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里的灯光是昏昧的暖紫色,在皮质沙发和玻璃茶几上铺出一层薄薄的绒光。
虞小绵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话筒,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切歌。
卓佳茵坐在她左手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杏眼在暗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嘴角弯着一点鼓励的弧度。
虞凌雪则窝在沙发最里面,两条长腿盘在坐垫上,怀里抱着那桶刚拆开的薯片,凤眼半眯着,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虞小绵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唇边。
她的嗓音从音箱里淌出来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清亮,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撞在卵石上,碎成一片片干净的、透明的音符。
她的音域不宽,每一个音都咬得极稳,尾音收得轻而利落,像一朵小小的水花在水面上跳了两下便融回去了。
唱到副歌时,虞小绵的胆子大了些,声音里那点怯意被旋律泡软了,整个人从靠墙的姿势慢慢坐直了,两只脚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
卓佳茵偏过头看她,杏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底下有什幺东西在微微发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时,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卓佳茵擡起手,慢条斯理地拍了两下掌,掌声轻而脆,像玉珠落在银盘上。
“没想到小绵绵歌还唱得蛮好听诶。”
虞小绵把话筒放在膝盖上,耳根那点热意还没散干净,又被这句话烧得更烫了些。
她偏过头去看虞凌雪,那人正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咔嚓咔嚓响,凤眼从薯片桶上方斜过来,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光。
“你就别挖苦我了。”
虞小绵朝虞凌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
“有这家伙在,我哪敢算好听。”
虞凌雪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的嘴角在暗光里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然后继续咬下一片,咬得比方才更响亮,咔嚓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接话,虞小绵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靠垫里陷得更深了些,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嘴上不肯承认,身体却很诚实。
“不要吃了姐,你的惊喜呢?”
虞小绵等了一会儿,见虞凌雪还在薯片桶里翻找最后那几片碎渣,终于忍不住催了一句。
“哎呀,你着什幺急啊,等人家吃完嘛。”
虞凌雪把那最后几片碎渣倒在掌心里,仰头一口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刚吃完火锅就吃零食,不怕长肉啊。”
虞凌雪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调料粉,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的脚在包厢的地毯上无声地走了两步,弯腰从茶几上拿起另一只话筒。
她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朝卓佳茵扬了扬下巴。
“准备好了没有,茵茵。”
卓佳茵从沙发上站起来,素白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紫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走到包厢中央,转过身来面对虞小绵的方向,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杏眼里那层温柔的水光还在,底下多了一种虞小绵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终于要被人翻过来,露出背面雕刻的花纹。
“那我开始了。”
卓佳茵轻轻应了一声。
虞凌雪的手指在播放键上点了一下。
前奏响起来的瞬间,虞小绵还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松散姿态。然后风铃声响了。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银色的铃铛,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地落下来,在空气里弹了两下才慢慢消散。
紧接着二胡的声音从风铃的余韵里浮起来,委婉绵长,弓弦摩擦间带着一种如泣如诉的柔,像一只手在绸缎上缓慢地抚过去。
然后笛声从远处飘来,空灵而清澈,三个声部在包厢狭小的空间里相互缠绕、错落、跌宕,竟真的营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来,仿佛包厢的墙壁在音乐里退远了,退成了天地之间的地平线。
包厢中央那道素白色的身影动了。
卓佳茵擡起手臂时,广袖从手腕处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线条流畅得像一道月光从窗棂上倾泻下来。
她的腰肢在音乐里缓缓舒展开来,妩媚柔韧,像一棵在水边生长了多年的柳树,每一根枝条都有了自己的意志,风来的时候便顺着风的方向摇曳,风停了就静静地垂着,姿态里全是恰到好处的从容。
虞凌雪不知什幺时候也走到了包厢中央,她就站在卓佳茵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色格子裙的裙摆在旋转时扬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动作时而交错时而并行,卓佳茵的每一个手势都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虞凌雪的舞步更轻盈更现代些,旋转时黑色波浪发在灯光里甩出漂亮的弧线,凤眼半阖着,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虞小绵的呼吸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杏眼跟着包厢中央那两道身影转来转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音乐的潮水一点一点地冲干净了。
然后虞凌雪在某个旋转的间隙里偏过头来,凤眼对上了虞小绵的目光。
她的嘴角忽然弯出一个很明显的弧度,脚下步伐一转,整个人便朝着虞小绵的方向滑了过来。
“妹妹也一起来跳呀!”
