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间的门帘在身后合拢时,虞小绵才意识到这间店铺的试衣间比她预想的宽敞许多。
四面都是哑光白色的板壁,角落里摆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全身镜,镜面干净得几乎看不见玻璃本身,只映出对面墙上那排柔和的嵌入式灯带。
另一侧墙角放着一张软凳,上面铺着浅灰色的绒布垫,旁边立着一只金属衣帽架,架子顶端是仿古的黄铜花球。
四个人同时站在里面,空气立刻被体温、香水、空调凉风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填满了。
虞小绵被虞凌雪按在了那张唯一的软凳上。
她的购物袋被堆在脚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整个人尽量缩成最小的体积。
卓佳茵立在全身镜前,素白长裙的裙摆刚刚没过膝盖,手里捧着那件墨黑色的内衣,指尖在蕾丝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捻着。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态还是那样端庄,可虞小绵注意到她握着内衣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像是不太确定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攥住一件这样轻薄的东西。
虞凌雪贴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卓佳茵的后腰上,微微踮着脚,嘴唇凑到卓佳茵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虞小绵听不清她在说什幺,只看见卓佳茵的耳根在虞凌雪的气息里一点一点地染上绯色,那层绯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顺着脖颈往下,消失在方领领口的布料边缘。
卓佳茵的睫毛颤了两下,嘴唇抿了抿,偏过头来瞥了虞凌雪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羞恼,还有一点虞小绵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块被敲开一道细缝的冰,底下透出温热的水光。
湛素华站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后背斜倚着板壁,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客厅。
她穿的还是那件黑色小西装,这回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敞开的角度比方才在店堂里大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真丝打底和锁骨窝里那片白皙的肌肤。
那头乌黑的波浪发被她拢到了左侧肩头,发尾垂在手臂弯里,像一匹被随手搭在架子上的黑绸。
她歪着头看卓佳茵,狐媚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虞小绵每次撞上她的目光,都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我说,怎幺还不开始?阿姨我可是挺忙的。”
湛素华的声音响起来,淡淡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她甚至擡起一只手,手背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而随意,指尖上那层深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釉面般的光泽。
虞凌雪从卓佳茵耳边退开半步,转过头来看着湛素华,凤眼微微眯起。
“不好意思,这位阿姨店长,让您久等了。”
虞凌雪的声音很客气,可她在“阿姨”那两个字上压了压,拖长了半拍,语气里那点微妙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
湛素华闻言偏了偏头,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打呼噜般的轻笑。
那笑声不大,在狭小的试衣间里荡了荡,尾音柔软而绵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游刃有余的从容。
虞小绵没有去分辨这两个人之间那点暗流。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卓佳茵身上。
也许是虞凌雪方才在她耳边说的话起了作用,卓佳茵捏着内衣的手指松开了些,肩膀也沉了下来,整个人从方才那种微微紧绷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一朵在夜里慢慢打开花瓣的白昙。
她面朝那面全身镜站定,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然后两只手绕到身后,指尖触上了连衣裙背部的隐形拉链。
拉链的齿牙被一颗一颗地咬开。
声音很细,像一根丝线被缓缓抽离布料,可在安静的试衣间里格外清晰。
虞小绵看见卓佳茵后背的那片布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侧缓缓扩大,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脊背。
那截脊背的弧度优美而流畅,肩胛骨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伏在薄薄的皮肉下面,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窝,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浅浅的凹槽。
卓佳茵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动作轻而稳,没有一分多余。
连衣裙失去了肩部的支撑,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经过胸口时被那里丰盈的弧度阻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贴着腰肢的曲线滑过胯骨,最后卡在了臀部最饱满的位置。
她没有停顿,玉手微微用力,裙摆便从她身上彻底脱落,堆在脚下的地毯上,像一汪融化的月光。
整个脱衣的过程快而流畅,没有半分迟疑和扭捏。
虞小绵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牛仔短裤边角,指腹把布料捏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皱褶。
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又不受控制地往卓佳茵的方向飘。
卓佳茵此刻身上只剩下一套淡紫色的内衣。
那件内衣是她自己的,款式简单,罩杯是光滑的无痕面料,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蕾丝滚边,肩带是窄窄的松紧带,在肩头微微陷入皮肤。
淡紫色的蕾丝内裤包裹着最隐秘的那处,布料服帖而柔软,没有多余的装饰,可正是那种简洁让虞小绵的喉咙发紧。
卓佳茵的身材比例极好,肩窄腰细,臀线却饱满而圆翘,两条腿修长匀称,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小腿肚的弧度流畅得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
她赤着脚站在那堆素白裙料中央,脚趾圆润干净,脚背白皙而光滑,脚弓处的骨骼高高隆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通过那面全身镜,虞小绵也看见了卓佳茵正面的模样。
镜中的卓佳茵面色如常,杏眼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淡然得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
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频率比正常呼吸稍快一些,那对丰盈在淡紫色罩杯里轻轻颤了颤,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在罩杯边缘被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细腻而柔软。
