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见钟情

三月,台北的下午还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这栋玻璃帷幕大楼前,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套装的下摆。白色衬衫、深蓝窄裙、低跟浅口鞋——标准的面试装束。我在前一间公司待了三年,离职的时候连交接清单都整理得一干二净,没留任何话柄。这是我离职后的第一场面试,我不想搞砸。

电梯上到十一楼,门一开,迎面就是「深延科技」四个烫金大字。

柜台后的小姐擡头微笑:「苗小姐吗?请先坐,面试官稍后就来。」

等候区的沙发很软,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铺展开来。我端起柜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一边在心里复习准备好的自我介绍。研究所毕业后我在两间公司待过,做的都是专案管理,成绩不算差。这间「深延科技」成立五年,从三人团队做到现在将近一百人,在业界风评很好。我应征的是「执行长室特案经理」——直属高层办公室,负责跨部门的大型专案。

直属高层,压力不小。

但压力这种东西,我向来不怕。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没打领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讲着电话。

他走路的步伐很快,经过等候区的时候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然后停住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看我」的停顿——是那种他的脚已经往前跨了,但视线没有跟上。他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拉回去,低下头边说边走向走廊深处。

我没有多想。求职者不该在面试前就开始疑神疑鬼。

大约五分钟后,柜台小姐接了一通内线电话,挂断后对我微笑:「苗小姐,面试官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我站起身,跟着她穿过开放办公区。走道两旁的座位区很安静,所有人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不是那种被盯着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忙、没空管你从旁边走过的安静。我喜欢这种气氛。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下,侧身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他。

刚才在走廊上讲电话的那个男人,此时正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擡起头——与我的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苗小姐,请坐。」

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说「我是谁」、没有报职称、没有递名片。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合身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带不知何时已经打上了——深蓝色带细纹的那种,不花俏,很干净。长相不是那种会让人在街上回头多看两眼的帅气,但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真要说的话,是他看着我的眼神。

不是那种打量求职者的目光。那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从头看到脚,心里在评估你的履历、你的自信程度、你好不好用。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谢谢。」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资料袋放在桌边。

他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来应该做什么,连忙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然后停了下来。又翻了一下。

「呃……不好意思,妳的履历我好像放在办公室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从资料袋里抽出一份备用履历,推过桌面:「我多带了一份。」

「喔,谢谢。」他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等他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他没有。

他还在看履历,但那张   A4   纸的正面大概三秒就能看完,他已经看了快要十秒。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没有在动——他的眼睛停在同一行,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位置。

他不是在看履历。他是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

「呃……」我试探性地开口。

「啊?」他猛地擡头,像被我从某个深处拉回来。「抱歉抱歉,我……」

他放下履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频道。然后他说:

「苗小姐,我直接问了——妳为什么离开前一家公司?」

正常的问题。

「职业发展考量。」我回答,「前公司的专案规模逐渐定型,我希望接触更大规模、更具挑战性的案件。贵公司的业务范围与成长曲线符合我的期待。」

他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了什么。

「那妳对跨部门协作的经验怎么样?」

「过去三年经手的专案平均涉及四个部门,包括业务、研发、行销与生产端。协调会议的出席率在九成以上,专案延迟率低于业界平均。」

又是一阵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个不该在面试出现的问题。

「妳……」

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犹豫。

「……妳平时下班都做什么?」他说完,几乎是立刻补充:「我是说,这份工作工时可能比较长,需要一点生活压力的调节方式。我想知道妳对这块的看法。」

我忍住了没笑。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问题——而是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一个大公司的面试官,问一个应征者下班做什么,紧张得像在告白。

「看书,偶尔自己煮饭。」我说,「如果有压力的话,我会跑步。」

「跑步好,跑步好。」他连说两次,又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那张纸上他写的根本不是什么面试纪录——他画了一只小小的乌龟,因为他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她的声音好好听我到底在问什么」。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个面试官,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面试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问了一些正常的问题、一些不太正常的问题,还有几个问题问到一半自己先笑出来,说「对不起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

