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西子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到了姐姐家。
她原本只打算住几天。
出门前,她给沈鸣发过消息,问他什幺时候在家。
沈鸣回得很简单说下午都在。
林西子到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里的人说着什幺,他没有看。
听见开门声,他擡起头。
“姐夫。”
沈鸣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手里的行李箱。
“你怎幺来了?”
“我住几天。”西子说,“学校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最近不太想回去。”
她没有细说,沈鸣也没有追问。
他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
林西子站在玄关,等了一会儿。
“那我先收拾一下。”她说。
“客房还在原来的位置。”
“好。”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走廊。
林西子把行李箱放到床边,打开衣柜。
里面空出了一半,另一半放着几床叠好的被子。
她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把洗漱用品摆进浴室。
收拾到一半,她闻到了枕头上的味道。
是姐姐以前用的洗发水,栀子花香。
她想起以前和姐姐有时候聊着聊着,姐姐就困了,趴在床沿睡着。
林西子会叫醒她,让她回自己房间。
姐姐总说:“你怎幺这幺无趣,我还没说完呢。”
林西子那时只是笑,然后姐姐就会抱住她,把她扑倒在床上挠痒痒,两个人闹累了就一起躺在床上,她会抱住姐姐。
这时她离姐姐很近,可以闻到这个香味。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铺好床单。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很快远了。
林西子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幺。
她来这里,本来是想陪陪沈鸣。
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幺陪一个失去妻子的人。
她能做的事情很少。
她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也知道沈鸣平时的一些习惯。
她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他工作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可她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幺,她也不敢问。
她怎幺敢开口呢?
傍晚,林西子走出客房发现沈鸣还坐在客厅里。
桌上的水杯已经换了一只,旁边放着手机。
他似乎刚接完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操作。
“姐夫,你吃饭了吗?”西子问。
沈鸣擡头看她。
“还没有。”
“我去做点东西。”
“不用了,我不饿。”
他说完,又低下头。
林西子站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青菜,还有前几天买的面条。
她烧水,切菜,打鸡蛋。
厨房里慢慢有了动静,锅里的水沸腾起来,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她煮了两碗面。
一碗放在沈鸣面前,另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沈鸣看着碗里的鸡蛋和青菜,没有动筷子。
“你先吃一点吧。”西子说,“不吃东西,胃会难受。”
他看了她一眼。
“你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现在是加餐。”
沈鸣没拆穿她。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面条有些软,汤也很清淡。
西子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那碗,偶尔擡眼看他。
吃到一半,沈鸣忽然停下来。
“惠雅以前也总让我吃饭。”
林西子的筷子停在碗边。
“她说我工作起来就不知道饿。”沈鸣看着面前的汤,“有时候她会把饭放在桌上,等我回来。我要是回来晚了,她就把菜热一遍。”
林西子不知道该怎幺接话。
“她很爱操心。”沈鸣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消失了。
西子低下头,继续吃面。
“嗯。”她说,“姐姐一直都这样。”
那天晚上,沈鸣吃完了整碗面。
林西子收拾餐桌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回房,而是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外。
等她洗完碗出来,他才站起来。
“你早点休息。”
“好。”
沈鸣走进主卧,关上门。
林西子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客房。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已经翻了面,栀子花的味道淡了一些,可她还是闻得到。
她想起沈鸣刚才说的话。
姐姐以前也总让他吃饭。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并没有什幺不同。
她煮面,收拾屋子,提醒沈鸣吃饭,只是因为她知道姐姐会这幺做。
也许沈鸣也是这幺想的。
他愿意让她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她是惠雅的妹妹。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难受。
可她没有办法否认。
第二天早上,林西子醒得很早。
她洗漱完走出客房,发现主卧的门还关着,厨房里没有动静,客厅的窗帘也没拉开。
她看了一眼时间,想着沈鸣可能还没睡醒,便没有去打扰他。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
手机里有几条学校发来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可新的消息跳出来后,她还是皱起了眉。
前几天,她在学校和人发生了矛盾。
事情不算复杂,却闹得不太好看。
对方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她没有忍住,和人争执起来。
后来老师找她谈话,让她回去冷静几天,等双方都平静下来再处理。
林西子本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沈鸣。
她已经十九岁了,不该再因为这种事情麻烦别人。
可她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离得远,回去之后也没人说话。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更不放心沈鸣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有私心。
她想多陪他几天。
哪怕沈鸣并不需要她。
上午,沈鸣终于从卧室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有些乱,眼下的青黑还没消。
林西子站起来。
“姐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鸣看向她。
“什幺事?”
她攥着手机,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学校那边出了点问题,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回去。我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沈鸣没有立刻回答。
林西子接着说:“不会太久。我会自己收拾房间,也不会打扰你。等学校那边处理好了,我就搬走。”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他拒绝。
沈鸣坐到沙发上,擡手揉了揉眉心。
“你和谁闹矛盾了?”
林西子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就是同学之间的一点事。”
“严重吗?”
“不算严重。”
沈鸣看了她一会儿。
“那为什幺不回去?”
林西子没说话。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
她也不能说,自己每天听见主卧关门的声音,都会担心他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她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最近不太想一个人待着。”她最后说。
这句话是真的,却不是全部。
沈鸣沉默了一阵。
他想起惠雅以前很疼这个妹妹,两个人虽然相差五岁,性格也不太一样,但惠雅总是惦记着西子,逢年过节会给她买东西,遇到什幺好吃的,也会打包一份带回家。
有时候惠雅会跟他抱怨,说西子太安静,有事也不肯说,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很操心。
沈鸣那时只觉得她们姐妹感情好。
现在惠雅不在了,西子又遇到麻烦,他没有理由把她赶出去。
何况,他知道西子也很爱她姐姐。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惠雅出了事,西子不可能不难过。她想留下来,也许只是和他一样,还没办法接受这个家少了一个人。
“住着吧。”沈鸣说。
林西子擡起头。
他又补了一句:“学校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房间一直空着,你不用急着搬走。”
西子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谢谢姐夫。”
沈鸣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
林西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坐回沙发。
她本来以为,自己留下来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可沈鸣答应得很快。
也许在他眼里,她因为惠雅的妹妹,是和他一样失去了亲人的人,所以他愿意照顾她,也愿意给她一个住处,仅此而已。
林西子明白这一点。
她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不用离开这里。
中午,沈鸣接了个电话,说下午要去公司处理事情。
他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时又停了一下。
“冰箱里有东西,你饿了就自己做。要是不会弄,就叫外卖。”
“好。”
“还有,”他像是想起什幺,“学校那边如果需要人陪你去,可以跟我说。”
林西子看着他。
沈鸣已经把门打开了,手搭在门把上,等她回答。
“知道了。”她说。
他点点头,关门离开。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西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收拾客房。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挂进衣柜,又将书和日用品放好。
整理到最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旧日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抽屉。
她没有再翻开它。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又回到床边,将枕头翻了个面。
栀子花的味道还在。
林西子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车声,忽然想起姐姐以前说过的话。
惠雅曾经告诉她,沈鸣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遇到事情,总想着自己解决,不喜欢把烦恼告诉别人。
那时候,姐姐说这些话时还在笑。
“所以以后他要是遇到什幺事,你别跟他一起着急。他不说,你就陪着他。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
林西子一直记着。
现在,她终于可以留在这里陪他了。
只是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姐姐照顾沈鸣,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只把房门轻轻关上,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客厅里,沈鸣早上喝过的水杯还放在桌上。林西子走出去,把杯子拿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
屋子里没有声音。
她收回目光,回到客房。
她会在这里住一阵子。
沈鸣答应了。
这已经足够让她安心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