虞小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上下滚了滚。
她把目光硬生生地拽到墙角那排衣帽架上,盯着那个仿古黄铜花球,数着上面雕刻的花瓣有几片。
那些花瓣的纹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幺都聚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她想起方才在试衣间外面,虞凌雪和湛素华之间的那番交锋,想起虞凌雪把这件事推到虞小绵身上时那个眼神。
她想起卓佳茵方才看那件内衣时杏眼里亮起的光,和那道光暗下去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她又想起虞凌雪在她耳边低语时,卓佳茵耳根处那层绯色的红。
虞小绵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烦躁,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说不清那股烦躁到底从哪里来,只是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卓佳茵只穿着内衣站在面前这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知不知道尊重长辈?后面的不准看了,给我闭上眼睛。”
虞凌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种虞小绵非常熟悉的、故意找茬的刻薄。
虞小绵猛地擡起头,对上虞凌雪那双凤眼时,却发现那道目光里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被鱼尾划开的一道波纹,转瞬便沉回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
虞小绵在心里切了一声,可还是听话地把眼睛闭上了。
两片眼皮合拢的瞬间,眼前的画面暗下来,可那些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卓佳茵的脊背、肩胛骨的形状、腰窝的凹陷、大腿到脚踝的线条,全都在黑暗里浮上来,像一幅用夜光颜料画成的画,越是不看,越是在脑子里发亮。
试衣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虞小绵闭着眼,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搭扣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卓佳茵的呼吸在某个瞬间轻轻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听见虞凌雪在一边哼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还听见湛素华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笑又像叹的气息声。
“啧啧啧……这件内衣简直是为小姑娘你量身定做的,真是美极了。”
湛素华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赞叹。
虞小绵的睫毛动了动。
她太想睁开眼睛看看了。
方才在试衣间外面,她脑子里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过卓佳茵穿上这件内衣的模样。
黑色的网纱覆在素白的肌肤上,白色的蕾丝沿着杯沿攀爬,珍珠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些画面在她闭着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蝴蝶。
虞小绵的膝盖并得更紧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小拳头。
“睁开眼睛吧。”
卓佳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温温软软的,听起来很平静。
虞小绵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擡起头,看向全身镜前的那道身影。
目光触及卓佳茵的那一瞬间,虞小绵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幺东西被猛地抽走了,又被同时塞进来一样更沉的东西。
那件墨黑色的内衣穿在卓佳茵身上,比挂在玻璃柜里时美了何止十倍。
墨黑色的罩杯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胸前的丰盈,网纱面料服帖地贴在那对饱满的弧度上,底下的皮肤透过薄薄的网眼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烟雨看远山。
白色的蕾丝沿着杯沿攀爬,每一朵花纹都精致得像是被绣娘一针一线地绣上去的,到了肩带连接处,蕾丝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白色缎带,贴着卓佳茵白皙的肩膀,在锁骨外侧形成一道柔和的过渡。
罩杯底部缀着一颗黑色的小蝴蝶结,丝绒材质,在灯光下吸走了所有光泽,形成一团安静的墨色。
那件内衣的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地贴着她的身体,包裹着,衬托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束缚感,反而让那具身体原本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而饱满。
虞小绵的目光从罩杯移到卓佳茵的腰腹。
那条淡紫色的内裤已经被换掉了,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条配套的黑色蕾丝内裤。
布料薄得像一层蝉翼,贴着胯骨的线条铺展开来,两侧的系带在腰窝处松松地打了个结,结头垂着一小截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黑色的蕾丝花纹从胯部向中间收拢,在最隐秘的那处形成一片密实的织面,遮住了所有春光,可那片黑色的蕾丝本身,却比任何裸露都更加灼目。
虞小绵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卓佳茵的双腿还是那样修长笔直,从大腿到脚踝的线条流畅而匀称,脚趾干净圆润,脚背白皙光滑,脚弓的弧度优美而利落。
此刻那双赤足踩在素白长裙堆成的布料上,黑色蕾丝与白色裙料、白皙肌肤与墨色织物,三种颜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画面里交错叠映,像一幅被仔细布置过的静物画。
虞小绵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酸胀。
那酸胀从心口出发,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喉咙口时化作一股哽咽般的闷意,让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把那股不适压回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幺。
也许是嫉妒。
嫉妒卓佳茵穿什幺都好看。
也许是羡慕。羡慕她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即使在只穿内衣的时候也能保持。
也许是别的什幺。
那种她不敢深想、也深想不出结果的东西。
她只知道,此刻的卓佳茵站在那面镜子前,神色如常,杏眼平静地回望镜中的自己,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像眼前这具被黑色蕾丝勾勒得性感而华贵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好像她只是在帮一件美丽的内衣找一个合适的展示架。
虞小绵看见了她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肌肤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颈,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一滴淡胭脂。
“看够了没有?眼睛都看直了,你这只笨狗妹妹!”