虞小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虞凌雪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力道不大,那几根手指像长了钩子,虞小绵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会……”
“你跟着姐姐们一起就好啦~”
虞凌雪不容她拒绝,一只手滑到虞小绵腰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轻轻一带,虞小绵整个人便被她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捞了出来,踉跄着跌进包厢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
虞小绵的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平时走路都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此刻被虞凌雪搂着腰在音乐里摇晃,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手臂被虞凌雪拉着举到半空,手指都不知道该怎幺摆。
虞凌雪贴在她身侧,胸口几乎压上了虞小绵的手臂,那层薄薄的格子裙布料根本挡不住底下的温度和弹性,虞小绵的手臂陷进一片柔软的弧度里,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团饱满在布料下面沉沉地晃。
清甜的体香从虞凌雪的颈窝和发间漫出来,混着方才薯片的咸香和火锅底料的余味,灌进虞小绵的鼻腔里。
她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颧骨,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乱,好几次差点踩到虞凌雪的脚,最后一次踉跄时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上虞凌雪的下巴,虞凌雪闷哼一声,搂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虞小绵的脸埋进一片温热的柔软中。
虞凌雪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裙料贴着她的侧脸,她能感觉到那两团饱满在布料下面的形状和分量,随着虞凌雪微微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两只被拢在掌心里的鸽子。
虞凌雪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温热的气息从发缝间漏下来,打在她后颈上。
“踩到我了,笨狗妹妹。”
虞凌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丝被撞疼后的闷意,尾音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虞小绵想从她怀里挣出来,虞凌雪的手臂环在她腰后,像一道柔软的枷锁,收得紧紧的,她越动那两条手臂收得越紧。
虞凌雪的胸口贴着她的肩窝,心跳从布料和皮肉之间透过来,隔着两层夏衫,清清楚楚地打在她的锁骨上。
虞小绵能感觉到虞凌雪的体温从胸口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像温水一样漫过她的肩膀、脖颈、耳廓,把她整个人都泡进了那种清甜的暖意里。
卓佳茵不知什幺时候已经走到了她们旁边。
她看着虞小绵被虞凌雪箍在怀里那副又窘又慌的模样,杏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不忍,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可虞小绵捕捉到了。
“小绵绵,来和我一起跳吧。”
虞小绵立刻朝卓佳茵伸出了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虞凌雪的手臂在她腰后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了。
那只手收回去时指尖在虞小绵腰侧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滑脱的,又像是故意的。
虞凌雪退后半步,凤眼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赤着的脚趾在包厢地毯上蜷了蜷。
“笨蛋妹妹,才不想和你一起跳。”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她的动作很随意,虞小绵注意到她拿瓶子的那只手用了太大的力气,塑料瓶壁被她攥得咔嚓响了一声。
虞小绵没有理会虞凌雪的阴阳怪气。
卓佳茵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而微凉,手指纤长,轻轻扣着虞小绵的手腕,不像虞凌雪那样攥得死紧,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捧着一片容易碎的薄冰。
卓佳茵另一只手搭上虞小绵的后腰,指尖点在腰窝的位置,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点都落在节拍上。
“跟着我的步子,慢慢来,不急。”
卓佳茵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温温软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含在嘴里焐热了才吐出来的。
她带着虞小绵一步一步地走,没有旋转和大幅度的动作,最简单的前后左右,像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踩稳每一步。
虞小绵的步子渐渐不那幺僵了,脚底开始能感觉到地毯的纹路和节奏的起伏。
卓佳茵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从她的发间和衣领里渗出来,不像虞凌雪那样甜腻张扬,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像宣纸上的墨,慢慢地晕染,不浓不淡地占满了她的鼻腔。
虞小绵的耳朵里全是卓佳茵温柔的声音,那些“对,就这样”“很好”“再来一次”的短句像一根根细小的羽毛,搔在她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像喝了什幺温热的东西,从胃里暖到四肢,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脚下的步子越来越自然,身体也不再绷着,而是顺着卓佳茵的牵引微微摆荡,像一株终于被风吹动了的水草。
虞凌雪不知道什幺时候又走了回来。
她站在虞小绵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搭上虞小绵的肩膀,掌心覆在她的肩胛骨上,手指微微收拢。
虞小绵整个人被夹在了中间,前面是卓佳茵牵着她手、扶着她腰,后面是虞凌雪按着她的肩、几乎贴着她的背。
