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急诊检查后的第四晚,宜臻在凌晨一点十三分醒来。
主卧没有开灯,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对面大楼的光。
床头仍放着半杯温水和原味饼干,承岳睡前替她垫高的枕头也没有挪动,只有身旁的位置空了。
宜臻伸手摸了一下。
床单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静静躺着回想这几晚承岳都睡得很浅,她只要翻身重一点,他就会醒来问她哪里不舒服。
今晚她难得没有反胃,睡前也吃下半碗粥,他不必一直守着。
这个念头才刚落下,墙的另一侧便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像衣料擦过床沿,又像有人在太靠近房门的地方碰倒了什么。
声音很快停住,屋里重新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
宜臻的手仍放在承岳睡过的位置。
她知道他在哪里。
客房与主卧只隔着一道墙。那堵墙平常挡得住说话声,夜深以后却薄得连手机放上桌面的震动都会传过来。
从前欣玫搬出去时,宜臻曾觉得屋里突然太安静;现在人回来了,夜里一静,墙后稍微有点动静,她都听得见。
墙后没有再传出完整的话。
宜臻闭上眼,打算把脸转向另一边。就在枕头擦过耳侧时,她听见承岳的声音。
很低,近得不像是说给隔壁的人听。
「妳很乖。」
短短三个字穿过墙面,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紧接着是一声被急忙吞回去的喘息,尾端细得几乎只剩鼻音。
没有人回答。
可宜臻的脑中仍自己补出了画面。
她不知道欣玫现在坐着、躺着,还是被承岳抱在怀里。她甚至不知道那句称赞是在什么时候说的。越是不知道,想像便越不肯停下来。
她看见一双攥紧床单的手,看见欣玫怕声音漏出去而咬住嘴唇;又看见承岳低着头,靠得很近,用那种不必提高音量也会让人照做的声音,要她再忍一下。
那些画面没有一个是她亲眼见过的,却比车机留下的声音更难推开。
录音可以暂停,可以删掉,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今晚中间只有一道墙。
承岳的手正碰着另一个人,呼吸落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而她躺在他几步之外的位置,连棉被里还留着他的体温。
宜臻下意识把膝盖并紧。
睡裙下的腿侧出了薄薄一层汗。她不愿去分辨那是闷热,还是刚才那声喘息在身体里留下的反应,只把手掌复上仍平坦的小腹,慢慢吐出一口气。
墙后再也没有声音。
没有床架晃动,也没有压不住的叫声。那句「妳很乖」和一口被吞掉的气,反而把其余的空白填得更满。
她想起欣玫在餐桌旁哭得发抖的样子。
那双手抓着她,像是真的怕她从眼前消失;同一双手,或许此刻也抓在承岳的肩上。
宜臻胸口一阵发紧。
她记得那天欣玫的手抖成什么样子,也知道墙后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她没办法把其中一件当成演的。
她翻了个身,膝盖把棉被顶出一道皱。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替欣玫选一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门锁传来很轻的一响。
走廊上没有脚步声。承岳在屋里走路一向很轻;主卧门把先向下压了一点,又弹回原位,第二次才转到底。
门被推开一道缝。承岳先看向床头,确定她仍躺着,才侧身进来。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边那点光走到床旁。
「醒了?」
「嗯。」
「有没有想吐?」
宜臻摇了摇头。
承岳把手掌留在她肩后。宜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上衣下摆有些皱,手臂与颈侧仍带着刚离开被窝似的热气。
「你去哪里?」她明知故问。
承岳没有往客房方向看。
「欣玫那里。」
他答得很平。宜臻也没有问他们做了什么。那句低声的称赞与被吞回去的喘息仍留在耳朵里,已经替他回答得足够清楚。
承岳弯腰拿起床尾的干净衣物。
「我先去洗澡。」
上一回宜臻在水声里醒来,还曾因为他记得这件事而松了一口气。
承岳转身时,宜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抓得不重,他却立刻停下来。
「没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承岳低头看着她覆在腕骨上的手指。
宜臻的指尖慢慢收紧。
「过来抱我。」
承岳把衣物放回床尾。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往她这侧沉了一点。
承岳靠近,胸前尚未散去的热气贴上她额头。
宜臻先闻到他颈侧熟悉的薄汗;其中却混着一缕偏甜的洗发香。
她认得,那是欣玫从她房门前走过时,也曾留下的味道。
她的肩膀立刻僵住。
承岳的手臂才环上来,便在她背后松了力道,撑着床面准备退开。
宜臻却转过来,额头抵上他的胸口,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不要动。」
承岳停了下来。
隔着被她抓皱的上衣,宜臻感觉得到他胸口尚未平稳的起伏。她抓住衣料的指节绷白,仍没有松开。
他侧躺着,一只手留在她背后,另一只手避开腹部,安静地放在她腰侧。
宜臻的脸仍贴在他颈边,那口气憋得胸口发疼,最后只能一点一点吐出去。
宜臻抓着他的衣料,等颈侧熟悉的汗味与体温把刚才墙后那声喘息压远一点。
承岳的手掌始终停在她背后。她肩膀一紧,他便松开;她没有躲,他也只把手重新放稳。
过了一会儿,宜臻揪住衣料的指节才慢慢松开。
「睡吧。」承岳低声说。
宜臻没有回答。承岳的呼吸落在她发间,她听着,直到分不清是哪一个人先慢下来。
这一夜,浴室始终没有亮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