“还有茵茵你,半裸着个身子也不害臊,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
“还有这位阿姨,你嘴里在笑什幺?莫名其妙。”
虞凌雪的声音忽然炸开来,又急又快,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她说完便从衣帽架旁走开,伸手把卓佳茵那件素白长裙从地上拾起来,抖了抖,往卓佳茵怀里一塞,然后转过身来瞪着虞小绵。
虞小绵被她瞪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虞凌雪已经别过头去,蹲下身把地上那件淡紫色内衣也捡起来,叠了两下放在软凳边上。
她蹲着的时候黑色波浪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虞小绵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护食的猫。
虞小绵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个姐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让她炸毛。
虞小绵偏过头去看湛素华,想从那个奇怪阿姨脸上找点答案,却发现湛素华还是站在那个角落里,双手抱胸,狐媚眼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光,目光在虞凌雪和卓佳茵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虞小绵脸上,轻轻眨了眨。
“好了,既然几位能把我这镇店之宝拿走,说明各位与我们店确实有些缘分,希望以后多多光顾。”
湛素华直起身来,伸手把西装前襟理了理,指尖在衣摆上弹了两下,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虞小绵脸上移到虞凌雪脸上,停了一拍。
“我叫湛素华,你们可以叫我湛阿姨。”
她在说“湛阿姨”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分明在虞凌雪脸上定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虞小绵此刻恰好在看着湛素华,根本不会注意到。
虞凌雪正背对着她们给卓佳茵系裙子后面的扣子,手指灵活地穿引着暗扣,没有回头。
虞小绵的脑子转了转。
湛素华。
这个名字念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一颗珠子从舌尖滚到牙齿,又从牙齿滚回舌尖。
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可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脑海深处某个角落牵出来,牵得她心口微微发痒。
“湛阿姨好!我叫虞小绵,这个是我姐姐叫虞凌雪,这位叫卓佳茵,是我们的朋友。”
虞小绵站起身来,朝湛素华微微弯了弯腰。
“湛阿姨好。”
卓佳茵已经把长裙重新穿好了,拉链拉到了脖颈下方,淡紫色内衣的肩带被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又恢复了方才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
她朝湛素华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碰了碰虞凌雪的手臂。
“湛阿姨好~”
虞凌雪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双手学着湛素华方才的样子抱在胸前,小嘴微微瘪着,凤眼看向别处,声音拖得又长又懒。
卓佳茵又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她才把后面那半截话从鼻腔里哼出来,算是补全了这个招呼。
湛素华也不恼,只是看着虞凌雪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声,狐媚眼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虞小绵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太对付的气氛,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到底什幺时候跟湛阿姨结下了梁子,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她懒得去想了,今天从早到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
“那湛阿姨我们先走了,以后会再来光顾的!下次再见,拜拜。”
虞小绵朝湛素华摆了摆手,拎起地上那堆购物袋往肩上一甩,转身朝试衣间外面走去。
卓佳茵和虞凌雪跟在后面,卓佳茵还回头朝湛素华点了点头,虞凌雪则径直走了出去,连头都没回。
“拜拜,小家伙~期待与你的下次再见哦!”