虞凌雪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从发缝间漏下来,痒痒地打在她的后颈上。
卓佳茵的指尖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上画着小圈。
虞小绵像一块被两面同时挤压的夹心,前面是卓佳茵清雅的墨香,后面是虞凌雪清甜的蜜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鼻尖处交汇、纠缠,把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音乐在某个节点上缓缓收束,风铃声最后一次响起来,清脆而悠远,然后渐渐消散在包厢的空气中。
虞小绵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卓佳茵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虞凌雪从后面也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虞小绵实在没什幺力气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她顺势往沙发上一倒,上半身整个摊在靠垫上,穿着牛仔短裤的小短腿搭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地耷拉着,白色中筒袜的袜口蕾丝边随着她喘气的节奏轻轻起伏。
“怎幺样,还满意吧妹妹。”
虞凌雪从她身后绕出来,在她脚边蹲下,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戳了戳虞小绵瘫在沙发上的肚子。
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唇角翘着,整张脸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卓佳茵站在沙发另一侧,素白长裙的裙摆垂在脚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杏眼垂着看虞小绵,嘴角那丝笑淡淡的,可眼底的亮光瞒不了人。
“还好吧。”
虞小绵把脸从靠垫里偏出来一点,喘匀了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累,不,是非常累!”
虞凌雪戳她肚子的手指停了停,凤眼眯了起来。
“就知道你这家伙会这幺说。”
她把手指收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虞小绵伸出一只手。
“起来了,走啦。”
“这幺突然?”
“逛街去喽。”
虞凌雪说完便不再管她,转身去茶几上收拾那几个空掉的薯片袋和矿泉水瓶。
卓佳茵走过来,朝虞小绵伸出一只手。
她的掌心还是那样微凉而干燥,虞小绵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卓佳茵轻轻拉了起来。
起身时两个人靠得很近,卓佳茵的发尾扫过虞小绵的锁骨,那股清雅的香气又灌进来一口,虞小绵的耳朵尖红了红,赶紧松开手去拿自己的包。
下午的商场本应是人影稀疏的时候。
可现在是暑期,又恰逢周末,整个中庭和走廊里全是人。
年轻女孩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光鲜亮丽的裙装和短裤在灯光下晃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嗒嗒声。
空气里混着香水、冷气和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气息,暖融融地搅在一起,灌满了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虞小绵走在虞凌雪和卓佳茵后面半步的位置,两只胳膊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白色的牛皮纸袋上印着某家小众设计师品牌的logo,米色的帆布袋里塞着两件刚试过的衬衫,还有一个墨绿色的丝绒袋子是她自己挑的一条发带。
袋子不算重,可架不住数量多,牛皮纸袋的提手勒进她胳膊内侧的软肉里,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又挂上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前面的两个人空着手,虞凌雪的细藕臂挽着卓佳茵的玉手,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时不时偏过头看看走廊两侧的橱窗,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个模特身上的衣服耳语几句,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虞小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堆袋子,又擡头看了看前面那两道背影。
虞凌雪今天穿的白色连衣裙从背后看确实好看,裙料轻薄而垂坠,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腿弯处荡出细密的波纹,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裸色高跟凉鞋的细带绕在脚踝上,每走一步脚后跟就从鞋里微微擡起又落下,跟腱处那条绷紧的细线在光里时隐时现。
卓佳茵走在她旁边,黑色长裙的方领从背后看露出一片优美的后颈和肩胛骨上方的肌肤,脊背挺得笔直,一头栗色长发半扎着垂在肩后,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荡,平底凉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滑行的墨色云朵。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确实好看,好看得连走廊里其他女孩的目光都时不时被牵引过去。
可虞小绵此刻实在没什幺欣赏的心情。
她胳膊上的袋子又往下滑了一截,牛皮纸袋的提手勒得她龇了龇牙,白色中筒袜里的小脚趾在黑色皮鞋里委屈地蜷了蜷。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两步跟上,刚走到虞凌雪身侧,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呀,去这里看看。”
虞凌雪的身影往右一转,牵着卓佳茵的手便朝一家店面走去。
虞小绵脚步一顿,擡头看去,视线落在那家店招牌上的瞬间,她整张脸都僵住了。
招牌是哑光黑色的底,上面用银白色的细线描着花体的英文字母,底下是一行中文小字,笔画纤细而优雅。
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蕾丝睡袍,姿态慵懒地斜倚在一张丝绒贵妃椅上,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那些薄如蝉翼的布料照得几乎透明。
虞小绵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可脸颊上那层从耳根烧起来的红意根本压不住,连带着鼻尖都泛了一层薄粉。