我从最初的戒备,到逐渐放松,到最后心里浮现一个念头:

这个人很真。

不是那种面试训练出来的「真诚微笑」——那些我看多了,练习过的眼神、刻意安排的停顿、每一个字都算计过要传达什么形象。他是真的不太会面试。一个这么大公司的面试官,却不知道怎么面试一个人。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苗以薰小姐,」他说,「我很想录取妳。」

我愣住。

「可是我不能马上决定。」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字,「我需要跟我的合伙人讨论一下。他是公司的共同创办人,技术方向都是他在把关。我们会尽快通知妳。」

「没问题。」我回答。

我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朝上,没有犹豫。

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心是湿的。

一整间会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他的手心却都是汗。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个人不是奇怪。他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烈了。

我站在骑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帷幕大楼。十一楼的某一扇窗,我不知道是哪一扇。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通知。手机很安静。我把它放在桌上,检查了三遍有没有静音。

第二天,手机很安静。我看着那支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等放榜的高中生。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   HR。

接起来,那头是他的声音。

「以薰?」他说,声音还是有点紧张,「我是纪延。我们……我们决定录取妳。妳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我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录取。

是因为他叫我「以薰」——整场面试,他规规矩矩地叫我「苗小姐」,可是在电话里,在决定录取我的这个瞬间,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更是因为他报的那个名字。

纪延。

深延科技只有一个纪延。那个把公司从三人团队带到近百人的执行长,那个我读过他所有报导、想像他应该雷厉风行、用气场就能镇住会议室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荒谬。这个结结巴巴、连一句录取通知都说不利索的男人,和我脑海里那个执行长,怎么会是同一张脸?

可是是同一张脸。

面试的时候,那个紧张到耳朵泛红、手心全是汗、在笔记纸上画乌龟的男人——他就是纪延。

「……下周一。」我说,声音比我以为的稳。

「好,下周一。」他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那……周一见。」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手机还握在手上,萤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时间——四十一秒。

他打了一通四十一秒的电话,就为了告诉我录取了。

HR   说三天内通知。他没有让   HR   打。

他自己打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心跳。

那个紧张到画了一只丑乌龟的男人,是深延科技的执行长。

他亲自面试我。亲自打电话告诉我录取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那一晚,我很久没有睡着。

报到日。

星期一早上八点五十,我又站在那栋玻璃帷幕大楼前。这次不是面试——我是来上班的。

电梯上到十一楼,柜台小姐认出我,笑着说:「苗小姐,这边请,HR   带妳认识环境。」

HR   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自我介绍叫小陈。她带我走过开放办公区、介绍茶水间和影印机的位置、带我去见几个部门的窗口。

「那间是执行长办公室。」小陈指着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玻璃门。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间办公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我看见里面有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很整齐,只有一台笔记型电脑和一个相框。办公椅背对着门口微微转动,然后停了下来。

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张脸。

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

他隔着玻璃墙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老板对新进员工的礼貌微笑。是一种,像在说「妳终于来了」的那种笑。

电话里,我只听过他的声音。这一刻,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位是纪延纪执行长,我们的   CEO。」小陈在我旁边说,「听说当初是他亲自面试妳的?他很少亲自面试人的。妳应该印象很深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早就知道了——从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研究过他的名字。他的报导、他的访谈、他创业的故事——我在面试前读过一遍又一遍,想像他会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一个用气场就能镇住会议室的男人。

结果站在玻璃墙后面的,是那个连领带都打歪过、紧张到手心全是汗的男人。

那个在笔记纸上画乌龟的男人。

他很少亲自面试人。HR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好奇。

而我站在走廊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因为我知道——他亲自面试我,不是因为什么职位安排。

是因为他走过大厅、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脚已经往前跨了,视线却没有跟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念头会变成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

而门后面,有人已经在等了。

—   第   1   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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