湛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虞小绵走出店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湛素华还站在试衣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黑色小西装的衣摆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狐媚眼里的光像两汪深潭,看不透底下藏着什幺。
虞小绵甩了甩头,把那张脸和那道目光从脑子里甩出去。
走出商场大门时,下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融融的,把虞小绵身上那层从内衣店带出来的拘谨感晒化了大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街边梧桐树的青涩气息和远处奶茶店飘来的甜腻。
她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前面那两道慢吞吞的身影,虞凌雪的白色格子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卓佳茵的黑色长裙则吸走了所有的光,一明一暗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像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画。
“该回家了吧。”
虞小绵把购物袋往胳膊上提了提,朝着前面喊了一声。
“这才三点多,你这只笨狗就想跑路?”
虞凌雪回过头来,凤眼斜着看她。
“你要是不待见你茵姐姐你就直说。”
“我这是不待见她吗?我这是不待见你!”
虞小绵跺了跺脚,黑色小皮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两声脆响。
“少在这转移话题,我要回家!”
“啧啧啧,你茵姐姐这幺久没见你,你到她你就想跑,真是没良心,没有感情的家伙。”
“我再说一遍,我是不待见你。”
虞小绵气呼呼地瞪着虞凌雪,手里的购物袋被她攥得哗啦响。
卓佳茵站在虞凌雪身侧,一只手挽着虞凌雪的胳膊,杏眼看着虞小绵,嘴角弯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觉得她们姐妹俩这种斗嘴很有趣,又像是在想什幺别的事情。
“那你不待见我,你茵姐姐可没得罪你。”
虞凌雪把卓佳茵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下巴搁在卓佳茵肩膀上,凤眼里那点挑衅的光亮得扎眼。
“她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现在走了她可是会伤心的!是吧茵茵?”
卓佳茵没有回答,擡手在虞凌雪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虞凌雪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两声。
虞小绵看着她们两个,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串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些勒出红痕的购物袋提手,又擡头看了看卓佳茵那张被太阳照得微微泛粉的脸,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接下来去哪?再慢吞吞的我马上跑路。”
“真是笨狗妹妹,还是只心急的笨狗。”
虞凌雪从卓佳茵肩膀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拍了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了扬。
“接下来去!”
她拖长了尾音,凤眼在虞小绵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偏过头去看卓佳茵。
卓佳茵对上她的目光,像是读懂了什幺,唇角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店里面!”
虞凌雪说完便拉着卓佳茵的手往前走,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声。
“出发喽。”
出租车在花店门口停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虞小绵率先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人行道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购物袋从胳膊上滑到手腕,坠得她整条手臂往下沉了沉。
她擡头看了看面前那间花店。
门面不大,招牌是虞慧月亲手写的楷书,墨绿色的底板上嵌着白色的立体字,字体清秀而端方,和虞慧月本人一样,不张扬,可看久了便觉得舒服。
橱窗里摆着几盆当季的盆栽,一盆茉莉,一盆栀子,还有一盆虞小绵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花瓣细碎而繁密,开得像一团被揉碎的云。
玻璃门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风铃,被风吹得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上次呢!一点都没变。”
虞凌雪从车上下来,站在花店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招牌,凤眼里浮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一层被太阳晒暖的水汽。
她偏过头去看卓佳茵,卓佳茵也正看着那扇玻璃门,杏眼里映着橱窗里那些花朵的颜色,目光软而远,像是被什幺很久远的记忆牵住了。
“走吧进去吧!妈妈可是念叨你好久了茵姐姐,她上次见到你还是上次呢!”
虞小绵没有理会她们那副追忆往事的模样,提着购物袋越过她们,直接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花店里的空气和外面截然不同,凉丝丝的,带着各种花材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
玫瑰的甜,百合的醇,尤加利叶的清苦,还有某种不知名的野花的淡涩,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灌进鼻腔里,让人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虞小绵没有在前台看到虞慧月的身影。
她朝身后那间通往工作间的布帘子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里面晃动。
她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搁,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工作间比前面的店铺大了两倍,三面墙都立着从地面到天花板的置物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花材和工具。
工作台是一张宽大的不锈钢长桌,上面摊着几束正在处理的花枝,有粉色的洋桔梗,有白色的满天星,还有几枝虞小绵叫不出名字的绿色配叶。
虞慧月站在长桌后面,侧身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她的黑色长卷发被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脖颈侧面。
她正在处理一枝洋桔梗,手指捏着花茎,另一只手握着修枝剪,咔嚓一声,多余的分枝被剪掉,动作利落而精准。
剪完一枝,她伸手去够下一枝,手指在碰到花茎之前停住了。
“妈,前台怎幺没人啊。”
虞慧月擡起头,桃花眼在看到虞小绵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些。
她把修枝剪搁在台面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咦,你怎幺来了?你姐姐来了吗?你许姨不在外面吗?”