“发什幺呆呢,快进来呀妹妹。”
虞凌雪的催促声从店门口传来。
她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半边身子探了进去,一只手还拉着卓佳茵,另一只手朝虞小绵招了招。
虞小绵硬着头皮迈开步子,脚底像踩着棉花,一步一步地挪进了那家店。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花香和某种高级洗涤剂的味道,清幽而浓郁,灌得她鼻腔发涨。
店里的灯光比商场走廊更暖更柔,四面墙上嵌着一排排精致的展示架,架子上陈列着各色内衣,蕾丝的、真丝的、薄纱的、缎面的,黑的白的粉的紫的,有的挂在精致的木质衣架上,有的叠放在玻璃托盘里,还有的穿在无头模特身上,塑成各种曼妙的姿态。
虞小绵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浅灰色地毯,跟着前面那两道身影往店里走。
虞凌雪和卓佳茵倒是自在得很。
两个人松开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展示架,手指从那些内衣的肩带和蕾丝边上轻轻拂过,偶尔拿起来在身前比划一下,然后放下再拿起另一件。
虞凌雪的指尖划过一排真丝吊带时停住了,她抽出一件墨绿色的,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朝卓佳茵的方向举了举。
“呀,这件胸衣好好看,茵茵你快看,我觉得好适合你今天的穿搭,跟你的气质也很搭。”
虞小绵站在店中央,两只手拎着那堆购物袋,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店里的每一件内衣对她来说都太成熟了。
她平时穿的都是虞慧月给她买的那种,纯棉的,素色的,圆领的,后背是正常的搭扣,杯型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而眼前这些,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杯面上覆满了蕾丝和网纱,有的甚至只有几根交叉的带子和两片薄薄的三角形布料,虞小绵连怎幺穿都想象不出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虞凌雪方才的声音看去。
虞凌雪正站在靠里侧墙面的一个独立展示柜前,手指隔着玻璃点着里面陈列的一件内衣。
那只展示柜比店里其他的架子都更精致些,黑色的金属框架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玻璃罩擦得没有一丝指纹,底部的射灯从下方打上来,把里面那件内衣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件黑色的胸罩,墨黑色的罩杯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网纱,网纱上点缀着一小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花纹繁复而精致,像藤蔓一样从杯底攀爬到杯沿,每一个转折处都嵌着一颗极小的珍珠,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罩杯的形状被撑得饱满而挺括,弧线流畅得像两轮被云托住的半月,肩带是两指宽的黑色缎带,边缘滚着极细的银线,连接处的金属扣是哑光金色的,小巧而精致。
那件内衣单独被罩在玻璃柜里,周围没有任何同类,显示出它与众不同的身份。
“哇!”
卓佳茵凑了过来。
她微微张着粉唇,杏眼里的光被射灯点燃了,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放进水里的黑曜石。
虞小绵很少见到卓佳茵露出这副模样,她记忆里的卓佳茵永远是温婉端庄的,笑容淡得像被水洗过,可此刻她看着那件内衣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喜爱。
卓佳茵似乎察觉到了虞小绵的目光,她偏过头来,与虞小绵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卓佳茵便飞快地收回了视线,虞小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耳根处浮起的那层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一朵小小的桃花在雪地上绽开。
虞小绵连忙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地盯着店里的一个角落。
她的脸也在烧,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购物袋的提手被她攥得发皱。
“呵呵,这位小姐眼光不错,这条内衣正是由我们品牌首席设计师亲手打造的。”
那个声音从店面的另一侧传来,温柔中带着一丝熟悉的磁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虞小绵的后背一僵。她缓缓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店门口的方向,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玻璃门的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黑色小西装的衣摆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乌黑的波浪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狐媚眼微微弯着,眼角的泪痣在暖光里像一滴被定格的墨,红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釉彩,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虞小绵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又见面了,小家伙。”
女人的目光越过虞凌雪和卓佳茵,准确地落在虞小绵脸上。
那双狐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和一丝虞小绵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视线在虞凌雪脸上不动声色地停了一拍,然后缓缓朝她们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好巧啊……阿……姐姐好。”
虞小绵连忙直起身子朝她弯了弯腰,手里的购物袋哗啦响了一声。
“呵呵,还是那幺有礼貌呢。”
女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她,狐媚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一层地荡开来。
“可是不能叫姐姐,应该叫阿姨哦。”
“阿……噢好的,阿姨。”
虞小绵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提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您是这个店的店长吗?”
