
承岳没有急。他让她枕着自己肩膀,一只手留在她胸前,另一只手沿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
指尖隔着内裤碰到湿意时,宜臻闭紧眼睛。
那晚客房里的床头灯忽然又亮在她脑中。
宜臻想把承岳越过肩头的那个吻找出来,先贴回耳后的,却是欣玫的呼吸。那双手虚虚环着她,掌心不敢贴实,连喘息都怕落得太重。
承岳的吻很短,短得她后来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可以恨上很久的力道。
紧接着,那声带着哭腔的「表哥」也响回耳边。
宜臻肩背骤然绷紧。
承岳立刻收回伸进她腿间的手,掌心只托着她小腹。
「肚子痛?」
「不是。」
他没有把手放回去。
宜臻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客房的抽屉阖上。
两间房的墙太薄,那点声响隔着门仍格外清楚。
「你这几天有没有找她?」
「没有。」
「讯息呢?」
「只问过她回不回来吃饭。」
宜臻转头看他。「她怎么说?」
「都说在学校吃。」
承岳的神情没有躲闪。他想碰她的脸,手擡到一半又放回她腰上。
「妳叫我今晚和隔天都别进去,我没有进去。后来她一直避开,我也没拦她。」
「连抱一下都没有?」
「一次也没有。」
宜臻胸口那股闷意仍堵着。
这几天,承岳每晚都在她身边。她半夜醒来,他在;早上睁眼,他也在。
她得到了自己那晚抓着承岳要求的东西。
屋里却像少了一个人的呼吸。
「你想去吗?」她问。
承岳看向关着的门,又把视线收回来。「想。」
这个答案让宜臻喉咙发紧。
承岳看着她,又说:「但我不会背着妳过去。」
宜臻把睡衣拉回肩上。
承岳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替她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她下床时,他想扶,她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
承岳坐在床沿,没有跟出来。
宜臻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
这是她和承岳的房间。床头放着她的水杯,椅背挂着承岳明天要穿的衬衫,产检资料收在抽屉最上层。
她曾经只要关上这扇门,就能相信门外的一切与婚姻没有关系。
她把门打开。
走廊的灯照进来。客房门照常关着,门底透出一道书桌灯的暖光。
宜臻没有走过去。
「欣玫。」
门里先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接着客房门打开。
欣玫手里还拿着隔天的讲义,头发松松绑在脑后;床边放着擦干的白色运动鞋,帆布包里露出半截课本。
她看见宜臻站在夫妻房门口,立刻从房里走出来。
「宜臻姐?」
宜臻的手还握着门把。身后很安静,承岳真的留在原处,没有出声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妳的闹钟设好了吗?」
欣玫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好了,八点。」
「明天要上课,就别弄得太晚。」
「好。」
欣玫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讲义。她等了一会儿,见宜臻没有别的交代,便转身准备回房。
「等等。」
她的动作僵住。
宜臻把夫妻房门再拉开一些。
宜臻掌心出了汗。
四天前,是她自己越过走廊。她哭着回来,落在客房的皮包却被欣玫摆到沙发上,提把朝外。
眼前的人仍捏着明早要用的讲义,纸边已被压出一道弯痕。
宜臻望着她,掌心又浮起那晚伸手时的颤。
宜臻松开门把,往旁边让出一步。
「上次是我走过去。」她说。
欣玫的眼睛一下红了,仍站在门槛外。
「这次,妳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