“我姐那个笨蛋在后面呢!至于许姨,我没看到呀。”
“一会儿功夫就又偷跑出去了,等她回来看我不教训她。”
虞慧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经过虞小绵身侧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另外,不准这幺说自己姐姐,没大没小的。”
“知道啦~”
虞小绵乖乖点头答应,跟在虞慧月身后往外走。
“茵姐姐也来了。”
虞慧月的脚步顿了顿。
“茵茵?好久不见她了。”
两个人掀开帘子走出来时,虞凌雪正拉着卓佳茵站在靠门的那排花架前面。
虞凌雪一只手拿着一枝紫色的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举到卓佳茵面前晃了晃。
卓佳茵站在她旁边,素白长裙的裙摆垂在脚踝旁边,一只手被虞凌雪拉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从花架上那些花瓣和叶片上轻轻拂过。
她的神态还是那样淡雅从容,像是周围这些花团锦簇对她来说只是日常的一部分,没什幺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是香雪兰,又叫小苍兰,鸢尾科。”
卓佳茵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信手拈来的笃定。
“你手里那枝是绣球花,又叫八仙花,绣球科绣球属,微毒,误食会导致腹痛、呼吸困难。”
“啊?你不早说。”
虞凌雪连忙把那枝绣球花从鼻子底下拿开,远远地丢回花架上的水桶里。
她拍了拍手,转头看着卓佳茵,凤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不过茵茵你真厉害,什幺都知道。”
“茵茵,好久不见。”
虞慧月的声音从花架另一侧传来,柔和而清亮,像一滴水落进安静的房间。
卓佳茵转过身来,对上虞慧月的目光,杏眼弯了弯,唇角浮起一丝很浅的笑。
那笑跟方才在试衣间里看那件内衣时的笑不一样,更淡,更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虞姨,好久不见。”
“呀,妈妈,到底谁是您的女儿,都不跟人家打招呼。”
虞凌雪从花架后面绕出来,一只手挽住虞慧月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靠。
“你是哪位?不打你屁股都算好的了,还跟你打招呼。”
虞小绵站在虞慧月另一侧,双手抱胸,斜了虞凌雪一眼。
“要死啊你,你这只多嘴笨狗!”
“我看不下去了而已。”
“看不下去你就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就说,嘴巴长在我脸上你管我说什幺啊。”
“我!我咬死你!”
“还骂我是狗,你才是狗吧,就知道咬人。”
“你给我站住。”
虞凌雪松开虞慧月的胳膊,朝虞小绵扑过来。
虞小绵转身就跑,可她的小短腿哪里跑得过虞凌雪的大长腿,刚绕过一排花架就被虞凌雪从后面拽住了衬衫后摆。
虞小绵挣了两下没挣开,虞凌雪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上了她的脸,指腹陷进她脸颊的婴儿肥里,往两边轻轻一扯。
虞小绵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幺,两只手去推虞凌雪的手腕,可推不动。
她不甘示弱地擡起脚去踩虞凌雪的脚背,虞凌雪侧身躲开,顺势把虞小绵整个人往怀里一箍,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服不服?”
“不服。”
虞凌雪的手指又在虞小绵脸上揉了两下,揉得虞小绵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虞小绵使劲扭过头去,朝着虞慧月和卓佳茵的方向喊了一声。
“妈!你看她!”
虞慧月站在花架旁边,一只手搭在架子上,桃花眼看着她们两个扭在一起的身影,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过来拉开她们,站在那儿看着,眼底有什幺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深秋午后最后一抹被树叶筛碎的光。
卓佳茵站在她旁边,素白长裙的裙摆被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掀动,杏眼看着虞凌雪把虞小绵箍在怀里那副模样,嘴角也弯着,可那双眼里除了笑意,还浮着一层很薄的东西。
那层东西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虞小绵在被虞凌雪揉脸的间隙里偏过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
卓佳茵垂下眼,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花架上那枝被虞凌雪丢回去的绣球花上。
那朵花被水桶里的水珠打湿了边缘,花瓣的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些,紫中泛着蓝,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地晕开。
虞慧月偏过头去看卓佳茵,正好对上她的侧脸。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虞慧月的嘴角弯了弯,卓佳茵也弯了弯。
那两抹笑像两面镜子对着照出来的影子,一模一样,可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在笑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