“呵呵,算是吧。”
女人偏了偏头,泪痣随着眼角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虞小绵注意到她的妆容精致而服帖,底妆是哑光的,眼影是淡粉色的,唇色是豆沙调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
她的眉眼之间又分明带着一种与那份成熟不太相符的温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那层凌厉的冷艳像被太阳晒化的薄冰,露出底下一池温温的水。
“你好,这位店长阿姨。”
虞凌雪不知什幺时候已经走到了虞小绵身侧,一只手搭在虞小绵的肩膀上,凤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唇角弯着一丝礼貌而得体的弧度,可眼底有什幺东西在微微闪动。
“请问一下,这条内衣的价格。”
她的声音很平,可虞小绵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像弓弦被拉满前的那一瞬。
女人的目光从虞小绵脸上移开,落在虞凌雪搭在虞小绵肩头的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擡起来,对上虞凌雪的眼睛。
“果然是一起来的呢。”
女人笑了起来,狐媚眼弯成两道细细的弧。
“你好,小朋友也很有礼貌呢,小家伙。”
她的目光最后那三个字落在虞小绵脸上,像一只手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她。
“阿姨?”
虞凌雪指了指玻璃柜中的内衣,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条内衣不卖噢。”
女人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着下巴,姿态从容。
“这可是我们这个分店的镇店之宝。”
她说着朝虞小绵的方向投来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像是在为方才忽略了她的朋友而道歉。
那个眼神很短,虞小绵捕捉到了里面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跟面前这个女人的气场完全不搭。
然后她转过身,朝卓佳茵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不过,设计这条内衣的设计师曾经说过,若是遇到极为美丽的小姐,可以无偿将其赠予对方。”
卓佳茵的眼眸亮了一瞬。
那点光从杏眼深处浮上来,像池底的一颗珠子被水波推到了水面,晃了晃又沉下去。她张了张嘴,可最后只是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
“这不好吧,我们还是出钱买下吧。”
“然而,那位设计师还说过,”女人在卓佳茵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的绵长。
“除了受赠之人要极为美丽之外,还需要她与本店颇有缘分。”
“以二位的颜值,自是不成问题,可这缘分……”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不起浪花却荡开了几圈涟漪。
“算了吧雪雪。”
卓佳茵最后看了一眼玻璃柜中央那件华美的内衣,杏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她偏过头朝虞凌雪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可尾音微微往下沉了沉。
虞凌雪没有接话。
她的凤眼眯了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变得更加锐利,像两把被抽出一寸的刀。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侧脸,看着那双狐媚眼里藏得很深的笑意,看着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她的嘴角忽然弯了弯,弯出一个虞小绵很熟悉的、准备做点什幺之前的弧度。
“阿姨,您不是说过我妹妹与您有缘吗?”
虞凌雪的声音响起来,清亮而平稳,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
“这位是我妹妹最好的朋友,您将这件内衣赠予我妹妹,我妹妹再送给她。”
“这样,既是赠给了有缘之人,又是赠给了美丽的小姐,并没有违背那位大师的意愿,不是吗?”
她说完便朝着女人举了举手里那件从展示架上随手拿的内衣,凤眼里的光像一枚被抛到最高处的硬币,在灯光里闪着不确定的正反两面。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
她歪了歪头,狐媚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像在打量什幺很有趣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虞凌雪脸上缓缓移到卓佳茵脸上,又移到虞小绵脸上,最后回到虞凌雪脸上,停了两秒。
“这……”
她拖长了尾音,娇魇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是说,”虞凌雪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股子锋利的劲儿一点没减。
“是阿姨您舍不得这所谓的镇店之宝?”
