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六周,我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我开始提早到公司。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十一楼走廊中段的茶水间。深延科技有两处茶水间:顶楼那间是景观的,他带我去看过一次,落地窗、天际线、午后的阳光,像是整栋大楼藏起来的秘密。但上班日大家用的,是十一楼走廊中段这间。而他每天八点半会经过这里,去倒第一杯水。我算准时间,假装是凑巧走过去,跟他说一声「早安」。
他每次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早。」
很平淡。但他会多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杯水放在桌上,你知道它是温的,但你没有去碰。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也知道,我在等他开口。
—
那天是星期五。傍晚六点半,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我正在收拾东西,内线电话响了。
是纪延的分机。
「苗小姐,妳……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是紧急的那种不对劲——是一种,他在憋着什么的感觉。
「好,马上来。」
我放下包包,走过已经暗了大半的办公区,在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请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萤幕已经关了。桌上整整齐齐,没有打开的文件,没有待签的合约——只有一杯水,和他的手机。
还有,一张纸。
纸是反着放的,我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张纸和我之间来回——像是怕我看到,又像是怕自己忘了看。
「纪总,找我有事?」
「呃……」
他张开嘴,又闭上。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但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 CEO。像一个站在讲台前、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讲稿的学生。
「我有件事想跟妳说。」
他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没有那种会议室里的从容,也没有交代工作时的俐落。
「你说。」
「我……」
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西装裤的缝线。那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跟面试那天他一模一样。
然后他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又擡起来。
「我喜欢妳。」
他说。
不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是四个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掉出来。像是他练习了一百遍,最后还是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把它们放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这四个字落下来之后,整个空间都在等它们落地的那种安静。
我看着他。他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试试看」的认真——是一种他真的想了很久、鼓起所有勇气、才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那种认真。
「⋯⋯我知道。」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的表情瞬间裂了一条缝。
「妳知道?」
「我猜到了。」
「⋯⋯那妳——」
他又停住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我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害怕。
「妳愿意考虑一下吗?」
他说「考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敢听到的问题。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我在犹豫要不要拒绝——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这个在会议室里紧张到画乌龟的男人。这个问 HR 我喜欢喝什么、带我看顶楼风景、每天端一碗「刚好」的热汤到我桌上的人。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考虑一下——语气像在交一份他根本没有把握的毕业论文。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不是那种「老板好可爱」的社交辞令——是真的,从心底觉得这个人很可爱。
但我没有让他知道。
「你让我考虑一下。」
我说。
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又松开。
「⋯⋯好。」他说完这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我等。」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反放着的纸,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准备了什么。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没有问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但我猜——那上面,大概写着他本来要说的话。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头发。
手机萤幕亮了。是纪延的讯息——我们交换过联络方式,但从来没有在下班时间传过讯息。
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到家了吗」或「刚刚我没吓到妳吧」之类的试探。而是一条连结。
是一篇关于供应链管理的文章。
底下附了一句话:
「刚好看到。跟妳手上的专案有关。晚安。」
我盯着那则讯息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人。告白完之后,传了一篇供应链管理的文章给我。
他不知道告白之后该说什么——所以他选择说一个他擅长的东西,来掩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事实。
—
那一整个星期,他都在等我回答。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在公司里,他依然是那个沉稳从容的纪总,开会、签约、交代工作,一切如常。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别人不会注意到的小事:
他走过我座位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我叫住他。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视线会多停在我脸上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他每天早上依然会经过茶水间,但不再只是倒一杯水。他会多带一杯,放在我桌上,杯身上贴着一张便条纸。
第一天,便条纸上写:「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天:「听说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第三天:「红茶拿铁,半糖。我问了楼下咖啡厅,他们说这样比较不腻。」
我看着那张便条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但他在学。
他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喜好记下来。
—
第五天,我路过他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不在位置上。那张纸还摊在桌上——这次没有反着放。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但我的视线落在纸上:上面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像是稿子。有些句子被划掉,旁边写了新的。有些地方画了圈,像是他觉得特别重要的句子。
我没有读内容。
但我看得出来——那张纸被改过很多次。被他翻来覆去地写过很多遍,又被他自己推翻过很多遍。
一个告白,他准备得像在准备一场演讲。
或者,像在准备一份毕业论文。
我没有停下来。我走过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座位上,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
第六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从他告白那一刻起。从更早——从那碗热汤、从那杯红茶拿铁、从他问 HR 我喜欢喝什么的那个午后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没有说好,不是因为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是因为我太确定了。
确定到我知道,一旦说好,我就会认真。而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认真。
二十六岁。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我不是被伤害过——我是从来没有真正陷进去过。我总能在陷进去之前,先看清楚退路。这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也是我最看不起自己的地方。
纪延没有退路。
他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只留了一条——走向他。他不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他连告白都像交毕业论文一样,先打草稿,再涂改,再背。
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会很可怕。
我怕的,从来不是他。
我怕的是,我会比他更认真。
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想起他念我的名字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我想起他说「我等」那两个字时,微微发抖的指尖。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决定。选对公司,选对工作,选对每一次该抽身的时候。
可是对的决定,从来没有让我心跳加速过。
我想要一次,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决定。
—
第七天。又是一个星期五。
下午四点,我主动敲了他的门。
「纪总,有空吗?」
他擡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明显僵了零点一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有。妳说。」
我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关于你上星期跟我说的那件事⋯⋯」
他的呼吸几乎是停住的。
我故意停了两秒。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腭线,和他放在桌上不自觉握紧的右手。
然后我说:
「我想好了。」
「⋯⋯妳的答案是?」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会议都还要紧。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告白,还准备了纸本讲稿。」
他愣住了。
「你桌上那张纸,我看到了。反着放的——我猜上面写了草稿,对不对?」
他耳朵尖红了:「妳⋯⋯妳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背它。」
我笑了。然后我说:
「所以——好。」
他没有立刻反应。
这句话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到达他的大脑。大概过了一秒半,他的表情从紧绷,到茫然,到忽然亮起来——像一盏灯从里面被打开。
「⋯⋯好?」
「嗯。好。」
他没有跳起来欢呼。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靠回椅背,深深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吐完。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老板的礼貌微笑——是一种单纯的、开心的、像个刚被告白成功的高中生的那种笑。
「谢谢妳。」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妳⋯⋯愿意考虑。」他顿了一下,「也谢谢妳,愿意让我等。」
我看着他的笑容。
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告诉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完全的你了。
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可是此刻,看着他因为我一句「好」而亮起来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就算不再是完全的我,好像也没关系。
「纪延。」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不是「纪总」。
「以后私底下,叫我以薰就好。不要再苗小姐了。」
他的眼睛更亮了。
「⋯⋯好。以薰。」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两个字的发音——跟面试那天一模一样。
— 第 3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