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休病假半个月,他的伤好了大半,额头上拆了线,贴了几道窄窄的减张贴,手上留着护具。
沈酌后来一周就没怎幺找他,他也没通知她,怄气似的,病假结束就直接回单位报道。
他走进办公楼大厅,迎面碰上了办公室一个副主任。对方看到他,有些惊讶地打了个招呼。
“高秘书,你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高岭微微点头,习惯性地准备往沈酌的办公室走去。
“哎,高岭。”副主任叫住他,表情有些微妙,“你不用去沈主任那儿了。上面通知过了。”
高岭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通知什幺?”
副主任咳了一声,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就前两天,沈主任从省里开会回来,带了个新人回来。说是办公室新分配的秘书,姓梁。现在沈主任的日常行程和材料,都是小梁在跟。”
高岭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新秘书。
他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半个月,她甚至连个消息都没发给他就换了人。他以为她那天提着水果来看他是心软。
其实可能对沈酌来说,那不过是一场体面的探病,后续的麻烦她已经利落地解决了。
她永远有备用方案,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高岭?”副主任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高岭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吸满了冰水的海绵。他极力压制着胸口那种想要爆裂开来的情绪,硬生生地扯出一个平静的笑。
“没事。”他说,“那我先去问问接下来怎幺安排。”
男人歪着头惊讶地看他,“你还能怎幺安排?省里背调的人昨天刚走,你现在不就等着正式文件下来吗?”
他面上实在冷静,副主任没察觉出他眼底翻涌的骇浪,还在自顾自地压低声音说,“你出车祸前,沈主任就把你的调动材料递上去了。说是去省发改委。你这可是高升啊,以后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
高岭没接话,男人继续说,“你可得好好谢谢沈主任。这幺好的领导,为了给你谋这个职位沈主任可花了不少心思。”
高升。
高岭一路上了楼,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小梁——那个新来的年轻秘书,正坐在外间他的工位旁边,他的东西还都在原位没动。看到高岭,小梁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高、高秘书……”
高岭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向里间的红木门,一把推开。
沈酌正在打电话。听见门响,她擡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高岭身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心虚。
她指了下面前的座位,示意高岭坐下。淡淡地看向站在门外不知所措的小梁,捂住手机收音孔。“你先去工作吧,行程安排得急,你尽快订酒店。”
小梁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岭站着没动,沈酌看了眼他,有些无奈。她松开捂着手机的手,语气客气,“是的秦主任,高岭肯定能干得好。我相信他,您也相信我。”
高岭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秦景,省发改的主任。
沈酌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岭:“伤还没好全,怎幺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您把我当什幺?”
高岭没有绕弯子,甚至没有称呼她“沈主任”。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沈酌的眼睛。
“安排新秘书,把我打发去省里,连个招呼都不打?”高岭的声音发着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后的愤怒和委屈,“我出车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您是不是就已经把这些都算好了?那你来看我,给我找保姆干什幺?”
“高岭,你冷静一点。”沈酌皱了皱眉,“省里的位置我之前就跟你提过。”
“我说了我不去。”高岭那张平时总是克制守礼、绝不出错的脸上,眼睛红了一圈,眉头无意识地皱着。
他声音并不大,刻意压抑着,让人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我想了很久,我以为我越界了,我惹你烦了,你才要赶我走。结果你说是因为我的前途。”高岭自嘲地笑了声。
沈酌看着他,她不理解。高岭跟着她三年,秘书工作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他早该去更高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才能。她不过是没跟他商量,她甚至也不是没跟她商量。
“高岭,用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去省里比留在我这里好。如果你是因为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那我道歉。”
“那天你为什幺打给郑烊?”他应该是准备马上投入工作,从穿着到身形都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端正、挺拔、一丝不苟,可语气低沉,带了情绪。
沈酌皱眉,她不知道他这时候问这个问题是什幺意思,但高岭有情绪,她也理亏,于是耐着心解释,“你在加班,我不想添麻烦。”
“我给您添过麻烦吗?”
“这几年您的任何事情,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的,您离婚、跟郑烊、跟James,我什幺时候多问过一句?我是在加班,但您明明知道,我的电话是开着的。我二十四小时都待命,您为什幺不打给我?”
他语气有些激动,沈酌停顿了下,“你没必要——”
高岭开口,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我调走可以,我有个要求。”
“你说。”
高岭看了眼办公室的玻璃,这里是单位,他情绪很失控,但依旧意识到了这点。他抿了下嘴,“下班后再说。”
沈酌叹了口气,她觉得高岭还在闹脾气。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从他这三年把她的工作生活安排的明明白白就能看出来。他接受不了被她调走,因为被调走意味着被否决。
她承认高岭是特殊的,他跟着她做秘书,几乎是一起经历了她工作最高压的几年。他帮他分担了许多,她对高岭有感谢,所以才想要给他谋个好职位。
她点头,“你先出去吧,下班再说。”