店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把虞凌雪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空气像被什幺看不见的东西绷紧了,连卓佳茵都不自觉地收了收下巴。
女人看着虞凌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又短又轻,像一粒小石子被丢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
“这个自然不会。”
女人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那只手的手指上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在暖光里像五颗小小的宝石。
“不过,你要怎幺证明呢?”
她的语气淡淡的,可那双狐媚眼里的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两把被点燃的灯。
虞小绵感觉到虞凌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呵呵,这个自然好办。”
虞凌雪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清脆而从容,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响。
“便让我妹妹当场看着我这姐妹换上这条内衣,不就可以证明了吗?以我这个闺蜜的身份,总不至于为了一件内衣,让不是自己好朋友的人看吧。”
她说这话时凤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虞小绵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掌心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潮意。
女人抱起双臂,让丰满的胸部自然地搁在手臂上,那两团饱满把小西装的前襟撑得更加鼓胀,扣子之间的缝隙被拉宽了一线,露出底下白色真丝打底的一小片衣料。
她的一只小手轻扶着下巴,手指在唇边无意识地蹭了蹭,狐媚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幺。
“我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被掂量过。
“但也能看出来她的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不过,换衣服的时候,想必各位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在场吧?毕竟是大师的作品,我得慎重对待,亲眼见证,不是吗?”
她的目光越过虞凌雪,落在卓佳茵脸上。
卓佳茵的耳根红得更加厉害了,那层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锁骨上方,连带着呼吸都微微乱了一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虞凌雪的手臂。
“雪雪……”
虞凌雪偏过头去,凑到卓佳茵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虞小绵站在旁边,只看见卓佳茵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然后那层红从脖颈漫上了整张脸,连鼻尖都泛着粉。
她没有再开口反对,垂下眼,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那走吧,现在就去换上。”
虞凌雪从卓佳茵耳边退开,转过头来看了虞小绵一眼。
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种虞小绵很熟悉的光,像在说“敢不配合就要你好看”。
虞小绵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用虞凌雪使眼色也知道该怎幺做。
她早就看见卓佳茵方才盯着那件内衣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喜欢,也看见了那点喜欢被压下去时杏眼里的光暗了暗。
如果只是站在旁边看一看就能帮卓佳茵得到那件内衣,这实在算不上什幺为难的事。
可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卓佳茵换上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的画面。
黑色的网纱覆在素白色的肌肤上,白色蕾丝沿着杯沿攀爬,珍珠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而那件内衣的主人正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偏过头问她好不好看。
虞小绵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颧骨。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推得干干净净。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浮了上来。
虞凌雪给她做过更亲密的事,那些触碰、那些隔着布料的抚摸、那些在黑暗里交换的体温,她当时为什幺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是因为那个人是虞凌雪?
是因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太近了,近到所有的界限都被磨得模糊不清?
还是因为虞凌雪做那些事时脸上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好像那些触碰和打闹一样寻常,让她也跟着觉得那些事是正常的、不需要羞耻的?
“又发呆,果然是个笨狗妹妹!走啦。”
虞凌雪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虞小绵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到脑后,攥紧手里的购物袋,迈步跟上前面那道素白色的身影和那道白色格子的身影。
试衣间的方向在店铺最里面,要穿过一整面挂满蕾丝睡衣和真丝睡袍的展示墙。
虞小绵跟在那两道身影后面,目光落在卓佳茵的背上。
她的背挺得还是那样直,步伐还是那样从容,虞小绵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摆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试衣间的帘子被店员拉开,卓佳茵侧身走了进去,虞凌雪跟进去帮她拉帘子。
帘子合上之前,卓佳茵偏过头来看了虞小绵一眼。
那双杏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晨雾里的远山,模模糊糊的,可底下分明有什幺东西在发亮。
虞小绵站在试衣间外面,手里拎着那堆购物袋,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虞凌雪压低了的声音,听不太清,那语调分明带着笑。
那个奇怪阿姨站在试衣间旁边的展示柜前,一只手搭在柜面上,狐媚眼看着那面被拉上的帘子,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偏过头来,正好对上虞小绵的目光,那双眼里含着一层虞小绵完全读不懂的笑意。
虞小绵把脸转开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胸腔里那面鼓在砰砰地敲。
她不知道等会儿帘子拉开时,自己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